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考坡菲(套装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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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在校的第一學期

第二天,學校才正式開學。教室裡,本來又喊又叫,又吵又嚷,但是克裡克先生,吃過了早飯卻進了教室,站在門口那兒,像故事書裡的巨人端量他們抓到的倒霉鬼那樣,往我們大家身上看,那時候,屋裡就一下和死了的一樣沉靜起來。我記得,這種情況,給了我很深的印象。

屯蓋緊緊跟隨著克裡克先生,不離左右。他兇猛地高喊了一聲,“不要嚷嚷!”其實我覺得,那完全沒有必要,因為那些孩子,看見他們進來了,就一下啞然無聲,木然不動了。

看見的是克裡克先生的嘴唇兒動彈,聽見的卻是屯蓋的聲音在說話,說的是:

“現在,孩子們,新學期又開頭兒啦。在這個新學期裡,你們可都要給我小心,給我仔細。我得告訴你們,你們頂好趁著這股新鮮勁頭好好地念書,因為要是你們不好好地,我也要趁著這股新鮮勁頭好好地揍你們。我決不會含糊。你們摩拳擦掌,沒有用處,我揍你們留下的疤痕,你們擦也好,磨也好,都是去不掉的。現在,你們個個都好好地做功課去!”

這一篇可怕的開幕詞說完了,屯蓋也咯噔咯噔地拐出教室去了,克裡克先生就來到我坐的那兒,對我說,我不是出名地會咬人嗎?他也是出名地會咬人。跟著他把手杖一亮,問我,手杖比起牙來怎麼樣?手杖比起牙來,是不是也挺尖的?嘿?它頂得上頂不上雙層的牙?嘿?它有沒有尖兒?嘿?它會咬人不會咬人?嘿?它會咬人不會咬人?他每逢問一句,都用手杖往我身上的肉裡抽一下,抽得我直打拘攣,因此我一下就享受了撒倫學舍的全部“公民權”了(像史朵夫說的那樣),並且還一下就淚痕滿面。

我這個話並不是說,我與眾不同,受到特殊的恩典。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因為克裡克先生在學生中間巡邏了一遍以後,絕大多數的學生(特別是年紀小的學生)就都受到同樣的照顧了。一天的功課還沒開始,全校的學生裡,就有一半在那兒打拘攣,抹眼淚了。至於那天的功課完了的時候,有多少人打過拘攣,抹過眼淚呢?那我實在連回想都不敢回想,因為恐怕說出來,有人會懷疑我過甚其詞。

我得說,從來沒有人像克裡克先生那樣對於本行樂而不倦的。他抽打起孩子們來那股子得意勁兒,就像老饕酒醉飯飽的樣子。我絕對地相信,他看到胖乎乎的孩子,他的手就要發癢。這樣的孩子,對於他有一種魔力,他要是一天裡不給這樣的孩子幾下子,那他就老坐又不安,立又不穩。我自己就是一個胖乎乎的孩子,對於這一點自然深有體會了。我敢說,我現在想起這個傢伙來,還不禁怒火上升,憤不可遏;即使我個人並沒受到他的摧殘,我知道了他這一切所作所為,我也要這樣的;但是我現在的怒火和義憤卻要有萬丈之高,因為我知道他這個傢伙,除了會動蠻行兇而外,其他一無所能;他不配為人師表,也就像他不配當海軍提督或者陸軍司令一樣——其實,他在那兩方面,如果真掌握了大權,那他給人的害處,也許還遠遠地不及他作校長的害處大呢。

他就是一個全無心肝的煞神,我們就是一些小小的可憐蟲,盡力想法子討他的好,叫他別作威作福。我們在他面前,連頭都不敢抬!我現在回憶起來,我就覺得,真想不到,我剛踏上了人生的道路,竟會是那種光景,對於那樣一個毫無才能、完全騙人的傢伙,那樣低聲下氣,卑躬屈節!

