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知县纪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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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天牢狱友

汴京天牢里,宋澜依旧住着单间,只不过这里没窗,还有些潮湿阴暗,看起来比汀州大牢要差上许多。这倒是其次,就是这下子萧溪棠可没有机会时常来探望她了,这样几乎与外界隔段无异。

而且他的牢房旁边,还住着一个人,看样子是个中年男子,披头散发的躺在那里。

宋澜百无聊赖便冲对面牢房道:“不知这位牢友是犯了什么罪进来的,之前是几品的官儿啊?”

能进这里的基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宋澜猜想她会十分荣幸成为这里官职最低的人。

那人撩了撩挡在眼前的头发,瞧了宋澜一样,又把脸转了过去,看来是不屑于搭理她。

宋澜道:“别这么拘谨吗,左右无聊,不如我与你说说,我犯的事吧,说起来,也不能说是我犯的事,只不过被安上这么一个罪名,到现在还不知我这么一个从八品的小小知县到底得罪了哪路大佬,通敌叛国这等大罪居然也值得加到我的头上”

那人似乎对她说的有了一丝兴趣,因为能察觉到他竖起一只耳朵正在听呢。

有了听众,宋澜便继续把自己在汀州经历的事加工了一番,虚实有致的说给他听,说完又加了一句,“我当时只是个通判,代理知州一职,连个四品官都不是,进了你们这天牢,实在是觉得心虚啊”

说完后那人居然笑了,她也不知是因为这最后一句话笑的,还是因为她这经历笑的。

宋澜怪道:“我的事居然被你当个笑话听去了”

那人自嘲一声道:“难道现在什么人都能因为通敌叛国罪入天牢吗”

宋澜撇撇嘴道:“我感觉你这人不太地道”

他缓了缓,敛住了笑声道:“我这个人败就败在以为所有的人都能如我一样地道,否则的话也不会是今天的这个下场”

宋澜好奇道:“莫非前辈也是因为通敌叛国罪入狱的?”

他坐了起来,道:“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愿闻其详”

“在现任枢密使上任之前,他与我曾是戍守秦州的将军,他是通远大将军,我是德顺大将军,都掌管一军,但是当时西戎势力在逐步壮大,为了遏制他们的壮大而给朝廷带来威胁,必须想出办法来够分化他们”

宋澜没想到看着眼前这个可谓是瘦骨嶙峋的人,以前竟然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大将军。

“那后来你们想到办法了吗?”

他轻笑道:“办法很快便想出了,但是派谁去是个问题”

“去哪里?”

“去到西戎军队假意投诚,实为策反,分化敌人”

“那看来,最后打入敌人内部的是前辈你咯”

“你说的没错,当时他的母亲患了急病,我的父母身体还很康健,见此情况我便提出主动打入敌人内部,而后将我的父母和未婚妻托他照顾,等我回来。

由于潜伏一事需要十分小心谨慎,因此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就在我因克扣士兵军饷中饱私囊一事东窗事发的时候,我的父母及未婚妻都不明真相,将士们义愤填膺要讨伐于我,连我亲近的下属也不明所以而无法替我申诉。

后来我逃难似的逃到了西戎境内,他们立马捉住了我这个昔日的仇敌,连番多日的严刑拷打我都没有吐露我的来意,再加上西戎细作在边境打探的消息都足以印证我是因为犯了过错才逃到西戎境内,因此他们改变了风向,想要策反我为他们所用,然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的,只不过想要取得他们的信任还要先经历他们的一个考验。

他们让我带着西戎人偷袭秦州在凤天郡的驻守部队,古来战争之地就必有牺牲之人,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若是小小的牺牲,能换来更大的胜利,作为将领,我会选择保护大部分人的性命。

我的确也是那么做的,但是那夜我带着西戎人偷袭的时候,着实没想到与我相抗的居然是我原先的下属。

那一次袭击,凤天郡守备损失惨重,其中以我的亲兵为甚。我的确因此得到了西戎的信任,但却是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西戎的君主倒是很重视像我这样来自中原的人,对我也算是以礼相待,慢慢的我开始在西戎的军队里担任要职,渐渐的可以接触到他们的内部信息,然后将这些消息传递回秦州。

