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知县纪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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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五六之死

绳子下方系的是双十字的死扣,房梁上落了很多灰,系在房梁的绳子有些前后移动的痕迹,灰被蹭掉了一些,这是人上吊时因为挣扎而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梁上还稍微有些摩擦的痕迹,令梁上一侧有了些缺口。

宋澜拍了拍手,从椅子上下来,走到被移下来的刘五六尸体旁边道:“张先生,你可有姜片?”

张来义闻言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瓷瓶,夹了一片姜片给她。

她含在口中,拿出自己缝制的口罩和手套,装戴齐全后开始检查起刘五六的尸体,面部青黑,舌头半露,脖子上不闭合的索沟的确很深,呈紫红色,有皮肉卷出,几乎都要露骨了,身上并无其他损伤,有大小便失禁的现象,这是由于死后括约肌松弛,若有排泄物便可能排出,下肢和腰腹也有青斑,看尸斑形成的情况,距离死时大约有四个时辰,推断出死于昨日子时初也是准确的,综上所见的情况,基本可以排除死后被人吊起,该是自杀。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道:“这案子基本没什么疑点,把刘五六拉回县衙里,本官再走访走访周边,便可以结案了”

黄湘灵崇拜的道:“宋大人好厉害呀,这般三下五除二的便查清了案子”

宋澜拍了她的脑袋一下,“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价呢?”

她揉着脑袋嘟囔着道,“我不是孩子了,我已经到了嫁人的年龄了”

宋澜未理她,看了看张来义道:“张先生,节哀”

“大人不必挂心我,生死有命,我从来不强求什么,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那便好”

出了刘五六家,一路去往县衙,宋澜问她,“还记得你家在哪儿吗?”

她果然摇头道:“不记得”

“你这么跑出来家里人会担心的”

她翘起嘴道:“他们才不在乎我呢,我讨厌酒的气味,可是家里总有宴饮,刚刚那个胖子屋里好重的酒味呀,真是讨厌极了”

宋澜回头问道:“刚刚在现场看过,留有多少坛酒?”

赵应道:“三坛”

黄湘灵却摇头道:“绝不止,至少十坛的量”

“据我所知,刘五六好赌,但不好喝,平时也就四五坛的量,若是十余坛早就醉了,还能这般齐整的上吊自杀吗?”,她道出了疑惑,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事让她比较在意。

“走”

“去哪儿啊大人,不回县衙了吗?”,赵应连忙跟上。

“走访去”,她突然停下来道:“刘五六常去的赌坊在哪里?”

赵应看了一眼黄湘灵,有些顾忌。

宋澜十分聪敏,问道:“少儿不宜?”

他点点头。

正在她不知如何安排黄湘灵的时候,正巧徐山从对面迎面过来。

“徐山”,她刚一喊,黄湘灵便像一阵风似的钻到了旁边的小巷子里去了。

“大人,您叫我”,徐山摆摆手,朝这边走来。

“额......”,宋澜看着身边消失的人影道:“你刚刚看到我旁边的那个小孩儿了吗,她不见了”

“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帮你找他?”

她拍拍徐山肩膀,“没错,他就交给你了,找到帮我带回去,我出去办点事”

“大人,放心,绝对将他安全带回县衙”

宋澜挥挥手,表示感谢,然后问赵应道:“说吧,那地方在哪儿?”

“福康村,表面上看着与寻常村庄一样,白天村民们都有自己的小营生,晚上则不然,临街各家商铺的二楼上则是夜里的销金窟,有的甚至默许出借自己的妻子为营生,这彩头自然要加的高些”

“难怪少儿不宜,的确是个有够混乱的地”,她撇撇嘴。

到了村子外,宋澜瞅了瞅自己的一身衣服,虽然从县衙出来的时候穿的是一身常服,但还是有些张扬了,进了村子有点惹眼,遂把外袍脱了,与赵应换了过来。

她指了指前方的一个小茶亭道:“咱们两个生人一同去村子里,容易惹人注意,你留在那里等我吧”

“那大人一个人去,若是遇了危险可如何是好?”

