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溺战
“父亲,外面真的有江湖吗?江湖上,是不是真的有游侠啊?”
林清玄难得来看他,饶是手上拿着期待了好久的最新一刊江湖志异,林逸寒也忍住不去看那书中描绘的花花世界。尽管知道父亲不喜欢这些无聊问题,他也耐不住心里对外界无穷的好奇和渴望,咽了咽口水问道。
“你的盲眼症方好,不可多看文本,更不能秉烛夜读。”熄了烛,便是漫漫长夜,林清玄心念极快,漫漫长夜和之前失明的一旬何其相似,不夜读又与之前盲眼时有何异呢,念及此处便对眼前的独子稍有不忍,顿了顿道,“哪有什么江湖,何处来的游侠。修士之人,为朝廷卖命的都去了边关拒妖魔,或而加入阴雀司,又或而进了别的世家做供奉……人间行走的,不过是些稍有把式的四处寻求契机罢了,纵是有些这样的人,也从不在临川郡多留。”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临川郡啊?”
见父亲肯回答,林逸寒很是欣喜,追问道。
“因为临川无妖魔,因为临川有我。”
林清玄淡淡答道,见外屋又有仆从高声报到有人登门,便给他拉了拉被子,拂袖出去了。
……
“就算因为星坠来了临川,人数必也有限,且绝不至到这郡边之地驻留。没有修士我就不怕了,只是凡人兵士,最多有会些武道的高手……昨日重伤只能速退,今天或者能好好检验一下修行成果。”
林逸寒见那青衣中年倒下,知其必死,胸中长出了一口闷气。
看着那些兵士呐喊冲来,他默默想道,如果真的倒霉撞见了其他修士,那便是他林逸寒命中注定罢了。
之所以不在那青衣中年未注意的时候杀之远遁,一是因为这样他意难平,浩然气会自戕;二则是因为他的计划了——
昨日虽被告发围捕,但他不信自己真的露出了跟脚,最多只是疑似林家遗子,能否确定还是两说,这一点从他养伤一夜却未有外地修士闻风而至,施展修士的手段追踪他,便可见一斑了。
如此,那他露出了修士的手段,却在被凡人袭击后逃窜远遁,那才加重了疑点——大夏之风重勇武而轻生死,何况万中无一的修士?修士的脾性一向是极傲而宁折不弯的,在凡人面前更是如此,便是低头也只能向修行中人自认技不如人,哪有被凡人偷袭吃了暗亏便逃跑的?哪怕对方是朝廷!
或者说,正因为对方是朝廷,习惯归伟力于自身、本身便踏在追求超脱之路上的修士,更易激起反抗之心了。
林逸寒敢肯定,若自己真的逃跑远遁,那便只证明了两个可能,其一他刚入修行界,对修士的行事风格尚不了解;其二便是他有不得不逃跑的理由,或者说逃跑比向凡人复仇更重要。
这两个可能,无论是哪一个,都无限加重了他真的是林家遗子的嫌疑,恐怕还未来得及离开临川,郡边各个关卡就布下天罗地网等他自投了。
这些知识,都是在父亲教他闲书虚构误人后,去管外事的管家那抽空问来的。繁忙的外事管家,每三五日才能被他守到一次,那管家同样是供奉于林家的修士——从他嘴里偶尔掏出的,才是外面修行界的真实。
那时他记得很用心,却只是想离本身便是大修士的父亲近一些,能为他分忧,不曾想这一路逃亡派上了大用场。
如上所言,只有在这里溺战一场,出了恶气,才能扮演修士角色,洗去些嫌疑,顺势遁走,就计划路线以最快速度离开临川郡!
……
云破日出,仲夏的日光仍是强烈,闻到荤腥的蚊蝇从山野朝倒下的那青衣中年而来,新鲜的血花却在另一处绽放。
枪鸣棍肃,长柄武器破空的萧萧声整齐地汇成一片,被其主人握在掌心,同其袍泽共进退生死。
林逸寒没有诵念儒家经典,他的浩然气因杀了陈二狗而前所未有地鼓荡涌动起来,竟隐隐有了突破原有行气轨迹,进阶周天中境的迹象!
只是他并不诵念经典使用,而是仅提气贯入兵刃行走周身,以清风无意剑对敌。
说是使清风无意剑,他也并未运转浩然气施展剑法,而是仅凭身体之力,尽力去还原、去转换、去腾挪、去纯熟那属于记忆中父亲的招式!
