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8章 好男人唐老板
牢城营实际上便相当于劳改营,被关到这里的人一般都是充做劳力的,每个牢犯的锐气也都被磨得差不多了。
一间审刑室内,一犯人被绑在架子上,一个狱头道:“虽不知道宋通判把你送到此处,到底是何用意?不过进了牢城营的人都是罪大恶极之人,但无论多么罪大恶极的人,在这里的刑罚之下,也没有不说实话的,你还需认清形势,做个聪明人,这样才不会受太多苦”
胡崇恐惧道:“大爷,行行好,别打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狱头笑笑,“看来你还是看不清形势啊”
此时胡崇已经被绑在架子上,狱头拿起沾了水的鞭子,举鞭便要落到胡崇的身上,身后有人咳嗽一声,他扬起的手突然顿住,转身看向身后的人,诧异道:“大人,您来了,这厮还不肯说实话,属下正要用刑呢”
宋澜脸色一沉道:“用刑不是唯一的手段,你先出去吧,本官来问他”
“这......”
“出去便是”
狱头放下鞭子只好悻悻的出去了。
宋澜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鞭子在手中把玩,眼睛在胡崇身上飘来飘去,直到把他盯得浑身发毛才道:“我看你这身上也算细皮嫩肉的了,这要是挨上一鞭子,留下了疤,不知道唐氏还会不会中意你呢”
胡崇眼中一阵震惊,你你你的,结巴个不停,好似在说你怎么知道的。
宋澜啧了一声,“你这事儿做的又不太隐秘,我想知道又不是什么难事,从唐氏那里一问就知”,她倒没有说出是胡娘子告诉她的。
“我跟阿莲是真心相爱的,她相公其貌不扬,配不上她,她早就厌烦不已,我家那个愚妻既不温柔可人,也不善解人意,我与她早便过不下去了,我与阿莲自由相恋,难道有什么不可的吗?”
宋澜真是看不上这种强词夺理的渣男,“得了吧你,别把自己说的像个痴情人似的,过不下去,可以和离,唐氏也可以离了唐庆礼与你双宿双飞,为什么不选择光明正大的方式,反而要不顾惜名誉,做见不得光的事,令对方背上第三者的恶名,这便是你口中所说的相爱吗,还不是看上唐氏身后的唐庆礼,贪图他的财产,说不定心里就盼着唐庆礼早日去死呢,这样他的遗产至少还能留给唐氏一半”
“我......我没有”
“那你为何紧张,难道你没有这个心吗?”,宋澜目光灼灼,像一团火似的压在他身周。
他迫于宋澜的质问不得不承认道:“即便我有......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胆子,大人清明一世,难道在此事上便不分青红皂白了吗?”
“可是唐庆礼说,最近总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出现在他身边,你说这奇不奇怪?”
“大人,你也说了那些是生人,可他认识我,我自然不是生人,说明这跟我没有关系啊,何况他一直以来不都是好好的吗?”
“保不准是你从哪儿雇来的人呗”,萧溪棠堵住话头道。
“这......,这位差爷话可不能乱说啊”,胡崇眼神瑟缩一下,一时有些语塞。
宋澜道:“算了,既然与你无关,你也在牢城营里待了一天了,就当是你不忠于你娘子并且对她施暴的惩罚,现在你可以走了”
惊喜突如其然的便来了,胡崇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我......我可以走了吗?”
宋澜坦然道:“既然与你无关,你自然可以走”
他千恩万谢的叩谢宋澜,只要能让他不挨打的走即便再多关两天都可以。
宋澜叫了狱头进来,狱头诧异道:“大人,怎么把他放了?”
