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知县纪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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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田先生

十二月十五,这日晚是宋澜要与倭国细作接头的时间。

“都准备好了吗?”,萧溪棠问道。

“没问题,你看阿应就很放心我,是不是?”,宋澜道。

“没错,大人出马一个顶俩”,赵应道。

“好嘞,那我去了”

宋澜准时去到了约定的一品鲜酒楼,她坐在二楼一个有窗临街的雅间里,她要了一壶青梅酒,又要了些点心,好在这个酒楼里还有些唱曲的表演,要不然她一个人坐在这里这么长时间,真要无聊的抓狂。

“小二,再给我来一盘瓜子”,她喊道。

看着一地的瓜子,她想瓜子吃多了,大抵会有些烧心的吧,“算了,再给我来一壶茶吧”

如果她约莫没错的话,她在这里坐了已经快有一个时辰了,只是那个约定接头的人一直没来。

不过这倒是在她的意料之中,对方在不确定她是否还保有忠诚的时候,很有可能不会直接现身,而是派人在另一处能够监视到她所在之处的地方监视她,以防有什么异变。

那么倭国的人便很有可能在一品鲜酒楼对面的雅乐居客栈的二楼,这是能看到宋澜所在之所的最佳位置,而能看到雅乐居客栈二楼的地方便只有春满楼的三楼,这可正是中了萧溪棠的下怀,宋澜唯一担心的便是萧溪棠醉卧美人怀的时候,忘记了交代给他的任务。

这一个时辰里宋澜十分安静,只是会做做样子,好似焦急的在雅间里踱步罢了。

这时送茶的小二来了,端上了一壶西湖龙井便下去了。

宋澜拿起茶壶倒茶,却发现茶壶底下藏了一个字条。

‘明晚长汀河长南渡口戌时末游船见,你一个人来’

宋澜装作气愤的样子,大骂了一声,“这不是溜人呢吗?”

引得小二急忙返回来道:“客官,怎么了?”

“没什么事,你下去吧”

小二很得眼色的下了去,而后,宋澜踱到窗边向外瞭望,对面的雅乐居二楼的一个人影迅速的闪了过去。

旁边楼里正在跟春满楼里的娘子们花前月下的萧溪棠,这会儿正是相公你喝一口酒,娘子你吃个葡萄的风流之景。

“春花,你挡着我了”,躺在榻上的萧溪棠道。

春花哼了一声,才从他面前起来,“讨厌,窗外有什么好看的,哪儿有我们姐妹几个好看”

这时秋实又坐在他的面前道:“就是,开着窗怪冷的,姐妹们把窗户关上吧”

那几个姑娘正要把窗户关上时,萧溪棠旋身一起,拿起衣架上的外袍,穿好道:“今天还有些事情,改天再来陪你们”

临走还不忘冲屋内的几个小娘子抛了个媚眼,把几个小娘子弄得五迷三道的。

“唐公子,怎的这么快就走了,还没尽兴呢”

“就是就是,我们可想你呢”

小娘子们这么热情,他也不忍这么无情的拒绝,但一想到他若误了事宋澜那幅能吃了他的模样便发抖,为了避免多惹事,还是忍痛和这些小娘子们告别了。

然而还未出春满楼的门时,他便觉得肚子里似乎翻江倒海的,定是刚才在楼上吃了太多的东西,话说,这儿的水果是不是不新鲜啊。

想他堂堂月下美人,怎么能坏着肚子去追踪人呢,这路上万一没有如厕的地方,这多影响形象啊。

所以他很快的做出了决定,还是去趟茅房。

去了一趟,确实是浑身轻松了不少,可是出来的时候,雅乐居二楼的人也没影了。

刚刚他还记得那人的长相,可在附近寻了一圈也未寻到踪影,也是,这半刻时间若是给他,早就跑出三里地了,又怎会还留在这里让他寻找呢,只是这下没跟踪到人,兰兰那里便会有一场狂风暴雨。

他磨磨蹭蹭的走回了州衙,此时已是亥时末了,正厅里仍然灯火通明,宋澜正穿戴整齐的等着他呢。

“兰......兰”,萧溪棠笑道。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追到人了吗?”

