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3章 天生的赌鬼
“宋大人?”,胡崇诧异道:“莫非......您是来调查我的?”
宋澜没顾上回他,心想这是哪个不开眼的人点破了她的身份,她还想继续打探些东西呢,这般伪装不下去了,她懊恼的回头一看见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似乎有些印象,“你是内天那个......?”
那人兴奋的点头道:“是我是我,没想到大人还记得我,那天大人没因阿黄乱叫而动怒,小民十分感念大人海涵”
宋澜扶额无语道:“一点小事,何足挂齿”
“对大人虽是小事,但对小民却印象深刻,很少有像大人一样平易近人的官,所以觉得大人十分亲切”
萧溪棠道:“那你是没看到她暴雨疾风的时候”
那人一愣,宋澜咳了一声道:“休要诋毁本官”
那人笑笑,“我觉得大人也不会如此,小民名叫徐冬,大人叫我阿冬便可,大人可是来买铜器的?”
宋澜只好扶额点头。
阿冬又道:“那大人可要看好了再买,我上次买的水壶破了,这才来换个新的”
“大......大人,您......?”胡崇舌头有些打结。
宋澜只好道:“我确实是来买东西的,也是顺便来打听一下赵海,不过你这店里东西的质量可不太好,铜壶居然还能烧破,东西都被你偷工减料了吧”
“绝对没有”,他拍着胸脯,又讪讪的笑道:“东西用久了哪有不坏的,换一个便是”
他一把接过那铜壶,瞪了阿冬一眼。
阿冬也同样瞪回去道:“我这壶才买了一个月,着实没用太久”
“给你换个新的便是,何必诋毁我做生意”,胡崇嘟囔道。
听到外边熙攘的声音,店内青布帘子后有个女子掀帘露出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立即将帘子放下,宋澜眼尖,一下看到那女子面目青肿、眼角带泪,她眉毛一拧道:“你家娘子可在?”
帘子下露出的脚往后退了几步,胡崇无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道:“她去娘家了,不在店里,大人怎会问到拙荆”
宋澜一挑眉靠近些他道:“她若不在店里也罢,不过本官嘱咐你一句,打女人的男人是最无能的,下次本官来时,若你娘子仍是浑身带伤,本官可要好好查查你店里东西的质量到底如何,你可不要偷奸耍滑,想什么法子来蒙骗本官,本官可比你会验伤”
“大人,您误会了,不知什么风言传到您耳朵里去了,小民怎么会打自家娘子呢,心疼还来不及呢”
“最好如此,要知道好男人是不会有这种风言传出来的”
青布帘子后面微微有啜泣声传来,胡崇脑门上的虚汗直出。
宋澜凝视了胡崇一眼道:“你这店里的东西没有入本官眼的,本官还会在这里很久,有机会还会再来你店里的”,说完她便迈步离去了,萧溪棠也嫌弃的看了一眼胡崇便跟宋澜离开了。
阿冬则急忙换了一个新壶,跑出门去追上宋澜。
“你还有事?”,宋澜回身道。
“刚才大人似乎想要打探赵海的事,小民耽误您了,不过,赵海我也认识,见过他几次,不知对大人有没有帮助”
“哦,说来听听”,宋澜并不抱太大希望。
正准备听阿冬说着的时候,一声吆喝声吸引了宋澜的注意,“卖柑橘嘞,酸甜可口的柑橘嘞,还可以关扑嘞”
关扑就是以商品为诱饵赌掷财物的博戏。商人的所有商品既可以卖,亦可以扑。只要双方约定好价格,抛掷铜钱,根据钱币正反的多少来判定输赢即是了。
“这里卖水果的居然这么会玩?”,她新奇的道。
阿冬道:“国朝民风好赌,虽是明令禁止,但却是遏制不住民意,日久朝廷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重大节日的时候还会开放赌禁,不过这老少咸宜的玩意儿,只是为了图一乐,买家与卖家关扑,无论谁赢了自然是开心,就算是输了也无伤大雅,顶多是多花点前买这柑橘,大人是大都市来的,应该见识的更多才对呀”
宋澜摸摸头,呵呵的掩饰道:“许是我关在府上读书时间长了,许久不看这些人间烟火,倒是有些脱节了,你刚刚要说什么,继续说吧”
阿冬这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要说赵海的事的,“赵海是胡氏铜铺的主顾,我因在他家买过东西,所以也遇见过几次,也就前几天吧,我买完东西在食肆巷吃面的时候看见他和一个高个的男子走在一起,两人之间似乎不太愉快,在计较着什么事?后来那高个男子推了赵海一下独自走开了,赵海瞧见我往他那边看,还冲我哼了一声”
“这事你怎么记得这般清楚?”,宋澜道。