“与他无关,自然就放了”
“大人并未用刑,犯人惯是会偷奸耍滑,许是这厮未说实话”
“看来这牢城营里还有很多是用了刑的才承认的,重刑之下必有冤屈,若将本官放在重刑之下,以本官这副身躯,许多不是本官做的事,本官也会统统承认的”
狱头脸上尴尬不已,只得笑着掩饰道:“大人说笑了,这也是自牢城营存在伊始便有的惯例,我们也只是遵从罢了”
宋澜正色道:“以前是以前,今后有本官在汀州一日,这等陋风邪气便绝对不许遗留”
“大人政简刑清,下官知道了”,狱头连连应着。
宋澜也不知道他只是应承着还是真的会如此行动,道:“总之,这个人先放出去吧”
狱头解下了锁链,胡崇一步三回头的走出去,直待确认了宋澜不会反悔才一溜烟的跑出去。
给他的教训也足够多了,出去的时候宋澜和萧溪棠目光扫向被关在监牢里的其他人,牢房里有不少衣着邋遢、蓬头垢面的人,见到有目光扫来,有的低垂下头,而有的则是直勾勾的看着他们,露出挑衅的笑容。
宋澜道:“老棠,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人有点面熟啊”
“没有啊,我看这些人长得都一样啊”
宋澜知道她是问错人了,“算了,在你的眼睛里只有两类人,好看的和不好看的”
萧溪棠呵呵笑道:“知我者,兰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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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堤用的筹款已经下到了民工和厢军的手中,加固堤坝的工程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进行起来,工人们在十二月的冬日里如火如荼的干着。
一人的前襟别在裤腰带上,一边抡着铲子一边道:“你说这宋大人真和其他的大人不一样,人家都是事后筑堤,他可倒好,赶着筑堤,也不知道他图什么?”
另一人道:“你便庆幸着吧,遇到这样廉洁奉公、为民谋利的官老爷吧,总比等水患发了、庄稼淹了、房屋毁了之后,再想起来筹款的好吧”
“可是这堤坝若是建好了,以后还有你我及他们的事可做吗,日后靠什么挣钱,一家老小要靠谁养?”,他把铲子插在地上,双手拄在铲子柄上。
那人挠挠头道:“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可是近来监工管的十分严厉,堤坝若有问题,他必是能看出来的,咱们是瞒混不过去的”
“这堤坝这么长,哪能检查的这么仔细啊,咱们想办法便是”
“那边的,在嘀咕什么呢”,有人在岸上朝他们这边喊道:“拿着官府给的工钱,还在这里偷懒耍滑,难道想过那既没工钱,还挨鞭子的日子吗?”
这监工便是赵应,宋澜认为监工这个角色既要能监管到位,同时又不会苛待工人们,便只有她信任之人才能担此重任,萧溪棠还要在她身边兼顾着保镖的重任,所以便派了赵应来。
虽然累了点,但赵应也庆幸于此,终于可以不用日日与萧溪棠相处了。
刚才在抱怨的二人,见监工过来了只得举起铲子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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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轻点拿,可别把我这匾给磕了”,宋澜两道秀眉都快拧成麻花了。
“让人给你出力,还挑三拣四的,真把我当做你的从属不成?”,萧溪棠抱怨道。
宋澜站在一边道:“我可听说唐庆礼府上有很多字画,我可是能带你进入的人,让你出点力怎么了?”
“我倒是多谢你了,凭我自己也能去看”
宋澜挑眉,“飞檐走壁的多担惊受怕啊,还是走正门的好”
“即便如此,你也可以找其他衙役帮你抬呀,况且,我的字谱里便没出现过担惊受怕这两个字”
“是四个字”
“不要打岔”
宋澜笑笑,“这不是找你方便些吗,你脚程快”
“但是兰兰的脚程并不能体现出我的脚程的优势啊”,萧溪棠嫌她拖后腿。
宋澜回道:“那你可以先到唐府门口等我啊”
“我......”,萧溪棠一时语塞。
二人争吵个不停的时候,也就走到了唐府的门口,唐府的侍从也算是认识了宋澜,一见他来,便立即有人前去府内通传了。
唐管家此时已候在门口,以免宋澜觉得自己被慢待了。
“宋大人,请稍候片刻,我家老爷马上便出来相迎,这牌匾让底下人拿吧,不劳烦这位公子了”
萧溪棠把牌匾移交给他们,自己也轻松轻松。
“哟,这位大哥穿的料子这般新鲜,虽不是浮光锦,但也是很名贵的布料了”,萧溪棠看唐管家身上穿的是墨绿色外袍,针织工艺十分少见,他对吃穿用度这些东西一向在意,这便闲聊上了。
唐管家笑道:“这位真是好眼力,这是最近唐氏绸缎庄才上的新料子,是双面锦,正面反面都有纹样,因此做成衣服正面反面也都能穿”
宋澜心想原来古代人就已经会做双面的衣料了,“有机会本官也用这料子做身衣服”
“大人若是喜欢,送您两件成品都可以”
“这你能替你们老爷做主吗?”,宋澜笑道。
唐管家尴尬道:“这倒是不能”
宋澜见这个唐管家倒是挺善言的,举起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大拇指道:“本官发现这有钱人都喜欢戴扳指,哪天本官也弄几个扳指戴戴,沾沾富贵气”
唐管家笑道:“大人是缘何认为有钱人都喜欢戴扳指的啊”
“我看你们唐老爷就很喜欢戴扳指,那大拇手指头上有一圈戒指印,可见戴很久了”
“这个倒是真的,老爷的确喜欢戴扳指,前几天丢了一个白玉扳指还直着急呢”
宋澜关心道:“什么时候丢的,可是让人偷去了,唐老板的东西一定很贵重,可要本官帮忙找找?”