运力不运气,使剑不使法,一时间兵士折损人数大降,晦明刃被灌注浩然气后也仅是添了分锋锐,再没了隔空剑气杀敌的威能,兵器铿锵交击之声此起彼落,两方人竟是拼了个有来有回!
林逸寒持刃拼杀,以一己之力对抗数十人的长枪,气力有所不支,他仍是咬着牙强撑,不多时汗液便浸湿了衣物,血色在衣襟上又鲜艳起来。
仲夏的日头很大、他耗力也很大,按理说汗流浃背应是很热,但他却时常惊出冷汗——晦明刃对长枪,本就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更别说以一把晦明刃对那么多把长枪,若不是剑法精妙,他的反应力又已超出普通人许多,早就被神出鬼没的多杆长枪戳了个透心凉了。
冷汗常出,但也不能说他不热,相反,从墓穴出来后,他便一直觉得有些热。之前以为是仲夏天热,现在日头从云中时破时隐,那燥热之意却并不随之增减,他方惊觉那是自己身体深处传来的股股燥热!
“是因为昨日受伤过甚,经脉看起来好了却留下暗伤,走火入魔了么……”
闪躲间隙,他闪现过此念头,转身小踏两步,返身踩地半身腾空,顿时跃起一丈高,脚在上而手在下,刃击挥来的长枪以借力,则腾空更高,翩跹而起。
兵士中有参与过昨日围剿的,见他架势以为又要施展昨日那一式头下脚上的似柳树垂髫般的剑法,喝令让开一步,齐齐躲闪开来。
“正是如此,空间空出来了……清风无意剑……凌绝顶上!”
战斗之中实不能分神,他不再关注身体深处那股燥热,尽力还原记忆中父亲演剑身影……元气所不能至,那便先以筋肉劲力把招式使出来!
建郢码头是一片很大的青石广场,此时小贩已逃得差不多,偌大的广场上便只剩下那十余兵士围成一圈……和正中高高飞起三余丈的血衣少年!
稍远处,有洪亮的踏步声响起,数百兵士正列队从大道小步持枪奔跑过来,为首的二人一个穿着铁锁甲胄,另一人红衣吏服打扮,正是那颁金的王捕头。
高高跃起在上的林逸寒,自然也看到了这数百人,眼见那军官之人满身钢铁甲胄,连头盔和胸甲的钢板之间都满是铁锁,牢牢包裹住了颈项,他便觉得十分碍眼,那铁锁互相交击的金属碰撞声也令人听得心烦!
既能穿得这一身百斤甲胄,应是军中好手了!
他以高凌低,心中豪情顿生,手中刃作剑使,反手一旋,背剑在后,左手朝前,并指作诀!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他心中不知为何,冒出这一句又是从未听过的断诗,不过当真是写得好极了,心中豪情更增,浩然气鼎沸!
“凌绝……顶上!”
左手剑诀陡然指向甲胄军官。
腰胯抖如猛虎踱林!
右手持剑虎口松,而胯力经过肩胛,会同臂力从腕间阳池穴运出,正中剑柄!
在背上的剑受力脱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宛如蛇行,蜿蜒穿梭过背脊,自左腋出而绕左臂一圈,剑尖剑身剑柄成一线穿梭过手指剑诀,疾速而去。
左手剑诀骤松,张开成掌,正巧握住疾驰而去的剑柄!
胯力击剑而出,而剑为人身所附,人与剑在几何上化作一条射线,射线初成,便到达了它的目的点而止,是为线段。
“铮!”
金属交接断裂声,铁锁碎如裂帛。
大好头颅过檐去,血喷如泉冲天起。
一剑枭首!
……
凌绝顶上,自顶上凌绝而下,如天外飞仙临凡,是为从天而降的一式剑法,与同为从上凌下的杨柳抚水相同,都是以风在物态上的表现,只不过前者拟风过杨柳,后者拟风送鹰击长空。
林逸寒一个鹞子翻身,从军官身边跃开,避开从天而降的血雨。
他心中畅快至极,张口便欲大笑出声。
“咳……”
笑声未出,先憋出的,是一声咳嗽。
“咳咳……”
燥热骤起,烧人心慌。
林逸寒捂住口鼻,仍是不住咳了两声,没有趁着众人惊骇的良机追击,只是跑到码头边,看着不息的蔺江水,倒映。
那少年儿水中的倒影中,一双眼似染上了身上的鲜艳,竟微微有些赤红。
骇然,倒退,方才剑出凌尘的他,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难怪热感似曾相识,这是……这是……
少年儿扶剑而立,捂住口鼻,眼中交织着恍然、惊骇和绝望的复杂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