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汇合
廖立衡闻言，动作顿时僵住。
“去老君庙”在他和韩封的计划中，是事情到了危急关头、需要抛家舍业时的最后决断！
他深吸了一口气，丢掉门闩，抓住华润的衣领将他拽到眼前，面色隐隐有些狰狞：“你和小宽上午到底说了些什么？事情究竟发展到哪一步了！？”
华润被砸得眼前有些重影，他咧嘴一笑：“嘿嘿……当然是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
门口廖远湖冷笑一声，握着石头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却被他老子拦住。
廖立衡沉默了片刻，咬牙道：“告诉你娘，带上干粮细软，别的都不去管它，咱们这就出门。”
廖远湖应了一声，刚转过身，却又猛然转了回来：“不行爹，癞头三儿他们见天在这一片寻摸，咱们这一走不就撞他们手里了吗？”
廖立衡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华润冷哼一声：“那几个人都被我调走了，下午才能回来。”
父子对视一眼，这才知道韩封都已经料理妥当，当下也不再犹豫，一家三口带了些轻便行李，匆匆从后门离开，直奔城南。
而华润则站在垣墙内，目送他们远去，眼神闪烁。
日升月落，如是三遭。
这三天的时间里，韩封像是落了地的老树，扎根于华宅后院，悄无声息。
华润投诚之后，被汪霖千金买骨直接提拔为大掌柜，银钱自然也没少给，这才在城南买了一座宽敞的宅邸，雇了些仆人，也算是跨越阶层翻身做老爷了。
而家里下人们得到的通知是：近日请城东三茅仙观里的真人给小主人相了一卦，言其命犯癸丑，这几日须隔绝在家，不可久沾人气，另找一位申时一刻出生的男童，帮忙镇压邪诡怨祟。
于是乎，韩封就以辟邪童子的身份，顺顺当当地住进了华宅，挟其子以令家长。
在此期间，华继龄——即华润的独子欢欢，倒是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童年。
不必早起晨读，想吃什么只要跟“李哥哥”说一声，不出盏茶功夫，家仆必然拍马送到；在院子里玩得满身都是泥巴黑土也没人阻止；花坛中栽种的那些好看的好闻的花也可以随便摘、随便做任何实验。
还有李哥哥讲的那些故事，什么拿着弩箭抓耗子的黑猫巡捕、大战蛇精的葫芦七连襟……可远比启蒙文有趣多了。
人生巅峰，莫过于此。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李哥哥不允许他走出院子，昨日他追着一只蝴蝶，不知不觉中穿过了月洞门，结果下一刻，李哥哥就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笑眯眯地将他拎了回去。
李哥哥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当时手上的劲儿很大，而且他脸上虽然在笑，神情却隐隐有些怕人……
在那之后，小欢欢就老老实实地在自家后院里玩耍，浑然忘了，自己已经好久没见过爹爹和娘亲了。
就在这一日清晨，寿州的南城门迎来了近几天里最大的商贩流量。
不时就有三三两两的贩子，推着一车蜜枣、山杏之类的野果菜蔬，自南面而来，汇入了本就熙攘的人流中。
这些人多半带着斗笠，将自己的面孔掩在斑驳的阴影中，乍看寻常普通，但如果仔细观察，还是有精细人能瞧出几分异样来——他们袖口束得很紧，行动干练，推车的速度也隐隐快过其余商贩一线，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剽悍劲儿。
不过门口这些兵老爷，自然不在此列。
商贩们推着车子越过门洞，来到瓮城，为首中年汉子隐秘地打了个手势，众人便各自散开，去找投宿的旅舍。