“那倒是不用麻烦宋大人了,应该是老爷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无需兴师动众了”
“可还记得是哪一天?”
唐管家想了想,“这我倒是不记得了,只不过那天老爷从外面回来时衣服好像被人家放在二楼的花盆淋湿了,还换了一面穿”
身后有一声咳嗽声传来,“我这管家话有些多了”,唐庆礼从府中走出来相迎,瞪了唐管家一眼,然后道:“大人光临寒舍,未曾远迎,见谅见谅”
他嘴上虽说着客套的话,却没有一点客套的姿态。
唐管家知道自己又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见老爷不悦,也安静的站在一旁。
宋澜也不见怪,“唐老板客气了,本官此次来只是为了给你送容王殿下亲自手书的汀州义商牌匾,并无其他事,也不在府上久留了”
“大人来都来了,若不到府上坐坐,岂不是叫别人说我唐某不懂待客之道吗,不妨小坐片刻,歇歇腿脚再回去也不迟”
“如此便多谢唐老板盛情了”
唐庆礼施礼道:“请”
宋澜及萧溪棠随着他进入府内,只见第宅壮丽、楼台高峻。宅后又构一园,大可两三顷,凿池引水,叠石为山,极其精巧。更有水光绕绿,山色送青,竹木扶疏,交相掩映。说起来她来到这儿也几个月了,见过的世面也不少了,此番也算是知道了有钱人的世界是多么低调奢华。
路过花园的时候,见到一美人身形掩映在花荫之间,扬首轻嗅冬梅,侧影绮丽绰约、风韵怡人,看的萧溪棠双眼放光,就差把眼睛安在人家身上了,为了避免唐庆礼觉得不妥,宋澜只好咳嗽一声,以提示他收敛一下肆无忌惮的目光,萧溪棠还算是识趣,及时收回了眼光,也免得宋澜尴尬。
宋澜道:“夫人香肌玉骨,想必唐老板平日里将她护持的很好吧”
唐庆礼迟疑的看了一眼宋澜,而后道:“可谓是金屋藏娇,十指不沾阳春水,衣食无忧富且足”
“唐老板真是个好相公”,萧溪棠赞道。
“我不足的地方还有很多”,他说此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
宋澜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以唐老板的才能和品质值得这声赞赏,这些是属于你自身的财富,远远要比你的金钱可靠”
闻言他难得露出一笑,“没想到宋大人倒是个爽快人”,他似在真心认同宋澜所说之话。
虽然萧溪棠盯着唐夫人看是出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对于有夫之妇他还是很有分寸的,因此在他们准备离开花园之时,那唐夫人趁唐庆礼不注意之时对萧溪棠抛了一个媚眼,倒叫萧溪棠眉头一皱。
他马上收回笑容,不再正视于她。
顺着花荫下的鹅卵石路,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间茶室,唐庆礼取出放在柜子中的一套茶具,茶盏是闻名遐迩的建盏,宋澜倒是注意到今日唐庆礼的大拇指上倒是戴了一个紫色的玉扳指,而后唐庆礼又从茶焙笼里取出茶饼,用茶槌捣成小块,再用茶磨研成粉末,接着又用罗合筛过,直到茶末变成均匀的粉末,才放到茶杯里,注入少量开水,调成膏状,最后一遍冲入开水,然后用茶筅击沸,令水与茶末交融,待到泛起茶沫的时候,一盏清香四溢的热茶便出炉了。
相当于现代的手冲咖啡一样,宋澜也观看了一场古代手冲茶,接过茶盏后她道:“唐老板的斗茶技术相当高超了,可是对茶艺一道颇有研究?”
