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1章 各怀心思
萧溪棠的脸倒挂在宋澜牢房高墙上的小窗前,调侃道:“你怎么会听成是老鼠叫?”
宋澜对他不着边际的样子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感叹道:“还算你有点良心,没有丢下我逃之大吉,是打算劫狱还是劫法场啊?”
萧溪棠挠挠头,笑道:“这个还有待商量,不过我会跟你一起去到汴京的,到时候我们天牢里见”
宋澜翻了个白眼,拱手道:“承你吉言”
萧溪棠稍微收了一点吊儿郎当的样子,“喂,说正经的,之后你打算怎么办,那李景瑢可不见得会救你”
宋澜双手垫在枕下,躺着道:“上次你说他许是听到什么风声跑了,他不还是来了吗,这次也一样”
萧溪棠却坚决道:“这次不一样,你涉及的可是通敌叛国抄九族的大罪,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离你远远的,与你沾上点关系的都恨得悔不当初,他可是早就知道了你的事,可还是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甚至都未曾提醒过你那位誉王是冲着你而来。
现在你锒铛入狱他也没有帮你说过一句话,你有时候倒是挺聪明的,怎么这时却这么糊涂呢,他们这些在京城当官儿的人,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脑袋顶上的乌纱帽,为此可以不顾是非、指鹿为马,无一人例外”
宋澜心态颇好,道:“所以,既然事已至此,我又能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到了汴京,看看事情是否还有转机,到时候你再搭救我不迟,我相信你的实力”
萧溪棠噗呲一声笑道:“虽然我实力不菲,但你这段时间怎么办?他们若是严刑拷打,你这身板可承受不住啊”
宋澜双手交叉躺倒在床上,“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萧溪棠佩服道:“我看你心倒是挺大的,在牢房里都能这般潇洒”
“好不容易能歇一歇了,最近一段时间的奔波也累了,这里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等大罪基本上就是等死,他们也不怕我会再翻出什么浪来,即便还不知先前那些想置我于死地的人是谁,但此时可能也不屑于再费什么劲在我身上了,我正好享几天清福”
萧溪棠隐约好像知道宋澜为何这么淡然了,既然她想如此,他便顺着她,正好顺道去趟汴京,见见他那个酒肉师父,以前的一些事也许还能有新的转机。
他道:“那好,既然你已经做好打算了,我跟着你走这一趟便是了,我会帮你解决好牢外的事的”
“谢了,等我出去的时候,我一定给你介绍一个漂亮的美人儿,也不枉你这月下美人的名号”
“那可否任我挑选?”
宋澜调侃道:“胃口倒挺大,我若有命,你便有福”
“那就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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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牢外的小路上,一个人跟在萧溪棠的身后,他道:“公子,宋澜这颗棋子已经无用了,咱们是时候该弃了他了”
“谁说她无用了?就算我不能从她这里再获得找到前朝画作的机会,但如今她身陷囹圄,我不能不管不顾”
孙管家道:“可是这样,我们何时才能找到老爷留下来的那幅画啊?”
萧溪棠眸色一沉,“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也不急于这一时”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了,就这么定了,若你执意先去找画,那我们只好分头行动”
孙管家听他如此说,叹息一声只好无奈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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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押送宋澜的队伍已经启程,容王也一同回去,杂七杂八的又带了所谓宋澜的一些共事者,还有一些所谓的证人证据,一同回汴京,宋澜此行在劫难逃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这一路上可谓是相当顺利,半路上没遇一次雨,没遇一个坎,没翻一个沟,更重要的是没有遇见一次刺客。
大约走了十天,队伍到达了汴京,宋澜除了身子不太自由外,整个人还是很舒坦的,躺在马车里这十日,竟然面色还红润了不少,倒是气得誉王鼻子都歪了。
进了汴京后,宋澜便直接被压入天牢里去。
朝堂上展开了一场关于宋澜的激烈辩论,而她自己还不知道这伙人为她吵得有多不可开交呢。
吏部尚书文彦成首先出列道:“官家恕罪,南汀县那等重地的人选本该更加甚重,出了此等通敌叛国的大奸大恶之徒是吏部没有尽到筛选的责任以至于酿下今日的大祸,还请官家责罚”
还未等官家表态,审刑院大夫袁少望道:“官家宽宏,吏部只管以才能学识选拔官吏,人心隔肚皮,未能认清那罪人本质,此事也不能完全怪罪于吏部”
枢密使王广却道:“二位大人,这话便所言诧异,这事还未定下,便着急着请罪,难道是已经给那宋澜判了死罪不成?”
殿前副指挥使吴唯贤道:“人证物证俱在,又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怎么能说是冤枉了他,不然王枢密使以为铁证如山的情况下,那宋澜还能翻案不成?”