“因为那高个男子撸袖子的时候露出了左手腕上的刺字,刺字是厢兵和牢犯的标识,我奇怪赵海一个卖油郎,怎么会认识厢军的人,所以对这事印象很深”
以前禁军和厢军都是需要在面部刺字的,也就是黥面,一般刺的是军队的番号,以防有士兵逃亡,不过后来士兵们对黥面的反应较大,后来国朝便改为在手上刺字了。
宋澜回想了一下赵娘子说过赵海新认识了一个人,会否这个人便是赵海去讨钱的那个人,那么找到了这个人,会否就能找到赵海之死的症结。
“你可知道与赵海同行的人是谁?”,她忙追问道。
阿冬摸了摸头,“这我倒是不知,我在马王村里住,也很少往县里来”
“无妨”,她拍拍阿冬的肩,“好歹也是多了一条线索,食肆巷离厢军驻地也不远,在厢军中达到一定级别的人才能回家居住,总归范围是缩小了些”
萧溪棠道:“那你可记得你在哪家面馆吃面?味道如何?”
“小菜面馆?味道还不错,我最爱吃他家的阳春面”
萧溪棠乐道:“我也是”
宋澜此时脑子在飞速的思考,没空里萧溪棠的‘不务正业’,待三人走到了一个岔路口,阿冬道:“能帮大人尽些微薄之力也是好的,去马王村要走东边这条路,大人若有需要,可以随时找小民”
宋澜拍拍他的肩,道:“若是州里百姓都像你这般觉悟,何愁案子不破”
阿冬羞涩一笑,挥挥手与宋澜告别。
宋澜与他分别后则径直回了州衙,倒是有一人跟上了阿冬,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给他突然钻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他套上了头套,在他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又给了一闷棍,然后钳制住他,狠狠的道:“刚刚,你都跟宋澜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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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州衙,宋澜躺在床榻上,枕着软枕,脚搭在凭几,才从怀里拿出李景瑢给的信息。
萧溪棠跟着她进来道:“你好歹也是个女子,能否有些形象,日后你相公见你这番模样会嫌弃你的,不过如果是我的话,见多不怪,倒不会嫌弃,你不妨考虑一下?”
宋澜道:“谢你好意,不劳费心”
非常干脆利落的拒绝。
萧溪棠好生无趣,遂直接坐在榻边,扫开她搭在凭几的腿,自己则一腿踩在榻上,一腿耷拉在榻下道:“上面都写了什么?”
“无非是葛四死前三日的生活轨迹”,她一目十行的看着,倒是有几个地方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遂坐了起来。
大部分时间里葛四都是一个人在自己的角落里待着,晒晒太阳,饿了的时候就去旁边的包子铺买两个包子,这样一天的饭就算吃过了。
有时候乞丐们会过来清点人数,他也会与他们打个招呼,偶尔会去余婆婆家附近转转,但并不打扰余婆婆,转转就回来,偶尔也会去药铺转转,估计是在打听药材的价钱,三天前有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出现在他周围,他两人之间不道交谈了些什么,他跟那个男人走出了巷子,没人看到他们去哪儿了做了什么,他回来后,似乎很开心,后来在包子铺老板那又多买了两个包子。再后来有人在唐氏绸缎庄看见过他两次。然后他还是照往常一般生活,直到后来他的头被发现。
“这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宋澜疑惑道:“会否就是在赵海身边出现过的那个男子,若是同一人,而他又在葛四身边出现过,那这两个死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若是有关联,那他们之间的连接点会否就是那个身强力壮的男人?”
萧溪棠轻松的道:“如若能找到那个男人,这些疑问都会迎刃而解”
“这我也知道,可是目击者对他的印象都只是粗略的印象,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找起来有一定难度”,宋澜眉头始终未松。
“总比一点线索都没有的要好”,萧溪棠宽慰道。
“你说的也是,还有啊,你说他一个乞丐,去绸缎庄附近干什么?”