“以前也曾做过茶叶生意,略微学习了些”
“看来唐老板的经历颇广,以前都还做过些什么生意啊?”
他似乎在回忆自己的光辉岁月,并不排斥道:“我最早是从卖油郎起家的,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客人们看我卖的油也算便宜实惠,从不缺斤少克的,口碑也日益累积了起来,后来我接了一个寺庙的生意,那里功德旺盛,香油彻夜长燃,油料需要的多,所以我渐渐地也攒了一点钱,后来就开一个油店,又挣了些钱后,我心想左右店里的许多东西都要在铜器店里买,自己便出钱盘下了一个铜铺,靠着这铜铺又挣下了一笔钱,而后我陆续又开过茶厂,面粉厂,珠宝店,直到前几年才盘下了这个绸缎庄”
宋澜佩服道:“唐老板也是有魄力,白手起家,能挣下这么大的家业,也算是苦尽甘来”
“正因为是我一个铜钱一个铜钱赚来的,所以我对一些事情很不齿,但身在其中,又不得不妥协”
“既然不得不随波逐流,保持本心就好了,又何必懊恼呢,正巧唐老板的经历也配得上汀州义商的名号,这殊荣简直是实至名归”
宋澜心想,这唐庆礼想必是认为她先前打着拍卖汀州义商名号的旗号是在借机敛财,不过,现下筑堤工程已经开始了,她并没有克扣一分钱,想必唐庆礼也心中有数,这才对她改观的。
他摇摇头道:“我还差得远呢,大人为民谋利,才是我等需要学习的典范”
宋澜摆摆手,叹息道:“不瞒你说,本官也差得远呢,长汀县内连出了三桩命案,可现在并无一案能破,本官真是愁得慌”
“可是没有找到嫌疑人?长汀县也算是汀州的大县,人口流动多,命案不易破解也是在所难免的”
“倒不是没找到嫌疑人”,宋澜眉头微皱,“有是有,可是证据不足,无法定罪”,她看了看周围,茶室僻静,除了她们几个也没有其他下人,遂小声道:“本官看唐老板为人端正,这事告之与你也无妨,只是切记不可让外人知道,初八那天晚上,胡崇去过潘克忠家里,据本官所知他是最后一个走的,所以说,杀掉潘克忠的肯定是他,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他所用的犯案手法目前还未破解”
“既然确认是他,何不用刑?”,唐庆礼随口说出。
宋澜诧异,“没想到唐老板也会提出用刑,本官实则并不主张用刑,重刑之下必定有冤,用刑只能说明办案者的无能和证据的乏力”
“没想到大人高瞻远瞩,是我浅薄了,差点坏了大人高志”
“是本官能力不足,却又折不下腰板,也只能自讨苦吃,多出些力了,这不,因为证据不足,刚把胡崇放了出去,之后还要花大力气继续查找他作案的证据”
“大人也不必太过着急,若是他做的,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宋澜一笑,“我也觉得如此”
而后又简单交流了一下案情,正待她要起身告辞的时候,宋澜见站在一旁的萧溪棠一个劲儿的给她使眼色,她这才想起来,她忘了答应他的大事了。
于是道:“此番来府上,正巧见唐老板高情逸致,想必家中一定有不少珍稀字画,不瞒你说,本官确实好这个,不过你别担心,本官只是单纯的爱观赏,绝不会做那占人之美的事”
唐庆礼笑笑,“无妨,大人若是喜欢字画,意好陶冶情操,随时欢迎来我府上,正好府内有一听风楼,里面宝藏的都是历朝历代的书籍字画,大人尽可以一览”
“不知今日可恰逢时机?”
唐庆礼略微有些诧异,不过还是道:“恰是好时机,大人请跟我来吧”,说着唐庆礼便引宋澜进了听风楼,是个古色古香的三层小楼,里面除了一个书案,其余都是立在四周的书架和书筐,宋澜专门挑选里面的字画,作为‘侍从’的萧溪棠顺便也能一览被打开的画卷。
借机又在听风楼里待了一下午,二人才与唐老板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