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知县纪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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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唯恐天下不乱

第二日,宋澜便开始忙碌了起来,不断有人马来天牢里提审于他,先来的是审刑院的人,通过岳将军宋澜也知道了朝廷里的一些派系之争,知院官曹睿是枢密使王广的人,他带了两个详议官随他一同前来。

宋澜先入了提审室,虽说是提审室但是周围摆放的可都是阴森森寒恻恻的刑具,曹知院坐在她对面的桌子上,穿着紫色官袍,佩鱼袋,头戴直脚硬幞头,清了清嗓子,威严的道:“宋澜你可知罪?”

“回大人,知罪”

这反应倒是有些出乎曹知院的意料,似乎没想到他能这么轻易的承认了,反而还有些懊恼。

“知罪?那你说说你都犯了什么罪”

宋澜道:“贪污罪,这个我知道,他们说是我威逼利诱他们送我东西的”

“还有呢?”

宋澜想想道:“哦,还有就是通敌叛国,我和我身边的近侍赵应,也就是倭国在我朝境内的高级细作田先生暗中勾结,毁了汀州军器所弓弩院里的弩箭,并致使汀州境内的长青堤决堤,这些都是我的罪过”

“还有呢?”

宋澜疑惑,“还有吗......?”

“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这曹知院有些气恼道。

宋澜不知是否又给他加了什么罪,问道:“要不您给提个醒,通敌叛国这等罪名都认了,还有什么罪是不能认的呢?”

“放肆”,曹知院突然拍了一下桌子,“你当律法是儿戏吗,不顾事实真相,想认就认,想不认就不认,你这是扰乱司法秩序,置律法威严于何地,亏你以前也是刑官出身”

宋澜心想这又是何必呢,用得着在这里这般高尚吗,这大牢里的人到底有几个是罪有应得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互相节省一点时间不好吗,她还可以早点回牢房里睡个回笼觉。

“是是是,曹知院说的是,是我认识还不够深刻”

曹知院气哼哼道:“那好,官府找到的这些证据你可认?若有不认的,可以提出异议,本官自会去查证”

“大人,你可说说,都有什么证据?”

“那就先说军器所的事吧,周军监可是指认你和蔡军器丞合谋,趁蔡军器丞职守的时候将弓弩院烧毁了,对此你可有异议?”

宋澜摇头,“没有异议”

曹知院叹了一口气,似乎很不满意他的回答,接着又问,“从你的住所处,官府找到了一封与倭贼联系的通敌信,上面写着与你约见的时间和地点,还说你受倭贼十五年养育之恩,这可是真的?”

“是真的”

“胡说,你这二十年一直生活在恩州,是何时离开的宋府,受倭贼养育之恩的?还是说你宋府一家都是倭国的间隙,那又为何是十五年养育之恩而非二十一年”

宋澜心想,看来这个归属于王枢密使一派的曹知院审案子还是有点东西,想糊弄住他也没那么容易,遂解释道:“是这样的......这信前面写的这些内容我其实也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我是到了南汀县以后,抵抗不住金钱的诱惑才误入歧途,被迫为他们卖命的,信上如此写,我想他们只是想卖恩情与我,并不是真的如此”

曹知院并不听她的糊弄,道:“这信上还说了,是他们将你提拔到南汀县知县的位置,这么说可是朝廷中还有人与他们勾结,你若肯说出来,兴许还能将功折罪,你自己可要考虑清楚”

“大人,我已经说了,那信前面的内容都是他们乱写的,并非真的如此,您可千万别被他们蒙骗了,您看您也说了我一直生活在恩州,如何受他们的养育之恩,信上还说朝廷有人提拔我做南汀县知县,这也是假的,是为了日后万一有一日,我东窗事发,此证据落入到朝廷手中,势必会掀起一场朝廷内部的腥风血雨,轻则引起党争,重则引起国败,罪人虽有罪,但也迷途知返了,我一人之身不重要,此事还当以国家大局为重啊”

“真是没想到,你倒是个伶牙俐齿的”,很明显这个曹知院并不想放弃党政这个突破口,宋澜可以牺牲,可这案子却是一个党同伐异的好机会,当然他如此做也是在走钢丝,一个不慎便有可能引火烧身。

“看来你还是不肯说实话,只有让你尝尝你目所能及还有目所不能及的这些刑罚的滋味,你才肯老老实实的说实话”

宋澜这下子可是心觉大事不好了,本是报着你说什么我都认的套路来见招拆招,可是让她诬陷别人的事她实在做不出来,她深知党争之祸,便像是一场龙卷风一样,所到之处片甲不留,到那时兴朝的元气可能便会大伤,更是给外敌以机会。

而且,她除了担心自己这一身的细皮嫩肉,更担心的是若上了刑罚,她女子身份可便要藏不住了。

她的双手此时已经被绑在了刑架上,鞭子已经浸上了水,打在身上一定痛极了,宋澜的眼睛不争气的闭了起来,这时从栅栏外传来一声“等等”,她倏而睁开眼睛,还以为是李景瑢来救她了呢,一睁眼扭头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