萧溪棠咂舌道:“我听说这唐氏绸缎庄是汀州境内有名的绸缎庄,卖的料子都不便宜,即便是普通人都消费不起,何况一个乞丐”
“明日筹款之后,咱们有必要跑一趟唐氏绸缎庄,不过在此之前,老棠......”
“干嘛?”,萧溪棠懒散的回道。
“咱们得先去一个地方”
“我就知道你叫我准没好事,赌坊里都是体壮膘肥的汉子,我可没兴趣,你若说让我陪你去春满楼我倒是很乐意的”
“我若赢了,钱都归你”
萧溪棠眼中冒着兴奋的光,可转而又道:“可那若输了呢?”
“当然你赔了,哪有赢了钱是你的,输了钱也不用你赔的好事”
“我怎么感觉你在空手套白狼啊,一点都不亏”,萧溪棠皱眉。
“哪里不亏,我可是会亏了本金的好不好”
“我觉得你前世可能是属无赖的”
“没有这个属性”
......
大众赌坊里,一高一矮两个身着青衣的公子步履悠闲的游荡在里面,东瞅瞅西瞧瞧。
一个戴着灰色方巾,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迎了上来。
他笑道:“两位公子是新客吧,想玩点什么?”
宋澜瞧他像是赌坊老板的模样,居然能亲自来迎他们,不过也是,今日他俩穿的可是唐氏绸缎庄价值百金一匹的浮光锦制成的衣服,看起来就不是普通贵气的人物,老板亲自迎奉也是自然。
不过这世上有种店可以租赁衣服,就比如这身上好的行头,便是花了十两银子,租赁一天而来的,还是有些奢侈了,老板倒也不是不知道,但这二人身上的气度倒是像穿得起这身衣服的人。
她吊儿郎当的拿住了败家子的气质道:“你们这都有什么好玩的啊?”
她看着便像是某富贵人家中的败家小公子,来这祸祸老子钱的,不过对赌坊老板来说,自然是祸祸的越多越好。
“我们这种类齐全,有推牌九、摇骰子、猜点数、麻将......”
“哪个简单?”
“猜点数”
“那便这个吧”
老板在前面带路,萧溪棠在后面拉着宋澜的袖子道:“你会吗?”
“不会啊,虽不会但可以学呀”,她拍拍萧溪棠的胸脯,而后赶上赌坊老板道:“你说是不是啊”
萧溪棠在后面嘟囔道:“你把我卖了都没人给你输了还钱”
“怕是倒搭人家都不要”,宋澜耳朵倒是尖,回头冲他做个鬼脸。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赌桌前,老板道:“看小相公你是第一次来赌场,我给你讲讲规则,桌面上一共有两个盅,每个盅里六个骰子,随机摇骰子,你可以喊数,对方也可以喊数,喊的数不能比对方小,骰子点数为一可以当做任意点数,场上的数要比你喊的多才能赢”
宋澜摆摆手,“好了,我懂了,咱们开始吧”
这一上桌,萧溪棠倒是傻了眼,原来真的有人是天生的赌鬼,宋澜除了第一轮还在掌握规则中输了,之后便是一路赢下去,赌坊老板的脸色看着倒还算是淡定,想来是见惯了场面。
萧溪棠小声地道:“赢差不多就行了,见好就收,到时候人家要打你,还得我来保护你”
“知道知道,这个我懂”,宋澜小声与他嘀咕着,转而又对老板道:“这会儿玩的有些腰疼,有没有休息的地方,待我养养精神再上桌”
“有有,小相公您这边请”,老板自然不希望她赢了就跑,热情的招呼她去休息,一会儿好把赢了的都吐出来。
好茶、各色点心、水果都已经备上了,宋澜舒舒服服的躺在榻上,老板道:“小相公可是与人学过这猜点数,竟然能赢过我们这的老手,一会儿可要再杀杀他们的锐气啊”
她道:“也未曾学过,不过是新人手气好些”
“都说新人手气壮,看来这是有道理的,您先休息着,我外边先招呼客人去”
“等等,别着急走啊,我这人就喜欢与人聊天,要不然休息不好”,宋澜招呼他留下。
“这......,那您想聊些什么?”,老板笑呵呵道。
“最近你这赌坊可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说来听听”,宋澜拿了一把瓜子,好像是来听故事似的。
“好像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啊”,老板想了想。
“听说常来你们这里玩的一个客人死了,叫什么来着,赵......”