“额”,他摸摸头,硬着头皮道:“其实......这中间其实有些原因的,兰兰你先听我说,今日我在春......”

“只说结果便是,追到人了吗?”

“兰兰你先别生气”,他一直盯着宋澜手中的茶杯,以防她明器伤人,“我......我没追到”

然而宋澜只哦了一声,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茶。

“你......你不生气吗?”,他试探的问。

“生气能有什么用,人不还是没跟踪到吗”

萧溪棠松了一口气,笑着走过去道:“兰兰,你真是大人有大量,从前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下次了,我再也不在办公务的时候去喝酒去看美人,绝对绝对不会了”

“呐,这可是你说的,若再有下次,你便是小狗,便是那种不入流的小毛贼”

萧溪棠连连答应,根本不带反驳的。

一抹狡黠的微笑从宋澜的脸上流露出来,“既然你怎么诚恳,走吧,去看看那个在雅乐居二楼的人,咱们居然还有过一面之缘呢”

“什么,那人不仅跟踪到了,还抓了回来?”,萧溪棠明显感觉自己被套路了,亏他真情实感的觉得自己像是欠了宋澜一个亿。

宋澜点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掉链子啊”

“你居然还留了另一手,你是不是不信任我?”,萧溪棠恼道。

宋澜摊手道:“可事实证明你确实不值得信任啊”

萧溪棠十分想抓狂,他居然被人赤裸裸的嫌弃了,“你找的那个人是谁?”

“李提刑啊,反正除了监管筑河堤的进程,他还是有些空闲的”

“他又是在哪儿监视的那人?你们就不怕把那人抓了,会打草惊蛇啊”

“雅乐居啊,他叫阿薰去做雅乐居的小厮,可以监视住在二楼之人的一举一动,那人见我离开后便出来了,估计是要返回据点,接着被阿和给跟上了,只见他在一处地方留了一个信号,便又返回了自家”

“所以那个人是一直居住在城里的细作?”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们与他还有过一面之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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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从一早便开始淅淅沥沥的下,其实从前几天的时候,雨便开始断断续续的下了,昨日晚间至今晨之间,雨便没停过,长汀河内的河岸线又上涨了不少,工人们还在加时加点的筑堤。

“这么大的雨,还要去吗?”,萧溪棠一早问道。

宋澜道:“又没有收到取消接头的消息,自然是要去的,且看看他们要干什么?这一次,他们应该不是虚晃一枪要来观察我,大抵真的会有人前来与我接头”

“为何这么笃定?”

“他们选择的是在一艘游船上,游船一开,前不着岸后不着岸的,若是我想耍花招,到时跑都跑不了,而且在游船里,也不用担心有人会监视或是偷听,是个极度保密的空间,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今天下雨,我好讨厌下雨天啊”

“你放心,我会提前到附近等你的,若你遇到危险,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出手”,萧溪棠难得很认真的道:“你放心像上次在春满楼里的那般情况绝对不会再发生了,我保证”

宋澜道:“那便姑且再信你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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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汀县内,吴记香料铺,这大雨天,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客人,这到了中午了才有一个老主顾来到店里,他收了伞,将伞放在门口的竹篓里。

“吴老板,今日有什么好料吗?”

老板道:“老孔,下这么大的雨,还来店里买香,真是照顾我的生意”

“怕你的料受潮,特意来看看,快带我看看,都有什么好料?”

“我这有什么料你还不知道吗,有苏合、白檀、龙脑、沉香......样式可多了,不妨到后屋来看看”

孔姓客人随着吴老板进到了屋后,田老板拧开屋后柜子上的一坛香料,柜子后的暗门便打了开来。

“今日这么大的雨,还是按原计划去见宋清吗?”

吴老板道:“当然是按原计划见,她可是帮助我们完成计划的重要一环”

“只是这么大的雨,下的人心里发毛”

“老孔,你都潜伏在兴朝多少年了,下个雨便让你心神不宁的,你说你还能做成什么事?”

