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章 月下美人跑了
第二日一早,宋澜正在书房中整理最近发生的几起案件,树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一阵喧嚣声传来,是衙役快步跑来的脚步声,“大人,汀州知州黄大人来了”
这是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毕竟他的千金来南汀县也有一段时间了,她因为被各种事情耽搁,一直迟迟未将黄湘灵送回去,这厢他父亲亲自找上门来,足以见得他对这个千金的珍视程度。
大厅之外进来一个身着绯服,系金涂带的人,他样貌方正,看着很是干练,身材并不像这个年纪的官吏那般大腹便便,似乎还有些精练。
宋澜扶了扶发冠,连忙出来迎接道:“劳烦知州大人跑这一趟了,都是下官近来公务太过繁忙,耽误了送黄小娘子回府的时间”
黄全安眯着眼看了他一下道:“看来你知道本官是因为什么事来找你的”
“大人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小姐有其父之风,虽然穿着简陋朴素,但难掩其华,下官这双眼睛不能不辨明珠,只是下官怕小姐起戒心,所以一直未曾点破她的身份”
“灵儿何在?”
宋澜挥了挥手,赵应便去客房,将黄湘灵带了上来。
“大人审案件需要用到我吗?我真的可以去旁观吗?”,未见其人,便先听到她雀跃的声音。
待她上到大堂,看到黄知州便坐在那里好整以暇的盯着她时,脸色立马沉下掉头就走,赵应却挡在她身前,拦住了她,她心知自己被骗了,有气无处撒,扯着赵应撸起袖子便对他拳打脚踢的,口中骂道:“你这个大骗子,大骗子”
黄全安声音一沉道:“还不住手吗?还要这般胡闹到什么时候?你哪儿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宋澜道:“黄小娘子也不必生气,既然你的父亲大人亲自来接你回家,你便跟他回去吧,他也是爱女心切,还请不要与他置气,若说你口中骂着的这个大骗子是谁,我自是无法谦虚的,我早就看出小娘子是女儿身,也派人打听过近来是否有富贵人家的小娘子离家出走的。
只不过因为一直未曾确认小娘子身份,又怕惊了小娘子,令你无法安心留在府上,所以便未曾直接问过小娘子的身份,只私下打听着,本想着等确认小娘子身份后再通知其家人让其安心,没想到却是知州大人先找上来了”
宋澜的一通话,既说明了自己没有逾越之举,同时又说明自己不是故意不通知他,有自持小娘子之意而生放肆之嫌。
黄全安打量着他,问道:“你是哪年的进士?”
“嘉佑二十二年”
他微微点头道:“是个人才辈出的年份”
他又转头看向黄湘灵,眼神示意黄管家将她带下去,板着脸道:“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黄湘灵被拖了下去,还不忘咬着唇、眼泪汪汪的扭头看着宋澜,虽是对他不解风情的怨怪,但这眼神之中,依然带有深厚的爱意和不甘,宋澜看出来了,这便是令她更苦恼的地方,本以为这次之后,黄湘灵该对她死心了,谁曾想这件事又凸显了一番她的聪明敏锐,让那小娘子对她更加倾心仰慕,不知何处惹来这朵误桃花。
黄全安也看出了他家湘灵对宋澜有意,但他可丝毫没有认宋澜做女婿的打算,“你觉得我家湘灵怎么样?”
