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知县纪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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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各取所需

他低沉的声音像块石头在水面溅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的荡去,弄的她的心像沉于水中的石头。

她脸上浮起略显尴尬的笑容道:“本官是宋澜啊,还能是谁”

“听说宋大人不近女色,是不行还是不能?”

“井兄,你何苦揭人伤疤,当然是不行啊”,宋澜叹息道。

“宋澜有一妹名宋清,虽是嫁人了,却半年不见踪迹,听说最近出现在南汀县,可却从未见宋澜与宋清同时出现”

她眉毛一拧,“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拿出一个手帕,在泉水中沾湿,要在她脸上擦拭掉她的伪装。

宋澜向后躲了躲,可是退无可退,被他用大指和食指卡住下巴,她不敢挣脱的太厉害,以免被他看去什么。

他伸手的时候,从宋澜这个角度能看见他手肘还有领口处有一些交错纵横的疤痕,应该有些年头了,她眉毛微皱,不知堂堂一个公子哥,身上怎会有这般多的伤。

景瑢并未察觉她目光所落之处,以为她微蹙的眉头只是下巴被卡的不适,手上力度不再加重,然后继续道:“红袖说你并无喉结,黄叶说你耳洞上有被胶粘堵的痕迹,还有你从不与宋清同时出现,这些都无不在说明着你......便是宋清”

原来那两个青楼女子都是他的人。

此时那沾湿的手绢已经抹去了宋澜脸上的伪装,她虽然与真正的宋澜长得很像,但男子与女子的五官毕竟有区别,平日里还需要做些伪装,此时卸去伪装的她,一脸秀气莹然,脱了平日强凹的成熟与威严。

宋澜不解释反问道:“那么你又是谁?若说你仅仅是汴京一个富商家的公子,又何苦让人连连试探于我,若说你是官府的人,你探清了我的身份却又并未杀我,唯一的可能便是我还算有些用处,值得你用我的身份来威胁我”

他剑眉一扬,“果然还算得上有一点聪慧”

宋澜心里在想仅仅是一点聪慧吗,明明是很富余的,嘴上说道:“说吧,何事用得上我?”

他不答反问道:“你可知你上任当日,汀州的提刑官大人也同日上任”

宋澜回想那日之前的头一天她才刚到,哪里会知道什么提刑官大人上任,但听他暗示,明白道:“井兄不会便是那位提刑官大人吧?”

他依旧不答,但宋澜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性,这就是默认。

他继续道:“你可知道你上任途中为何会遭到多次暗杀?”

“属实不知”

“那是因为汀州从上到下是铁板一块,他们绝对不予许有他们不知底细的人进入他们的舒适圈,所以一劳永逸的办法便是一律格杀之”

“可他们这么做难道不怕引来朝廷的围剿吗?”

“证据呢,没有证据,一切便是欲加之罪,铲除的了一个却不能将这些腐烂的衰草连根拔起,此处山高皇帝远,这里的消息传回汴京少说也要半月时间,这段时间足以让他们掩盖罪证,金蝉脱壳,若是没有收集到明确的罪证,贸然出手也只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所以要么不出手,出手便是雷霆之势,所以我需要有人帮我”

“这般危险的事,为何要我来做?”

“难道你女扮男装冒充朝廷命官便不危险了吗?你考虑清楚,若是拒绝,你大可举目四顾,觉得丹枫山的环境怎么样?”

宋澜觉得他是赤裸裸的威胁,他并不是想问丹枫山环境如何,而是想问这里作为埋骨地如何?在这里有如浮萍的她,自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过她还是要为自己争取一下,“我知道你为何选我,选择一个把柄掌握在自己手里,且无根无基的人,对你来说更好控制也更加保险,不过若我死了,你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像我这么顺手的人,所以我们何不合作共赢,你帮我一个小忙,我帮你解决汀州里的这颗大毒瘤怎么样?”

“你在找井?”

宋澜愕然,她面上的表情似是在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无需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单凭你在合欢阁后苑所为,还有来到温泉池后,趁四下无人时又折返回去找井的举动,再结合你喜好地志舆图便可窥知一二,找井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我要知道原因”

宋澜心想,她是因为井穿越而来的这个事,怎么可能如实的告诉他,任谁听了都不会相信,只会以为她是在信口胡诌,遂直接道:“若我不想说呢?”

他沉疑了一会儿,居然没有刨根问底,“也罢,左右一口井对我来说也无碍大局,除此之外你与我更不会有什么瓜葛,说吧,你要找的井有什么特征?”

“石头砌成的井,表面附着青苔,井内无水,井底下冒有寒气”

“只有这样?再无其他细节?”

宋澜点头,“若是很容易找到,我自己便好找了”

“我知道了”

宋澜见他这般爽快的答应,自己也没什么可挑理的,遂也爽快道:“说吧,我要怎么做?”

“帮我拿到一份名单”

“就这么简单?”