好在不用来人自我介绍,宋澜便从曹知院处知道了他的身份,他道:“朱寺卿也是来审人的吗,不过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人我已经审上了,您若要审稍等片刻便是”

大理寺卿朱少阳笑眯眯的道:“不妨事,我不是那挑剔之人,曹知院大可以在旁边问着,我在一旁听着便是”

“这可不妥”

“有何不妥?三司会审时也是一同审理,与现在有何差异?只是本官需要提醒曹知院的是这刑罚可不能乱用,重刑之下出冤案,万一他以这个反咬曹知院你一口,当堂翻供,那可是有损你的英明形象”

“他敢?”,曹知院怒目圆睁道。

“你我在刑官之职上这么多年了,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曹知院还是要爱惜自己羽毛的啊”

曹知院见朱寺卿恰在这个节骨眼上赶了过来,自己想要刑讯逼供的计划也无法执行,思来想去,自己不能落人口舌,便也有些松动。

朱寺卿又道:“刚刚我在外面隐约听到好像此案还涉及党争,当真如此?”

“想是你听差了,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小小知县哪里能涉及到党争一事,那可真是抬举他了”,曹知院瞟了宋澜一眼,示意他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宋澜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这种事说了才是死无葬身之地呢,因此嘴很严实。

朱寺卿道:“既然如此,曹知院想来也审的差不多了,我也有些事情要问问宋知县,曹知院不妨先歇歇吧”

“我也不碍,便也随你一起旁听审讯,看看我先前可有什么漏审之处”

“那......请便”

二人面上你恭我让的,心里不知道怎么看对方不顺眼呢,宋澜看着他们几个都觉得累。

这个朱寺卿问的东西也基本和曹知院一样,问到一半的时候,刑部尚书魏崇也闻讯赶来了,于是又将问话重新问了一遍,饶是宋澜的三寸不烂之舌此时说的也叫一个口干舌燥,然而这帮人居然也不给碗水喝,宋澜心里早已默默地咒骂他们千百遍了。

只是提审室里这么热闹,却始终不见李景瑢的身影,她的事他知道的一清二楚,来不来也无什么关系,心想他应是避嫌。

然后,这三位大人似乎也问累了,三人你谦我让的出了牢房,但宋澜看这架势,未来两天,她似乎能清净点,这帮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这牢里应有他们的眼线,有一方提审她,其他人便会闻讯赶来,谁也占不着便宜便也不会费这个事了。

岳鹏飞看宋澜身轻体健的回来,诧异道:“能竖着自己走回来的,你是第一个”

宋澜道:“是么,那是因为他们几个狗咬狗,倒是便宜了我”

岳鹏飞道:“那你最好还是祈祷你能受些伤,如今反而说明了你的处境可能会更危险”

“怎么说?”

“做不到为人所用,必杀之,你还是让你的朋友早些救你出去吧”

宋澜一听,心中一沉,拱了拱手,“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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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正厅里,有两人正在对坐品茗,誉王道:“曹知院去审宋澜的时候,那家伙居然什么都没说,但看来皇兄也不是一门心思的想保他,否则的话也不会将事情往党争的方向引,这宋澜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个棋子罢了”

魏崇捋着下颌上的一小撮胡子道:“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还不能将此事引入政党之争,最好还是针对此一事动摇宋澜身后的容王”

“好在其他罪名这宋澜都承认了,唯独不肯承认朝中有人与他一同通敌,看来也是个明白人”

“只是,他是由殿下你亲自羁押回京的,对你一定心有怨恨,不然此人未尝不可以为我们所用”

誉王双手交叠道:“所以我们一定要盯好天牢,万不可让曹知院他们在庭审前再与他接触”

“殿下说的不错,臣也会派人查查这个宋澜都有什么弱点,据我所知他父母双亲健在,还有个妹妹,就不信他一身的硬骨头,真能不顾及自家人的性命”

“只是,本王怕其他人也会如此想,咱们还是要先下手为强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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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花街柳巷,秀阁朱楼。走着走着便看到一片灯火通明、彩灯高悬的地方,那便是仙桥苑。人人品竹弹丝,处处调脂弄粉。黄金买笑,无非公子王孙,红袖邀欢,都是妖姿丽色。

来这里的王公贵族不在少数,这里的女子们也是一个个美貌动人,风情万种,一个着墨绿襦裙的中年女子站在仙桥苑的们口,老远便招呼着,“哟,魏衙内,您可有日子没来了,今儿可还是找潇潇?”