“村子里能有什么危险,不过是若是察觉我知县大人的身份,怕是不好打听事情,你且留在这里等我”

说着她便把赵应按在茶亭里,大步流星的朝村里去了,这里大多都是临街的二层商铺,有蒸笼里冒着香喷喷白烟的包子铺,有卖新鲜的瓜果蔬菜的铺子,有卖茶饼的铺子,有卖酒的脚店,不胜其数。

宋澜实在想象不出来,这里白天热闹繁华的景象,到了晚上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在街上走着,有那眼尖的生意人便招呼了过来,“客官想买点什么,我这里有新鲜的时令果子,有西京雪梨、樱桃煎、林檎干、香糖果子......”

“倒不想吃这些”,她甩了甩钱袋,挑眉笑道:“听说你们这里有其他生意,我想来玩玩”

那生意人看眼前这人穿着不算朴素,大抵是中产级别家庭,该是有些家底,上来便想做别的生意,但又瞅着面生,还有些谨慎,“客官说笑了,我们村里哪里有别的生意”

“诶,你这老板不地道,欺负我新客头一回吗,我可是朋友介绍来的,难道还不知道这里有什么玩意吗?”

生意人赔笑道:“不知这位小相公的朋友是哪位?”

“刘五六”

那生意人的目光不自然的瞥了瞥旁边一家茶铺的店家,“既然是五六兄弟介绍来的,也是自己人,小兄弟不妨入夜后再来,到时候这里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宋澜瞥了他一眼,然后径直走向他刚才眼神瞟过的茶店,门口有一个小孩正蹲在地上哭。

“小朋友怎么了,为何在这里哭?”

那小孩子见生人过来,便蹲着转开了,背对着她哭。

宋澜走到附近店家买了一串糖葫芦,拿来递给他道:“呐,好吃的,你不哭了,就还有更多好吃的”

没想到那孩子闻听居然不被诱惑,道:“我娘说,不让我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你莫名给我东西吃一定没安好心”

她心想这小孩子警惕心还挺高,遂慈眉善目道:“我与你娘认识,是好朋友,怎么能算是陌生人呢?”

“那你知道我娘去哪儿了吗?”

“这......”,她怎么能知道,“你娘不见了吗?”

“今日早晨起来她便不见了,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肚子好饿呀”

“那你爹呢?”

“是谁在门口找爹呀?”,有一身宽体胖的膀汉子从茶铺里出来,语气不爽道:“你谁呀?”

“我......”

“他说是娘的朋友”,那小孩接道。

他连忙抄起一个棍子道:“臭娘们不知道背着我在外面认识了多少个野男人,又勾搭了这么个面皮粉嫩的小白脸,看我不打死你?”

宋澜忙道:‘误会了,误会了,大哥,我是看这孩子在这哭,还以为受了什么委屈,遂想买个糖葫芦哄哄他,谁想到这孩子警惕心特别高,才冒称说是他娘的朋友”

“真的?”,那男人狐疑道。

她笑嘻嘻摇摇手里的糖葫芦。

那男子还未放下戒心,“怎会有这么闲的人?在此多管闲事”

“嗨,我这不是经朋友介绍,知道这里有门生意,闲来无事便晃荡来了,谁承想夜里才开,这便在门口和小兄弟聊聊天”

“哦?经谁介绍来的?”

“刘五六”

这人乍一听到刘五六的名字,怒火直冲,面皮红了一层,抡着大棒子便挥了过来,宋澜连躲带闪的才逃了出去,饶是如此灵活,身上还是挨了一下子。

“神经病啊”,她揉揉肩膀,回头骂道。

路过刚刚卖她糖葫芦的店家道:“你呀,真是撞风口上了”,他招呼宋澜过来,小声的八卦道:“他家娘子让刘五六睡了,你在他面前提刘五六,他能不生气吗?”