老孔道:“那宋清自九岁后便在我国境内长大,可我们潜伏在这边的人都没有见过她,不知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能接连破获汀州大案,且与容王、李景瑢都有关联的人,定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若是她不愿抛弃在兴朝的荣华富贵,而冒着杀头的危险去做这等叛国之事,那我们的心血不是白费了吗”

“宋清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没什么可担忧的,她若是不听话,她女人的身份便是她最大的把柄,兴朝定不会容她,有了这个把柄还怕控制不了她吗?”

老孔闻言点了点头。

吴老板继续道:“何况接头地点在船上你怕什么?水下都有我们的人,你且试探试探她,若是她敢有异动,也逃不过我们的人”

老孔的心里似乎还是有些打鼓。

吴老板最后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宋清周围有我们的人,即便她想耍什么花招,我们也可以将计就计,不怕她脱了我们的掌控”

这一点老孔倒是刚刚知道,怪不得吴老板这么胸有成竹,有了这句话,老孔的心里总算能安定一些,遂道:“既如此,那我便去探一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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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宋清,在宋澜的了解下是一个不会武功,会些倭国语言,头脑灵活的人。

听说这次来接头的人是潜伏在汀州多年的倭人,并不认识宋澜,这倒给了她灵活应对机会。

亥时初,宋澜如约来到长南渡口,渡口旁只有一艘游船,本来渡口旁边的小商贩云集,但今日雨大,把这些小商贩都浇走了,街道上冷冷清清的,雨滴打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的,只宋澜一人打着油纸伞前来。

她直奔渡口处唯一的一条船,撑蒿的船夫道:“这位小相公,坐船吗,今儿可就我们这一条船”

“自然要坐,只不过不知这船是去向哪儿的?”

船夫道:“公子上了便知了”

宋澜如他所言上了船后,才发现这船上算船夫居然有四个人,看起来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除了船夫其他几人都是蒙面。

船夫道:“你便是宋清?”

看样子这个船夫便是他们几个人之首,虽未蒙面,但示人的面目也不一定是他的本来面貌。

宋澜从容不迫道:“正是,我一女子都敢只身前来,你们却要四个男的结伴而来,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船此时已经开了,顺着长汀河往前行,萧溪棠身着一身夜行衣,在雨夜中如同魅影一般在长汀县内河两岸的黛瓦屋檐上无声的穿梭行走,轻的如同一只燕子,落在瓦上偶有发出一丝声响,但也俱被雨滴声覆盖,在这种迷茫夜色中,若不细瞅,只会感觉是雨幕模糊罢了。

此时船夫道:“在兴朝潜伏,不得不小心为上”

宋澜道:“我这人快言快语,这两天你们整的这啰里啰嗦的事,不知道耽误多少大业,需要我做什么便直说,拐弯抹角的颇不痛快”

“不愧是林将军看中的人,能送到国中培养,的确与我们这些低级细作不同”

“林将军?不应该是田先生吗?”,宋澜质疑道。

船夫呵呵一笑,“不好意思,宋小姐,我们并未见过,对你身份的试探还是必不可少的”

宋澜不耐烦道:“怎么样,现在可对我的身份确认无误了吧”

船夫应道:“无误无误”

宋澜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的四人,之所以今日应对自如,还要从昨日傍晚时分说起,萧溪棠虽跟丢了在雅乐居二楼盯着她的人,好在李景瑢还是很靠谱的,他的人跟上了那个人,发现他居然是租房给潘克忠的房东程琳。

也是,潘克忠作为奸细潜藏在兴朝,那么他周围的人际关系内便一定有与他联系的细作,他的联络人会是他的房东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在州府等到了萧溪棠后,便带着他去会会这个程琳了。

在提刑府的一间密室里,宋澜一见到程琳,感叹道:“没想到普通如你居然也会是倭国的细作”

萧溪棠道:“正是因为貌不惊人,可以像沙粒一样混在尘土中,才能融入的很好”

程琳一见是她,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眼中难掩怒火,“你这个叛徒,兴朝给了你多少好处,值得你抛弃我国对你的养育之恩,让你背信弃义的替兴朝出卖自己人”

