第32章

但是学习无线电修理，是需要钱的，我得先努力赚够必须的钱才行。从那以后，我整个人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没日没夜地到处找木匠的活干。木匠的手艺也进步很快，但尽管这样，就在我想放弃干木匠，转行做无线电修理的这段时间，第一次遇到了做木匠以来让我最难堪的一件事情。

一天，我在一户人家做手艺。这是一户看上去家境比较殷实的人家，房子是青砖造成的，窗户、门框和很多家具上都雕着古色古香的花样，生活用品上也还保留有一些古董，而且还在正常使用。他们这次请我来，并不是有什么新的活要干，而是要替他们家维修一下那些有点破旧的木质用具。他出了比做新东西更高的价钱，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第一天是修理门框和窗户，还算比较顺利地完成了任务。我本来就是个半道改行做木匠的人，而且完全靠自己摸索成才。这种修理古董的活儿，本应该请专业的师傅来干。可是为了快速赚到去学习无线电修理的钱，我仗着胆子大，不管干不干得了，先接了活再说。他们家的这些木器古董，也许是因为年代太久，很多地方都是补了又补，修了又修。主人看了我给他们修的东西，还赞许我比以前那些人修得好，给我频频点头。

第二天，他们拿出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东西让我维修。这东西，单看起来一般人不会认识，包括当时的我，虽然做了好几年木桶匠和木匠，竟然也没见过，更别说师傅教过我了。也许是因为从小没人宠着的缘故，我学会了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看着眼前这个古老而陌生的家伙，我自信我能把它搞定。

主人说，这是一个正五边形的木质水缸。做木桶匠的时候，我和舅舅帮人家做的全是圆形的水桶。像这种多边形的水桶还是我第一次见识。这个水桶不仅做工精致，而且十分漂亮，上面的雕花还依然清晰可见。

主人要求我把其中一块已经有些腐朽的木板换掉，我自信地应允了。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好难的，这不跟我以前做木桶时的程序差不多嘛。于是遵从主人的吩咐，动手开始干活。

我先一块一块把旧的木桶给拆了。拆的时候，也是特别的小心，生怕把那些古老的木板给弄坏了。整个木桶拆开来还是很容易的，跟我设想的一样，没有一点失手。拆完后，我把木板按原来的顺序整齐地摆放在地上，以便等一下重新装上时能够对得上号。

主人一直站在我边上，看着我做活。不知是因为怕我弄坏了他的木桶，还是对我的手艺很好奇，想见证一下奇迹的发生。他问我：“小伙子，你师傅是哪里的？”我实话实说：“我师傅他是我的娘舅，我们老家在浙江的淳安县。”他又说：“小伙子你年纪轻轻，就独自一人出来讨生活，还真不容易。而且我看你做事有板有眼，非常认真仔细。将来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来。”被东家这么一说，我当时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我有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有数的，不就是半路改行的木匠吗？我继续干着活，不敢再跟主人闲聊下去。

就在这时候，问题来了。等我想把加工好的新木板接上去时，怎么也合不上去了。明明我是按拆下来的那块需要替换的旧木板复制的，但就是没法和老的那些木板合缝。似乎那些刚拆下来的木板都变了魔术一样，不能按照原样子好好复元了。

当时我真是着急，豆大的汗珠沿着额头、脸颊、脖子往下流，衣服都湿透了。做手艺的双手也满是汗液。东家看我干得满头大汗，连忙给我倒来了一杯水。我哪儿还敢喝水，只想快点把木桶装回去。

“小师傅，要不你歇会儿再做吧。”主人也看出了我遇到了难题。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大概装卸了有十几次，一次也没成功。极度绝望中的我，觉得很没有面子。这个木桶不就换了一个形状嘛，真的有那么难吗？尽管我忙乎了大半天，但我依然不相信我会装不起来。

我把全部的关注点放在木桶的形状上，以为自己没有把这块新的模板裁剪好，导致这个正五边形没法成型。所以我把这块新板打磨了一次又一次，希望能够让它与原来的那些旧木板完美契合。可是我没能成功，心里越来越急。有个时候，要跳出自己固定的思维模式，真的很难。特别是当你卡在某个地方的时候，突破几乎不可能。

每每在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手把手教我手艺的老娘舅。不知不觉，我已经离开他独自一人闯江湖有差不多半年时间了，我十分地想念他。那时候没有电话、没有寻呼机、没有手机，更谈不上网络，如果要跟远在他方的人取得联系，只有靠写信和发电报。对于居无定所的我和我娘舅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取得联系的。特别是当我遇到困难和手艺上的难题时，我会更加地想念。那一刻，我是多么想舅舅站在我身边。凭他丰富的木工经验，他一定会很快找出问题的所在，然后轻而易举地解决它。

也许是我急切的呼唤得到了远在江西的舅舅的回应，我忽然想起了舅舅曾经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做木匠第一步，是要熟悉各种木材的质地和性质，才能得心应手，做出各种你想要的木器来。”意思是说，做任何东西，我们都要遵循事物的本性，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最高明的木匠，往往也是最了解木材性质的人。我当时一下便悟出了问题的所在。新木和旧木，它们的性质是很不一样的。就像我们年轻人与老年人存在代沟一样，新木和旧木之间也存在代沟。即使你强求把它们暂时拼在一块，它们迟早也会产生裂痕，导致整个木桶报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