宋澜道:“这不是这里夜里附带的生意吗?”

那人笑道:“虽是如此,但他家娘子是头一次做这营生,估计孙大柱心里还不舒坦呢,这几日闲来便找茬打他娘子,昨日夜晚又打了,估计他娘子是受不住了,趁昨日晚上夜深人静便跑了”

“那孙娘子平时受了他的打都会去哪儿呢?”

“多半是跑回娘家”

“那可回他娘家找过?”

“这才跑了一天晚上,估计过几天就回来了,何必费那个事?”

宋澜心想也是,又道:“店家,你知道刘五六来此多久了吗?他平日里都堵些什么?”

“这可是人家的隐私,你打听这个干?”

“我这不也是好奇吗,他小子没事儿竟管我借钱,但若是手里没两个钱怎么会来这里堵?”

店家道:“那这也是他们家的事情,我怎么能知道的这么详细?”

“你连他娘子挨打之后,跑回娘家的事都知道,想来也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我看你这糖葫芦不错,这筐我都要了”

那人笑嘻嘻地收下钱道:“您瞧我这记性,待我好好想想”,他扶额又道:“对了,那刘五六是半月之前来的,来了观望了好几天也不赌,直到后来见到旁边一人赌钱赢了钱,还有女人可睡?这才动了心”

“半月之前?可确定是半月之前?”,宋澜奇道。

“当然了,那天是八月十五,哪有人大过节的时候跑出来赌,自然印象深刻”

宋澜心觉奇怪,好像有个地方不对,“这里来的人都是经人介绍来的,那么是谁介绍刘五六来的?”

“这个我就不知了,我也没见过,但只听他说是三哥引他来的”

“三哥?哪个三哥?你可见过?”

“那倒没有,不过大柱见过一次,那人也不常来”

宋澜看这个样子今天她是打探不到再多的信息了,不过今日得了这些信息也有收获,便抬脚往回走,走到村口茶亭却不见赵应身影。

她心中奇怪,赵应平素一向稳重,也不是个随意乱走的人,她忙去问道老板,“刚刚坐在这里穿青色衣服的人呢?”

老板想了想,“哦哦,那位相公啊,他被两位身材魁梧一点的相公带走了,不知是不是欠了人家银子,看着有些冲突的样子”

宋澜心想这赵应什么时候欠人银子了,心急道:“他们往什么方向去了?”

那老板往她身后的方向一瞧,“诶,这不回来了吗?”

宋澜回头见他衣服皱皱的,沾了些灰尘,道:“你这是去哪儿了?”,她又往他身后看看,“刚刚绑你的那两个壮汉呢?”

赵应看了一眼老板笑道:“哪有绑那么夸张,不过是两个问路的人,我带他们过去指了路,回来的时候脚下没注意,摔一个土坑里了,这才弄成这幅样子”

宋澜摇了摇头,“阿应啊,你可长点心吧”

“大人快别取笑我了,在村里问的怎么样?”

“有些小小的蹊跷之处,不过希望是我多心了”

待她们回了府衙,宋澜才想起来,今天还捡了一个小小的麻烦,不知道这小丫头有没有被徐山带回来。

“徐山呢?”,她问道。

一衙役答道:“还未见徐县尉回呢”

“回来让他立即来找我”

她抬步往自己的房间里迈,那衙役还跟着她,她转身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回大人,今日有一小贼,在田员外家偷酒喝,奈何他酒量实在太差,把自己喝醉了,结果被府中侍从发现,报了官,现下已经在牢里了,还请大人处置”

她现在可发现了,她闲的时候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事儿的时候就全赶一起来,她现在可没工夫管一个小小毛贼的案子,“此事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的,按大兴律,入室盗窃,但所犯金额不大,牢里先关两年”

那衙役道了声是,便退下了。

宋澜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刚关上门,却从墙角的帷幔里跳出来个人,差点把她吓到腿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