这程琳大抵还不知道她已经不是真正的宋清了,只以为她是被兴朝收归了,她便不动声色的假装是这样。

“背信弃义?这话可说错了,我本是兴朝人,被你们掠去倭国,害得我背井离乡,与生身父母骨肉分离,你们是我最大的仇人,我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装乖装忠诚,好不容易回到我心心念念兴朝,又怎能不趁这个机会逃离你们的魔爪”

程琳道:“你可别忘了,知道你女人身份的人可不少,这是你最大的把柄,难道你以为你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宋澜微微一笑,“你怕是不知道,真正的宋澜现下正巧在我的府上,到时我们两个的身份再调换过来,还有谁知道以前的宋澜是一个女子?”

他顿时无话可说,转头看着李景瑢,宋澜却道:“你不用看他,李提刑早便知道我女子身份,并且和我是一条船上的人”

程琳听闻这话,更加咬牙切齿,此时萧溪棠却眼疾手快的用手捏住他两侧的牙齿,仔细的查看他口中的牙齿。

李景瑢却在一旁淡淡的道:“已经检查过了,牙齿中塞的毒药都被清理掉了”

萧溪棠道:“毒药虽被清理了,可是也得防着他咬舌自尽啊”

“咬舌不会轻易死人的”,李景瑢已经很从容的道。

宋澜解释道:“按常理说只要不咬到舌根大动脉的话,就不会造成大量出血,不会大量出血,就不会死亡,因此仅仅只是会觉得痛而已”

“哦”,萧溪棠闻听此话,才把手收了回来,而程琳闻听此话,也放弃了咬舌自尽的想法,一咬咬不中,倒是要疼死个人了。

程琳瞪着宋澜,愤愤的道:“敢背叛田先生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既然如此,你知道田先生在哪儿吗?”,宋澜道。

“你不知道田先生在哪儿?”,程琳眼中有疑惑。

“我自上任南汀县后,便没有人再与我联系了,自然是不知道田先生在哪儿,不然你们又为何要在试探我一番后再与我见面”

她说的合情合理,程琳又道:“我只是一个小人物,我又怎么会知道田先生在哪儿”

“你若不知道的话,便只能想些办法让你知道知道,兴许便能回忆起来”,李景瑢道。

“我国的武士是最不怕这种严刑拷打的,你们的酷刑只能证明我对祖国的忠诚”,程琳目光里倒是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兴奋。

宋澜摇摇头,这种被洗了脑的人,有一种他们难以理解的顽固,怕是不好从他们口中问到他们想要的。

李景瑢却用他那平缓的不能再平缓的语气道:“程妍,女,今年五岁,随母亲吴氏改嫁至清河县昌平村刘樵夫家,你们虽然已经和离,但每隔二三月,你便会去昌平村的村道上远远地看着她们,她们对你来说,应该还是很重要的人吧”

“你......”,他震惊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扭曲,最后吐出了卑鄙俩字。

李景瑢却冷酷道:“因为你的贪婪,给了我机会,身为细作便不该妄想拥有家庭、拥有温存,有了她们便会让她们成为别人伤害你的一把利剑,是你......害了她们”

“你......”,他眼中通红,牙齿不断的颤抖。

虽然宋澜作为李景瑢的同伙很希望他能问出来他们想要的东西,但是他的风格难免让周围人心存胆寒,自己日后可千万别有什么把柄落他手里,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查个底朝天。

但一细想,自己最大的把柄其实已然落于他手中,但好在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孑然一身,没有能够称之为把柄之人,这样想来自己似乎不会受制于他。

程琳终于放弃了抵抗,把他知道的事情都吐了出来,他在倭国的细作中处于最底层的位置,知道的只是一些大致情况。再加上容王从潘克忠这边得到的消息和李景瑢不知何时已经调查到的信息,这些信息隐约能拼凑出来倭国在兴朝潜伏的细作之间的脉络。

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了负责兴朝细作网的是一个叫做田先生的人,而宋清正是由田先生发掘,送入倭国后被当做奸细培养的,只不过田先生一直留在兴朝潜伏,并没有见过长大后的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