“赵海”,萧溪棠接道。
“对对,就叫赵海,听说他死了,可是因为欠债不还,被人追债,走投无路才自杀的,那样也太惨了”
“我们这确实有这么个人,不过他可不是什么常客,也不是欠债自杀的,听说好像是他杀的”
“不是什么常客,那你怎么记得他的?”
“他是我们这另一个常客带来的,也不知俩人是什么关系,若说是朋友”,他面上一笑,“我可庆幸我没这样的一个朋友”
“为何这么说?”
老板也来了兴致,八卦是人人都爱的,他道:“那赵海输的钱,都是输给带他来的那个朋友的”
宋澜随意的问道:“他那个朋友是谁啊”
老板也随意的答,“一个开铜器铺的小商贩,胡崇,想来您也不能认识”
宋澜眼睛一亮,这俩人之间果然有关系,她问,“你说带他来的那个朋友是胡崇?”
老板有些奇怪,她怎的如此感兴趣。
萧溪棠机灵的接道:“这老板说的是胡崇,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胡冲”
老板心想原来她是听差了,才继续道:“是啊,就是他的那个朋友,胡崇,最开始赵海是不想玩的,后来被胡崇说动了心,便也跟着玩了起来,这种新手,不似您有这么好的手气,输多赢少,欠了胡崇不少钱,原先一直焦头烂额呢,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反正是有段时间不见他来了。
宋澜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一般来你这里的都是什么人啊?”
“自然是三教九流都有了,有像您这般来玩个乐子的贵公子,也有没什么钱的穷鬼,想在这里赌个发财的后半生,还有一些卖货小贩、读书人、行武人,乞丐......杂得很”
宋澜一边啃着林檎果一边道:“那还真是杂得很,老板每天应付这些人也费了不少心思”
老板笑道:“像您这样的人不是应付,当财神爷供着还来不及呢”
宋澜一笑,“今天也累了,我先回了,等哪日清闲了再来”
老板一看自己恭维了半天,赢了钱却想走人的,怕是不行,拦道:“这位小相公不再赌点什么了吗?”
“今日累了,况且气运不可一日用尽”
老板嘴角收敛道:“您可能还不懂这赌场里的规矩,凡是赢了钱的,没有不输一把再走的”
他一拍手,便听门外有脚步声响起。
萧溪棠打起精神,以防那老板动武,却听宋澜道:“先别着急,我还没告诉你我姓什么呢?”
老板狐疑的看着她,虽然这两人穿着很富贵,但长汀县里富贵人家的小相公他几乎都认识,这两个倒是生的很,难道是谁家的私生子,他下颌微扬,问道:“姓什么?”
“姓宋”
老板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是虚张声势,长汀县里可没有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姓宋,“我当是什么大人物呢”
宋澜继续又道:“再好好想想,国朝虽然不禁赌,但博戏种类中唯推牌九不允参赌者为月银不过一两者,官府若是来查......”,她摇摇头叹息了一声。
老板急道:“你......”
但看宋澜淡定的模样,突然想到有一个有势但不算有钱的人似乎姓宋。
宋澜见老板似乎合计过味儿了,招呼着萧溪棠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留老板在那里琢磨。
出了大众赌坊的大门,萧溪棠才问道:“兰兰,我竟未想到你居然是个博戏天才”
“哪里是什么天才,十赌九骗,我早就看出他们的套路了,最开始给我些甜头让我一路赢,待我想要加码时,再让我输个底儿掉,多损啊,你没看我刚开始赢的时候,老板一点都没不着急,我若要走的时候才立马变脸”
“那你为何不以宋澜的身份直接来此问话呢?”
“我若直接来此,又怎么能从老板口中套出这赌场都有哪些违规之处?况且,民与官是有距离的,他若是有心隐瞒赵海与胡崇之间的关系,我又怎能知道?”
“兰兰不愧是冰雪聪明啊”
她拍拍萧溪棠的肩膀道,“跟着我少不了你吃肉的时候”
萧溪棠回了她一个皮笑肉不笑,而后二人勾肩搭背的往州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