王广却不答话,站在大殿后侧一个言官出列道:“各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只是此案还有疑点,所谓政令必行,宪禁必从。曲木恶直绳,重罚恶明证。我朝治国以法,论罪必须证据确凿,不容有丝毫疑问,这样一个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的国家才会令众邦心悦诚服”
其他的大臣还想再争论一二,这时坐在上首的官家终于说话了,“于爱卿所言有理,若如你所说,这疑问在哪儿?”
于廉道:“疑点并非证据,而是宋澜的行为逻辑难以解释,若说他与外敌勾结,他又何故带兵围剿以田先生为首的倭贼?在安远铜场的时候,何故会发生一场战况激烈的厮杀?宋澜又何故拿出千余两银子修筑堤坝?以长青堤坝的情况来看,即便不修缮,他本身的损坏程度也不到无法支撑汀州汛期的程度,何苦费这么一番事,还将所谓贪污来的银子搭了进去?”
朝堂上又有人叽叽喳喳的想将于廉提出的疑点解答一番,官家靠着身旁的软枕清了清嗓子,殿上这才安静了下来,他道:“于爱卿说的有理,若他是潜伏在我朝境内的高级细作,并能一路升到汀州通判、代知州权的位置,那他应该是个顶聪明的人,若是行为不符逻辑,其背后一定有我们未知的原因,因此此案不能草草了之,需要查证清楚,不知谢参知怎么看?”
按理说此时官家已经表达出了他的观点,便是此案还需谨慎,谢临渊应该忖度官家的意思顺其而言,他略想了想却道:“其实于侍御史大人说疑点也好解释,这宋澜之所以带兵围剿田先生,是因为他发现大势已去,想要弃车保帅,而抓获田先生可以让他赢得朝廷的信任,若因此入朝为官,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所谓富贵险中求,他赌对了,便是我朝之患,赌错了,不过失去他一条性命。
至于用贪污的钱修筑堤坝,想来是打着修筑堤坝的幌子,暗中行其他密谋之举,又或者是趁机加重长青堤本身的隐患问题,因而并不是像于侍御史大人说的那样,不修便不会引发危机。当然关于他的行为动机也只是下官的猜测,确如官家所说,需得仔细审问一番,才能知晓此案是否还有其他隐情”
听罢后,官家又问道:“方参知你呢,对此案可有何看法?”
此时方政道出列道:“臣觉得此案需要慎重,宋澜在南汀县任知县时的表现臣也是略有耳闻的,连番解决了多桩案件,若通敌之事真是冤枉,那国朝则是多了一个抚良善甚恩,临豪猾甚威的好官吏,若通敌之事不为冤枉,那依大兴律论处也算是以儆效尤”
他这话虽是假设,但却是在说宋澜的好处。
官家笑道:“看来你们......比朕还要了解这个案子”
大殿上一时有些沉寂。
谢临渊察觉到了官家的心思,而后道:“臣提议不如三司会审来判决此案,案子交由审刑院来审理,而后送大理寺断刑,再而经刑部复核,最是公平公正”
官家赞许道:“朕也有此意,不过朕还有个想法,让开封府尹也加入到此案中来,共同审理”
谢临渊道:“上月灯会时,开封府尹因守备不力,致使拐卖案又发生在天子脚下,陶府尹已经被撤了职,如今开封府尹一职正是空悬,可是官家心中已有了人选?”
官家微点头道:“朕本来已经拟好了开封府尹的人选,交由张翰林拟个制绶告身,今日便发下去吧”
制绶告身通常是由皇帝授命,翰林学士制词,用于对高级官员的任命。
吏部尚书文彦成道:“不知官家心目中的人选是何人?”
“正是刚刚回京述职的福广两路提刑官李景瑢,他任刑官已有多年,多年来言行慎重,从无差错,是开封府尹的最佳人选”
殿上有了一些交头接耳之声,文彦成适时道:“开封府尹的人选还望官家甚重,事关京畿安危,所任之人一般出自皇族,李大人虽满足身份的条件,但他在汀州之时,与罪人宋澜接触过密,如今正是避嫌的时候,此时再任开封府尹怕是不妥啊”
殿上有人附和,“是啊是啊”
官家却问向李景瑢道:“众臣有反对之声,李卿怎么看?”
李景瑢出列,脊背挺直、神态从容,话语不卑不亢道:“事在是非,公无远近,避嫌一词,涉嫌乃避,臣既无嫌,何故避之?”
审刑院大夫袁少望道:“你与宋澜曾经共事过”
“两个月前汀州知州黄全安犯了重罪而被判处抄家,他曾经是与袁大人同在户部任职,这么说袁大人也有嫌咯,为何上次对他的审判,袁大人也一同参加了?”