他嘴角一抻道:“可不要小瞧这份名单,汀州盛产海盐,可是盐向来归国家掌控,不许私营,若要将盐运往汴京、汴京附近几路及东南几路,需得经过汀江流域,这里河盗盛行,商家时常遇打劫,便也不走这条近路,绕路之后,盐运到外地,盐价则大涨,一个个便是賺的盆满钵满”

“你的意思是他们养寇自重,那河盗与官府有勾结”

“不仅如此,盐虽然是国家私营,但以往官府自行搬运盐到其他的郡县,成本太高,从先皇时期开始实行钞法,让商人到边境州郡去,缴纳四贯八百钱后,官府则出售他一张盐钞,商人便可以运盐到其余的郡县去,所得若有余富,则皆归商人所有,商家们获得这么丰厚的利润,自然有所馈赠”

“所以这里面还有官商勾结?”

“而且只有相当大规模的商家才能参与其中一手遮天,除此之外,汀州的海盐在朝廷规定的产量之外还有富余,除了汴京及其周边,他们还运到别处私贩,所得收入也皆归他们所有,而且这一部分所得不纳盐税”

宋澜敏锐的捕捉到这里的重点,‘不纳盐税’,想来这才是他们所触的钢板,不然这等情况存在这么长时间,朝廷为何直到现在才动手收拾他们。

“那我一新来之人,他们必定对我多加防备,我若是贸然接近他们,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这个你放心,你的机遇便要来了”,他似是一点也不担心。

“什么机遇?”

“汀州知州黄全安的女儿闻听你审刑断狱明察秋毫、决事刚果,对你......很感兴趣”,他语调一拐,语意暧昧。

宋澜想都不想便拒绝了,“我不干,这是欺骗人家感情,是顶缺德的事”

他并未坚持,只道:“你若能想到别的办法,自然随你”

“我......”,她还真没法坚持,转而道:“那干这么危险的事,我需要人保护,刚刚引我们进来的小厮我看就不错,他也是你的人吧”

“你说阿金啊,他不行”

宋澜双手抱臂环胸道:“小气,我若有危险没人替你干活”

“我这等级别的护卫在有心人眼里太过乍眼,你先能与他们混熟再说吧”

她伸出手掌,“那可否支援些钱,许我活动活动”

“这个可以,要多少?”

“五十两”

“太寒酸了,我借你五百两”

“借?难道不是活动经费吗?”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我若还不起,如何?”

“我会找一好牙婆给你找个好人家”

宋澜呵呵笑道:“井大人可真会说笑,不过我看你出手如此阔绰,想来未曾出淤泥而不染”

他并未因宋澜的调侃生气,目光幽深道:“莲花长于污浊之地,外表高洁无暇,内里是黑是白除了自己无人可知”

“那大人是黑是白?”

“黑和白从来不是泾渭分明”

“好吧,下官受教了”,宋澜拱拱手。

他低头看了看宋澜,她此时头发被树枝勾住,凌乱却故作镇静的模样,好似掉入一池碧水中的小鸟,他眼神古井无波的看了她几瞬,而后站起身来准备走了,宋澜不知是否脑子有些抽筋,手快的扯住他长袍一角道:“来都来了,不一起吗?”

他回头撇的她一眼道:“已婚女子,难道不应该端庄守礼,你相公倒真是个豁达的男子”

她松开了手,笑道:“我相公开明大度又岂会管我”

“是吗?”景瑢闻言,嘴角微微向下一瞥,接着抬步消失在雾气中。

宋澜心想他莫名其妙,泡了一会顿觉无聊,还是早些回去想想怎么应付接下来的情况才是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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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宋澜本来心想自己怎么着也应该找个机会去拜访一下知州黄大人,但偏巧昨日晚间发生了一个案子,便将她绊住了,但却未想到由此还送来了一个机遇。

早上赵应神经兮兮来报,“大人昨夜死了一个人,且这人咱们还认识”

宋澜道:“咱们在此认识的人也不多,是谁啊?”

“说来这人也不算熟,与咱们有过一面之缘,是......刘五六”

“张来义的徒弟?”

“正是”

宋澜心中大感诧异,“什么情况,且将你了解到的情况细细说与我听”

赵应边走边道:“刘五六是今天白天被发现死在家中的,还是被上门催债的发现的”

“现场是什么情况?”

“听说是上吊死的”

......