在西戎的那几年我一直如履薄冰,因为西戎军队遭受了损失,所以也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将消息透露了出去,我自然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但没关系,因为那时我已经慢慢归化了西戎的一个将军,若能带着他的部队投诚,将会使西戎元气大伤,未来十年之内都不可能胆敢侵犯我朝。

我把这个消息如约传递给了他,我以为迎接我的是多年来忍辱负重的扬眉吐气、荣耀加身,只是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我带着赫利将军的军队一路奔向天水镇的时候,迎接我们的却是一阵箭矢纷纷”

天水镇的官兵认定我们是来袭击他们的敌军,将先前连连损失的怒火全部发泄在我们这支实则为投诚的队伍身上,赫利将军见到天水镇的守军如此反应,第一反应便是我出卖了他们,当即想要斩杀于我,幸而我见势不妙,早就做出了反应,在他们的包围之中冲了出去,逃向附近的林子里。

我不知天水镇为何如此反应,一时间进退维谷,但没过多久,便不用我纠结不定了,因为天水镇守军在外搜查的一支队伍,发现了我,将我缉捕回了兴朝境内。

我自然成了人人喊打人人唾弃的卖国贼,被下了大狱,而后朝廷认定我犯了通敌卖国之罪,一路重军押解回了汴京,径直投了天牢,我连我父母及未婚妻的面都未见上,甚至也没机会见上他一面,我想问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我想我也不用问了,事实显而易见,是他出卖了我,他立了驱除敌虏、抗击西戎的大功,很快便坐上了枢密使的位置,掌管我朝军事,步步直上青云”

宋澜道:“前辈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吗?”

那中年男子看了一眼她道:“他是唯一知道我不是叛国投降而是入敌国为奸细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证明我清白的人,可我明年秋后就要处斩了,若有转机早便有了,可我如今一直在这大狱里,说明他从来未曾与我澄清过”

“又未曾断人财路,如何有这么大的仇怨,前辈可知你是如何得罪于他的?”

“我与他同出一门,都是前柱国大将军的下属,就连我的未婚妻迎风也是大将军的女儿,大将军去世后在我们二人之中选择一人将迎风托付给我们,但是欲望迷人眼,人心是最不可考验的东西,即便我未曾得罪于他,少了我一人分功,他便是绝对的大功臣”

“那前辈你有没有想过是因情生隙?”

他愣了一下,犹豫道:“应该......不会吧”

“这世上因情生隙的事可是见怪不怪了,话说看前辈你的年纪也不是青葱少年了,怎的是因为边事未平,何以为家?而耽误了成家立业吗?”

“我在这牢里已经十年了,他在外面也风光了十年,一把年纪也不是白活的”

宋澜诧异道:“通敌叛国这可是斩立决的大罪,怎的拖了十年之久?”

“可能上天也看不过眼,觉得对我不公,因此又分我一些福泽,刚入狱时接连三年都赶上了大赦,因此一直拖着,后来朝廷有人提议重审我的案子,那时正逢朝廷接连遇军国大事,需要扩充边疆,设立都护府,而南方灾荒又要赈灾救济、修筑城建,朝廷分身乏术,因此我的案子便这么一直耽误了下来,直到前段时间有人重提我的案子,官家也觉得我的案子拖的太久,因此快刀斩乱麻,才将我的案子定了下来,于明年秋天斩立决”

转眼就是来年了,这位前辈的案子若是没有转机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而她的案子若没有转机,怕是来年秋天他俩将是同赴黄泉的结伴者了。

宋澜踌躇的问道:“前辈,你可知道你未婚妻和家人的下落?”

他眼眸一黯,道:“迎风后来嫁了他为妾,成了他的曲姨娘,我的父母这些年受我连累在狱中遭了不少罪,前两年已经相继去世了”

她双手扶着栏杆,坚定道:“前辈,若我能出去,你的案子,我一定重新彻查一遍”

“我进这里十年,还没见过有活着出去的人,真相对在这里的人来说,太遥不可及了”,他并不把宋澜所说的话当做一个笑话,但也并不抱有希望。

“那我便要做第一个竖着出去的人”

那人抬眼看了看这位新进的后辈,看来还是进来的时间短,居然还抱有幻想,他不自觉的笑了笑,有这么个人也不错,最起码上刑场前还能有点乐趣。

“确实很有骨气”,不知狱中的禁子何时走了过来。

宋澜一见到禁子的时候便提起了防备,禁子身后并没有跟着别人,那岂不是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了?她脑袋里千思百转地想着应对的策略,不知这狱中可有发生过类似‘自尽’之事?