“黄小娘子秉性纯良,兰心蕙质,下官自知愚钝,又身无长处,不过是在小娘子离家出走之际照料一二,若能认作妹子便是天大的荣幸了”
黄知州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
本来以宋澜的身份,认作妹子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不过如此若能打消湘灵无知的少女心,也未尝不可,他含糊的嗯了一声,便算是同意了。
宋澜心中暗喜,又屏退了周围的人,黄知州看她举动,心里明镜似的,只见她与赵应耳语几句,他便下去了。
她一手依着桌子道:“下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有些事情举步维艰,多方掣肘,比方说前些日子下官按朝廷敕令核查本地户籍,这工作开展的便十分缓慢,下面人多有扯皮,还有昨日提刑官大人来本县检查,足足下发了二十一条整改事项。
下官被提刑官大人那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说来这李提刑也实在太不通人情了,下官刚刚到任南汀县不过月余,有疏漏之处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他实在是为人太过刻薄,让下官好生心寒,并不似大人这般和蔼可亲,接人待物如沐春风,若能得大人提携,很多事情便是事半功倍,下官也好少走些弯路”
赵应此时拿着东西也来了,宋澜满脸堆笑道:“本该是下官去看您的,一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大人不弃”
黄全安眼皮一耷,伸手打开檀木盒子,一看里面装的居然是个五彩琉璃杯,这彩色琉璃杯可是罕见,看来这个宋澜的确花了点心思,他又瞥一眼琉璃杯道:“你也不必过于自谦,你的才干我早有耳闻,眼下正有一事需要你帮我处理,若是处理得当,这琉璃杯我想灵儿会喜欢的”
“不知大人有何事需要下官帮忙?”
“听闻南汀县最近有一个案子,是田家和段家两家因为生意之争发生了冲突,可双方都死了人,为何只关田家一家?”
“大人有所不知,那田家死的人是他们从四汀河上捞起的一具浮尸,田家为一己私欲,假借尸体诬陷他人,上门寻衅滋事致使段家死了两个下人,段家本是无辜,所以才只惩罚了田家”
黄全安则道:“这事情本官并非没有耳闻,只不过段家之人颇为桀骜,每当州县里官府有赈济等为国为民的善事,他们皆百般推脱,而田家却颇为积极,十分拥护官府对政令的推广,这等忠君为民的人家自该成为众民的榜样,不能因为一时之失而抹杀了前功,令百姓心寒,你说是不是?
“大人说的是,只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下官也是按照大兴律判的......”,她面露为难之色。
“宋大人知道为何一片树林里多以一种植物为主吗?”,黄全安将檀木盒子朝着宋澜的方向推了一寸。
宋澜知道他是想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若是拒绝他,便说明自己与他们不是一类人,救田家而诬段家便是她的投名状,自己若想打入他们内部,这件事便务必要照着他的意思办。
可是这样做有悖于法理公正,是在锻造冤狱、颠倒黑白,只是现在若是丧失这等取得他们信任的好时机,日后再想取得他们的信任便难了,她权衡一下给自己留了一个缓冲的余地,“这判决不能朝令夕改,您得给我些时间,让我想想这事情如何能做的干净又不留人口舌”
黄全安脸上些微松动一点,“既然如此,本官便等你的消息”,他站起身瞥了一眼琉璃杯,“希望你下次来府上的时候,本官能有机会邀你一起夜饮葡萄美酒”
宋澜见他要走,站起身道:“大人若是不弃,还请让下官护送您回去吧,南汀县附近多山,山中多寇,下官上任之初便曾遇袭,还是谨慎些为妙”
“我见宋大人公务繁忙,还是本官自行回去吧”
“无碍,我点几个官差,这便送大人回去”
“大人,报~”,宋澜听到这声‘报’便头疼,无奈这府衙中的事怎么似处理不完了一样,一刻便没停过。
她见是两个衙役押了一个狱卒上堂来报,他们上来之后才看到黄知州也在,遂愣在堂上,不知该不该说。
黄全安又坐回了椅子上道:“都说宋知县断案如神正巧今日本官也见识见识”
宋澜不知何事,既然黄全安感兴趣,那便一起审审,她道:“黄大人,您请上座”
“这是你的公堂,我旁听便是”
宋澜不再坚持,问那几个衙役所为何事。
那几人见黄知州在场反而面面相觑,宋澜感觉到氛围的微妙,觉得可能并不是一件好事,但也只好硬着头皮道:“黄知州在此,你们且如实说来,不必心有顾虑”
其中一个衙役这才犹犹豫豫道:“大人这厮......这厮放走了月下美人那个巨盗,有辱......有辱我们南汀县公人的名声,还请大人重重责罚”
宋澜闻听大吃一惊,颇尴尬的转头看了一眼黄全安,见他面上毫无波澜,又转过头来道:“月下美人如何会出现在我们县里,他已经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了,又与这位禁子有何关系?”