而中年汉子则推着一车香梨，三转两转转到了华宅所在的季礼坊，放开腔调，中气十足地喝卖道：“卖梨咯！又甜又脆的河北梨！个大赛萝卜，舒咳又降热嘞！”
经过华宅门口时，他放缓脚步，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口中不住叫卖，就在他转到后院那一侧时，里面忽然传出三声清晰的“布谷”鸟鸣。
中年人面色如常，又喊了一句：“货真价实，客似云来！”随即手里推车的方向一换，沿着华宅后院的巷子直接往西去了。
时间跳转到夜半时分，外边的更夫敲了一遍梆子。
城南“云来”旅舍，后院二楼。
此时周遭一片黑暗，万籁俱寂，唯独靠近门廊楼梯的那间房舍内隐隐透着烛光。
片刻后，窗户那里忽然传来轻微的声响，屋内原本围着圆桌默坐的三人顿时被惊动，正待发作，就见窗扇一晃，一道人影从外闪进室内，却是个半大少年，穿着干练的深色短袍，身材虽不甚高大，却显得挺拔匀称。
“庄主！”
“拜见庄主！”
“庄主您来啦！”
摇曳的烛火中，韩封关严窗户，随即拉好窗帘，回身看着冯武、郑虎、宋奎这三张大脸，竟有些久别重逢的亲切感。
虽然满打满算他下山也就十几天，但这中间着实有一段曲折。
“山里这些时间还顺利吧？”
他坐在床榻上，双手扣住后颈，舒舒服服地往后一仰。
冯武赶忙回道：“都好，托庄主您的仁德远见，还有凤儿姐的亲力亲为，咱们山寨……哦不，山庄现在已经初步那个、转型成功，想必再过一段日子，就能另起炉灶了。”
他尽量模仿韩封在计划书里的用词，说得磕磕绊绊。
郑虎和马奎在一旁附和：
“就是这样。”
“老冯说得没错。”
韩封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虽然不劳而获的感觉很爽，但如果这些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而且这份痛苦并没有相应的回报，骨子里还是一个现代人的韩封是难以接受的。
既然自己都当家作主了，那必须得改。
他前世是一家民企的中层管理者，属于不靠关系纯干事的那种，倒也积攒了一些管理上的经验与方法，虽然相隔近一千四百多年，但有些地方终究还是相通的。
临下山之前，韩封依照山里的现状，写了一份未来五年的发展计划，李凤儿是犯官之后，虽然流落风尘，但颇有些学识眼力，而这些年的摸爬滚打，使她的实践能力也跟了上来，再加上二人情同姐弟的私交，这位堪称唐朝版的母大虫自然便是代行庄主的不二人选。
而全盘计划的第一步，就是摆脱以往的“山贼”模式。
如何摆脱呢？当然是寻找一条新的盈利途径。
比如说，黑吃黑，不对，应该叫……赏金游侠。
此时唐元初定，仅有中原及江南地带算是王统之地，西北战事未平，其余地方要么由地方宗族把持，要么有游兵溃勇流窜。
就连江南这一片也只是表面安宁，内地里不知多少暗流涌动，内贼、匪患交织。
对于一些成气候的贼寇，地方官府此时是无力解决的，于是便贴出了优厚的悬赏，除了表达出“狗日的，老子记住你了”这种警告外，还寄望于民间的武师、侠客甚至走投无路的赌徒，能够或多或少地帮忙分忧。
在这种环境下，官府对于赏金的落实，还是很有保障的。
至于领赏金的人究竟是何身份，谁他妈在乎，最好是贼寇自己内讧，杀得只剩下一个蛊王跑过来领钱。
由于时日尚短，韩封自然明白冯武口中所谓的“进展”不过是虚词，他也就随口一问，随即便步入正题。
“来了多少人？”
这次是郑虎嘴快：“庄主，不算俺们仨拢共三十人，分成六拨住进了不同的地方。”
几乎算是全伙出动了。
韩封点了点头，随即坐直身子，低声道：“这一回的计划是这样的……”
“…………”
月光缓缓偏移，夜里起了微风，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某一刻，屋内的烛火熄了，四道人影先后自窗户向外无声飘落，随即奔赴不同的方向，隐没于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