“这......”,袁少望一时哑口无言。
以黄全安一案的波及范围,朝廷中一半以上之人全部有嫌,既然上次他们能够参与案件调查,那么这次便无法限制李景瑢。
官家笑了笑道:“还有何异议的吗?”
殿上顿时无言。
官家拍了怕手,“便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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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了朝之后,刚刚在朝上并未发表意见的大理寺卿朱少阳身着一袭紫色官服在阶前走着,六皇子成王从后跟上道:“作为此事的参审人员,刚刚怎么未见朱寺卿发表意见啊?”
朱少阳放慢脚步,回身行礼道:“臣只是觉得此事有些意外”
成王语气轻快道:“有何不解?这次二皇兄的人难得与我们一致,大皇兄他们怕是再翻不起什么浪了,谁叫他自作聪明,为了邀功去到汀州的,若非如此也与宋澜沾不上关系,如此又怎么能把他拖入这一潭泥沼之中呢?”
“殿下想的未免太简单了些,官家好像并不是坚定的要置宋澜于死地,他对宋澜似乎感些兴趣,并不完全相信他通敌叛国之罪,所以才加了李景瑢参与审案,此案怕是还有转机”
成王有些懊悔道:“早知如此,便在他回城的路上找机会做掉他了,这样就能把此案钉死了”
朱少阳否定道:“若在他回城路上做掉他,非但不能将他之罪板上钉钉,反而会令此事生疑,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成王点点头,“朱寺卿考虑周到,是本王有些操之过急了”
朱少阳道:“不过有臣在,那宋澜也没那么容易逃脱,即便不能借此拉容王下水,也得溅其一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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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上,袁少望则与文彦成一前一后的道:“今天竟算是与成王一众达成了共识”
文彦成抚着下巴上的一缕小胡子则道:“如今容王还未除,成王自然不得空来对付我们,不过容王若是一旦倒了,弘儿相比于成王怕是毫无竞争之力,论文弘儿远胜于成王,只可惜他的身体,怎么如此.......之弱”,他叹了一口气,一想到自己这个外孙的身子,便大感可惜,“不然,以他的资质,又怎的轮的上成王”
袁少望道:“文尚书,这件事咱们的意思可得统一才行,现在咱们已经是得罪了容王的人,若是这个时候摇摆不定,可是两头都落不得好,咱们得先把容王的根基铲动,他作为官家嫡长子,血脉正统,虽然不受官家宠爱,可是若论长幼有序,礼法古制,那些呆板固执的老顽固可是会牢牢的支持他的,必须让他失了这一根基,咱们的二殿下才好有机会顶替于他”
这袁少望算是寒门贵子,不似文彦成乃是官宦世家出身,且还贵为文昭仪的父亲,也就是誉王的外祖,也因这个吏部尚书在微时提拔过他,所以他虽身为曹知院的下属官员,却忠心于文尚书,也便是忠心于誉王殿下。
文彦成晶亮的眼眸一转,道:“容王不足为惧,必要的时候将他在汀州做下的事捅出来,他便危矣,只是这件事必须得从长计议,咱们可不能为成王做嫁衣啊”
袁少望点头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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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容王跟在王广的身后,声带忐忑的道:“舅舅,今日情形,我该如何?”
王广快步走在前面,倏而一拂袖,自带武者的威严,道:“我本已将倭贼入境举事的消息告知于你,让你前去与我们的细作联系,便是为了抢占先机立一大功,谁曾想,这功没立上,倒是惹火上身,谁叫你自作聪明的去拉拢那个四品小官了的?”
容王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似的,“我本意是想拉拢他身后的李景瑢,李景瑢难得与人有些接触,想是这宋澜有什么过人之处,可未曾想......”,他叹息一声道:“多说无益,舅舅与我置气倒是其次,只是你我舅甥荣辱一体,甥儿现该如何是好啊?”
王广呼了一口气,沉声道:“你所说也有道理,这李景瑢甚少与人交往,虽然宋澜是借他之手抓回来的,但此案上他一声不吭,倒是沉得住气,反而有意外之果,你别看他官职不高,又不得康王宠爱,但官家似乎对他有莫名的偏颇,不然也不会钦点他为开封府尹参与此案”,他立定后回头看了一眼容王道:“我且问你,依你所知,那宋澜是真通敌还是假通敌?”
容王道:“宋澜此人大直若屈,一个能洗雪冤屈、伸张正义的刑官,骨子里一定是秉正磊落之人,从他将所有贿赂记录成册,后以拍卖的形式用于修筑堤坝之事上便可见一斑,通敌叛国这种事该是莫须有的”
王广道:“好,舅舅我已心里有数,只是朝廷上,真相这种东西,是最奢侈的东西,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得到的,但为了你,我也得保他,现如今咱们也只能咬牙赌上一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