衙役瞪了跪着的人一眼道:“你自己说吧”
狱卒道:“大人恕罪小人也是为了能够抓获月下美人那个巨盗才会犯下此错”
宋澜稳住心神坐在桌案前道:“快快如实说来”
“大人可还记得前些天我们县里有一个因酒醉而被捕的小贼,那贼便是月下美人”
宋澜此时脑门上已经有冷汗渗出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把柄,若真是如他所说,此事便能治她个失职之罪,“怎会如此,月下美人不是只偷画的吗,即便会偷些其他名贵的东西,也不应该去偷酒这般与他身份不符的东西,传言说月下美人是个极俊美飘逸的男子,若真是那小贼又岂会那般不起眼?”
狱卒顿足捶胸道:“这便是月下美人的高明之处,他放出传言,传说它是极俊美的男子,众人皆会先入为主,因此即便平平无奇如他,不慎被官府抓捕,也会因为他实在平庸无奇的容貌而无法将他和月下美人联系到一起去,他好待公人放松警惕之时便趁机溜走,十足的老奸巨猾、丑陋不堪”
此时趴在房梁上偷听的月下美人,听到此话时差点忍不住冲下去将兴哥暴打一顿,居然敢如此诋毁他的容貌,真真是造谣全凭一张嘴,平反全然跑断腿。
只听兴哥继续道:“是这样的,那天我在狱中听他说,他偷窃的当日遇到了月下美人,并且与他有过一番交谈,也取得了他的信任,月下美人将会于九月初六当晚去孟府偷孟府小娘子的珍珠项链,结果当日夜晚,孟府小娘子果然失窃了一条珍珠项链。
小人一直守在孟府外,并未看到可疑人等,只觉这偷盗之术太过离奇而又百思不得其解,因此便相信了他所说的确有其事,他说月下美人得手之后会于第二日晚与他在沧浪亭相见,那时我与其他兄弟们埋伏在外,便可以将其捉拿归案,谁知今日我们压着他去的时候,到了地方却并不见月下美人的身影,他不知从何处变出来的银针,打开了手上的枷锁,然后扬起了一阵烟,等我们再看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在了十丈之外,只留下一个虚幻的背影,还有几声猖狂的笑声,和几句挑衅之话”,狱卒越说声音越小。
“他说了什么?”,宋澜追问。
兴哥抬头打量宋澜的脸色,怕如实转达这句话会刺激到她。
“你不必有所避讳,如实转达他所说之话”,宋澜道。
兴哥只好道:“他说南汀县的宋知县也不过如此,不过是徒有虚名,连他月下美人大摇大摆的从他的监牢里进又能大摇大摆的出都发现不了,简直是草包一个,还有府衙里所收集的那些画,对他来说不过是囊中之物,便暂时放在官府中好好保存之后待他来取”
宋澜闻听后,愤然拍案而起道:“好大的胆子”
黄全安此时却不温不火的道了句,“你们都被他耍了”
宋澜听狱卒讲完始末之后,也知道那狱卒是被他耍了,只不过这等丢脸之事被黄全安知道,简直是当面打她的脸,遂尴尬道:“实在是近日案件颇多,顾不过来,才被那月下美人钻了空子,要不然决不至此,还请大人宽宏”
“本官宽不宽宏不重要,我也可以当做今日未曾听到过此事,只不过人家都已欺辱到你头上了,若是无动于衷,也别怪人家骂你草包窝囊”
“大人放心,这厮小贼,我定会亲手将他捉拿归案,让他所得脏污悉数物归原主,断了他的腿脚,拔了他的舌,看他还敢如此嚣张否”
他拍拍宋澜的肩膀,“望你不只是嘴皮子厉害而已”
梁上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砸了下嘴,“好伶俐的嘴皮子,好狠的心,好想......虎口拔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