而隔壁的狱友前辈好像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面上没起一丝波澜。

只见那禁子朝着宋澜的牢房走近,慢慢的蹲在他的牢外道:“想清楚了吗?”

宋澜问道:“想清楚什么?”

“认罪啊”

宋澜立刻点头道:“想清楚了,我有罪,我认我认,可千万别动手啊”

禁子鄙视道:“你这也太没有节操了”

宋澜疑惑的看了一眼他,“居然让你混进来了?”

那禁子道:“可别说,这混进来可真不容易,只是你这旁边怎么还有一个狱友啊,这不太方便啊”

萧溪棠擅伪装,宋澜知道这大抵是萧溪棠伪装的禁子,“不知这位小爷喜欢吃椒麻鸡还是豉汁鸡?”

那禁子答,“我喜欢吃口水鸡”

是了,就是他。

“你胆子可真大”,宋澜不禁道。

他背着宋澜的狱友指了指他,“对面那人......”

“他不妨碍,有话且说”

萧溪棠耸耸肩道:“那好吧,说实话,劫狱的难度还是比劫法场的难度大的”

中年男子震惊于这石破天惊的话,道:“你朋友......?”

宋澜点头。

“能混进这里,本事挺大的”

宋澜笑道:“正经本事没有,歪门邪道倒是挺多”

萧溪棠斜眼瞪她,宋澜安抚他道:“谦虚一点”

中年男子把头发撩了下来,继续躺倒道:“你们说吧,我睡了”

这人还是挺识趣的。

萧溪棠则继续将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辩论讲与宋澜听。

宋澜听完后道:“李景瑢这个混蛋,居然踩着我当上了开封府尹”

“可不是吗,唾弃他”

“只是朝中这些大人物怎么对我一个小人物也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们哪儿是对你了解,而是为了借你扳倒你身后的容王啊”,已经躺下了的中年男子道。

宋澜道:“我看你累得很,还不如坐起来听着呢”

那人依旧面朝着里面装睡,宋澜也由着他,继续与萧溪棠道:“只是我与容王接触不深,以前万不想与任何皇亲国戚沾上关系,如今倒是阴差阳错的变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不然以王枢密使的地位怎会为我说话”

“现在不管他们对你的态度如何,你自己也得想想办法,不日可就要对你进行三方会审了”

宋澜眼珠子一转,想了想道:“咱们最坏的打算便是你在刑场劫我,可是那样我便得背负这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一世了”

萧溪棠低声道:“那又如何,宋澜只是一个代号,他的名声与你何关?”

“那不行”,她心里想的是,虽说无人知晓她李松兰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河北东路恩州宋澜是真实存在的宋家子孙,她所背负的罪,可是要连累宋氏一族的,“咱们还是先积极地想想法子吧”

“那你想怎么办?”

“参加三司会审的人都有哪些你可知道?”

“这我倒是打听到了”

“那好,看看他们家里有没有什么纨绔子弟,查查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棘手的事,我来帮他们解决,以此来松动他们的老子”

“这个办法倒是可行,我这便去打听”

萧溪棠正要起身出去,宋澜道:“朝堂上之事你怎么知晓的这么清楚,好似身临其境”

“我......”

“可别跟我说你是潜入了垂拱殿”,宋澜打断他道。

萧溪棠摆摆手道:“这种事去仙桥苑找几个美人一打听便知晓了”

这......果然是他风格。

“对了,还不知这位道友尊姓大名?”,萧溪棠临走前问道那个中年男子。

那人答道:“免贵姓岳,名鹏飞”

岳鹏飞,十年前威震西南边陲的德顺大将军,杀敌千万,退敌千里,行差一步,叛军叛国,为国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