待二人风风火火赶到现场的时候,外围已经被官府的人围了起来,有一些围观的百姓正堵在刘家门口呢,赵应喝到,“来来,让一让,让一让,让我们宋大人先过去,千万别贻误了案情”

众人闻知是宋大人来了,围堵的更严重了,闻听本县来了一位决讼清明的宋青天宋大人,有那还无缘见过的百姓,纷纷过来围观。

宋澜招招手,可算感受了一下她所处时代的明星们平时所受的待遇了,简直是众星拱月、星光灿烂啊,更有甚者还动手动脚,有大妈大姐看她面皮白净,十分喜人,忍不住在她脸上或胳膊上掐一把的,甚至还有一人直接抱住她的胳膊便不放了。

她低头一看,那人就到她肩膀的高度,看上去十三四岁的样子,眼睛圆圆的,带有点天真和狡黠,头上戴着个皂色幞头,身上穿着一件素色麻衣,作混小子的打扮,但是身上透出的气质却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宋澜秀眉一竖道:“去去去,把手撒开,别耽误本官查案”

“不,我就要跟着你”,他有些撒娇的道。

听他的声音略显稚嫩,不过她装扮的并不高超,脸上皮肤饱满细嫩、溜干二净的,很容易就会被看出是女扮男装,估计其他人也都能识别出,只不过这个朝代女做男装的也不在少数,遂也不会拆穿。

她问道:“你为何要跟着我?”

“因为我认识你”

宋澜无奈笑道:“这里的人都认识我,难道他们都要跟着我,别胡闹,快回家找你爹去”

“可是我爹不喜你”

“我为何要让你爹喜欢呢,你爹是谁又与我何干?”

其实宋澜此时已经大概猜到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便是井隆所说的机遇,汀州知州黄全安的独生女黄湘灵。

“我爹是谁当然与你有关系”,她面皮微红小声的嘟囔道:“他以后可是你老丈人呢”

宋澜大抵是听见了,因为她嘴角正憋着笑呢,咳了咳嗓子道:“小朋友你是不是迷路了?”

“我才不是小朋友呢,不过我确实是迷路了”,她想如此赖着他。

“好,帮迷路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也是官府的职责,你先跟我进来吧”

黄湘灵闻言喜滋滋、屁颠颠的跟她进了刘五六家。

“跟在我的后面不要乱动”,宋澜嘱咐道。

现场里,仵作张来义已经到了,今日检验的是自己徒弟的尸体,他心里必定满是酸楚。

一进屋那小姑娘拧着鼻子便嚷了一声,“怎么这么重的酒味啊”,宋澜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又乖乖把嘴闭上了。

“张先生你......,还好吧”

他脸色青白,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摇了摇头,“我没事”

宋澜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怎么样了?”

刘五六的家颇简陋,她环视一圈现场有一张桌子,四个小方凳,桌子上一个茶壶,三坛空酒坛子,一个菜碗内还剩着酒,桌上有一点下酒菜,一双筷子,房间内还有一个柜子,一个木板床,几床褥子,大抵就是全部家当了。

张来义道:“现场无打斗痕迹,五六衣服整洁,脖子上有一道索痕,因为五六身材有些重,脖子上的索痕有些深,破了皮肉。下肢和腰间已经出现了青色的斑点,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日子时初,除此之外,他还留下了一封信”

张来义将那封信递给宋澜,宋澜接过来看到那是一封遗书,上面写着,‘吾家徒四壁,无颜面对老父老母,更无法偿还生养之恩,所欠之债实在无力偿还,唯有贱命一条以抵债款,请看在老父老母年事已高的份儿上,万望我死后不要去打扰老人家,乞谢’

那厢来讨债的第一发现者还在骂骂咧咧的道:“娘的,真晦气,这人死了可怎么还债呀,这刚借出去的钱就要不着了,我怎么交差呀”

宋澜眉毛一挑道:“你是现场第一发现人?”

“是啊,大人”

“他欠你们多少钱?”

“五十两整”

宋澜咂舌,这小小仵作,一个月的俸禄也不过一两多银子,何需要借到五十两银子这么多的巨款。

“你可有欠条?”她质疑道。

“有啊,在这”,他从袖子里掏出欠条。

宋澜一看好家伙,虽是白纸黑字,但这帮人可是忒黑了,刘五六就借了五两银子,短短十天就变成了五十两银子,高利贷中的高利贷,他之死,难保不是被这些人逼的,她面色不豫道:“你们这是违法放贷”

那人争道:“大人,大兴律里可没有这一条啊”

“那你们便是钻法律的空子,我在南汀县任职一日,这法条便行一日,且溯及过往,放贷者利息每月不得超过十分之三,你不过是一讨债的人,此事与你无关,你且与你身后的人说,这五两我替他还了,而你们便无需去找刘五六的父母了,且看他给不给本官这个面子”

“这......”,那人似乎十分为难。

宋澜可不管他为不为难,扫了他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道:“小人柴勇,义和钱庄讨债人”

“本官记下了,若无再与本案有关的线索,你便可以走了,不过官府要能随时找到你”

“这......”

宋澜脸颊鼓了一鼓,那人也会察言观色,道了一声,“小民知道了,大人若是找我,到义和钱庄来便是”,遂灰溜溜的退下了。

她接着又在现场看了看,叫人搬来一个椅子,想要看看房梁上的痕迹,张来义面色有些灰道:“大人,您是不信任我吗?”

宋澜坦诚道:“非也,只是有些东西我还是要亲自看看,才会对案情有个把握”

张来义没再说什么,由她上了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