魏衙内摆摆手,“不,潇潇太熟悉了,没意思,今儿要换个新人,有没有新来的,要那种还未梳弄过的”

中年女子笑着,“公子品味刁,咱自然是有的,您稍等,这就给您叫去”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粉衫的怯生生的女子被推搡着过来了,钱妈妈道:“这姑娘名叫萱萱,前两日刚到的”

魏衙内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不错,还是钱妈妈懂我”,然后便搂着萱萱笑呵呵的上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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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之时,突有一声女子凄厉的尖叫声,然后二楼周围房间里的灯渐渐的亮了起来,官府的人很快便赶到,而后将整个仙桥苑都围上了。

第二天一早整个汴京便已经传遍了,说魏衙内在仙桥苑里杀人了,杀的还是个烟花女子,听说是那女子不太懂事。

这件事在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他老爹魏崇也十分头疼,自己身为刑官,自己的儿子却犯下此等大事,而朝廷历来重法,就算是王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这么多双眼睛一直盯在他的身上,想要找他的错处,他的那些政敌都不用做什么,只需冷眼旁顾,便可令他无法翻身,这下子他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有人忧愁有人喜,欢喜之后愁更愁。

第二天晚上正是大理寺卿朱少阳的千金出嫁的日子,嫁的是昌平侯世子,属于家族联姻,两家也算是强强联合。

当晚夫妻二人倒是十分恩爱,只是第二天府里抓了一个贼,按道理说将这个贼移送官府,也就是开封府后,事情也便了了,可这小贼也不知是不是认准了自己进入昌平侯府偷盗便是死路一条,还是因为怨怪自己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总之在开封府里是告了昌平侯世子妃一状,说她行为不检点,在出嫁之前便与人有染。

事涉昌平侯世子妃,开封府尹李景瑢自然也是对他详加审问,本以为是胡编乱造的,可是细细审问,那小贼倒是说出许多细节,看样子是知道一些事的。

并且他打死不承认自己是入府偷窃的,只说自己是被人追赶,一时慌乱逃进了府中,趁大婚之时,人员繁杂,便在府中躲避,想要第二天众人熟睡的时候出去的,谁曾想却被起夜的人当成贼人抓了起来,好生点背。

也不知道萧溪棠讲的这两个故事有没有添油加醋,宋澜听过之后,认真的思考着这两个案子可有什么转机。

岳鹏飞却在他的牢房里道:“这两个案子大概率是没有转机了,死在仙桥苑的女子必定是魏衙内杀的,那昌平侯世子妃的名声怕是也无法挽回。

况且就算退一万步说,你宋澜能够力挽狂澜,但是他们的老子还不至于为了自家的小混蛋,离开身后的大树”

宋澜道:“死马当作活马医呗,总归还有一丝希望,左右呆在狱中也无事可做,这样吧,老棠你再去打探打探那个叫萱萱的女子死后的尸表情况,还有这魏衙内虽然吊儿郎当不学无术,但还不至于杀一个妓女,天子脚下,他也不会办这么糊涂的事。若起因是那初次接客的女子性子执拗不肯妥协,顶多是扫扫性,让那些龟奴打一顿也就罢了,不至于他亲自动手杀死。

这些都是不合理之处,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疑问。你去查查此案第一发现人是谁,怎会闯入魏衙内的房间?官府怎么又来的那么快?因为魏衙内总不至于事发之后傻到站在那乖乖的等着被捕,一定会想方设法先找他老爹”

萧溪棠道:“你说的倒是有些蹊跷,待我去打探打探,那昌平侯世子妃的事可怎么办?女子的名节可是最重要的,现在朱家已经和昌平侯府产生了隔阂,正愁如何解决呢”

宋澜反问道:“以你的判断,你觉得那个躲入昌平侯府的人是盗贼还是如他所说只是慌不择路的跑进侯府?”

“以我的判断......”,萧溪棠摸着下巴道:“他应该是踩过点的贼,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偷,却没有月下美人的本事,若不是对侯府有过一些了解,又怎能这么恰巧慌不择路的躲进侯府,一定是早知那天是侯府的婚礼,宾客来往频多,人员混杂。他混在其中偷偷入府,想要偷一些礼品,然后随着宾客再混出府去,不过应该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没能及时的混出去,所以才被抓到的”

宋澜点点头,“果然还是你了解”

萧溪棠睨了宋澜一眼,“可我怎么感觉你在内涵我?”

宋澜笑笑,“但有一个问题,若他是贼,当时可有从他身上搜到赃物吗,若未搜到,可有东西报失?”

“怪就怪在这里,官府并未搜到赃物,也没有东西报失,所以这才是李景瑢迟迟没有定罪的原因”

“去打探一下这个昌平侯世子妃以前可曾许过什么人家或者有过什么感情纠纷?我看倒像是对方派人来故意折辱于她的,如若没有感情纠纷的话,便查查朱寺卿和昌平侯府平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萧溪棠灵光一闪道:“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宋澜道。

“这个小贼躲了一晚,什么东西都没偷到,反而被抓,恼羞成怒,想要拖人下水”

“那他又是怎么知道朱娘子的那些秘事呢?”

“这......”,萧溪棠一时语塞,遂扭头道:“知道了,我会去打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