我現在好像又坐在書桌後面,偷偷地拿眼盯著他,看他的眼色,戰戰兢兢地盯著他,看他在那兒給一個學生用英尺在演算本上打格兒;那個學生剛剛挨過那個英尺的打,兩手打得和針扎的那樣疼,正在那兒用手絹兒擦,想把疼勁擦掉。我本來有許多功課要做;我拿眼盯著他,並非由於閒得沒事做,而是由於他對我,有一種病態的吸引力,使我心裡撲騰撲騰地想要知道,下一步他要做什麼,下一個遭殃的還是輪到我自己,還是輪到別人?在我那一面兒,有兩溜小學生,也和我一樣,心裡撲騰撲騰地在那兒瞅著他,看他的眼色。我想這種情況他是知道的,不過他卻假裝作不知道。他在演算本上打著格兒的時候,又歪嘴,又擠眼,猙獰可畏;他現在斜著眼往我們這兩溜學生這兒看來了,我們一見,都急忙把眼光垂下,打起哆嗦來。過了一會兒,我們又偷偷地抬起頭來瞧他。一個倒霉的學生,習題做得不完善,叫他查出來了,他就把那個學生叫了上去。這個小罪犯結結巴巴地求情告饒,並且說,明天一定做好。克裡克先生動手打他以前,先說了一句笑話,我們大家只得勉強發笑,其實——我們這群可憐的小狗兒,臉上雖然作出笑容,面色卻像死灰一樣的慘淡,心卻都提溜到嗓子眼兒那兒去了。

我現在好像又回到夏天一個使人昏昏欲睡的午後,坐在書桌那兒。我四周是一片嗡嗡、營營的聲音,好像那些孩子都是綠豆蠅似的。我們剛吃過飯一兩個鐘頭,讓半溫不熱的肥肉弄得心裡仍舊油膩膩的;我的腦袋就好像跟它一樣大的一塊鉛那麼重。那時候,只要能叫我睡上一覺,我情願豁出去什麼都不要了。我坐在那兒看著克裡克先生,好像一個小夜貓子一樣,沖著他直眨巴眼兒。我困極了,有一分鐘的工夫,打起盹兒來,但是即便我打盹兒的時候,他仍舊在我的睡夢中,龐然地朦朧出現,在那兒往演算本上打格兒。後來他輕輕悄悄地走到我身後面,在我背上抽出發紅的鞭痕來,把我抽醒了,免得我看他再朦朦朧朧的。

我現在又回到舊日的遊戲場了,在那兒,我雖然看不見他,我的眼睛卻仍舊擺脫不開他對我的那種魔力。那時候,我知道他正在離窗戶不遠的地方吃正餐,所以我看不見他;我就把窗戶當作是他,往窗戶那兒瞧。要是他在窗戶附近把他的臉露一下,那我的臉馬上就表現出一副懇求哀告、低聲下氣的神氣。如果他隔著玻璃往外看,那最膽大的孩子(史朵夫不算在內)即便正在大喊大叫,也要一下就靜默下來,連忙做出出神兒沉思的樣子來。有一天,特萊得(世界上沒有比這孩子再倒霉的了)偶爾一不小心,把球打到那個窗戶上,把玻璃打碎了。我當時看見球打在窗戶上,覺得這個球蹦到克裡克先生神聖不可侵犯的頭上了,真是心驚肉跳,現在回想起來,還直打哆嗦。

可憐的特萊得!他穿的那一身天藍色衣服,把他的胳膊和腿都箍得成了德國臘腸或者果醬布丁[115]了。他是所有的學童裡頂歡笑、同時又是頂叫人可憐的孩子。他就沒有不挨手杖的時候:我覺得,那半年裡,他沒有一天不挨手杖的;只有一個星期一,碰上放假,算是沒挨手杖,而只兩隻手挨了尺子。他老說要寫信告訴他叔叔他挨打的情況,卻壓根兒連一次都沒寫過。他每次挨了打,都是只要把頭靠在桌子上待一會兒,就不定怎麼又高起興來,又發起笑來;每次都是還沒等到眼淚幹了,就在石板上畫滿了骷髏。起初的時候,我還納過悶兒,不懂得他畫骷髏可以得到什麼安慰;有些時候,我還認為,他大概是一個隱士,用那種死亡的象徵來提醒自己,說杖責也和人世別的事物一樣,不能永遠沒有完的時候。不過我現在卻相信,他所以老畫那個東西,只是因為它沒有眉目口鼻,最容易畫罷了。

他這個人,又耿直,又義氣,一點兒不錯,特萊得就是這樣。他認為,同學之間,互相幫助,互相支持,是神聖的義務。他有好幾次,都是為了這個,吃了苦頭,其中特別有一次,他吃的苦頭更大。那是因為在教堂裡做禮拜的時候,史朵夫笑了一聲,區管理員[116]以為是他笑,把他轟出了教堂。他當時叫人押解到教堂外面,被整個會眾都看不起,那種情況,我現在想起來,還如在目前。他第二天,因為這個,挨了一頓好打,並且被禁閉了好長的時間,等到他們把他放出來的時候,教堂墓地裡所有的骷髏,全都麇聚在他那本拉丁字典上了。但是他卻從來也沒說過,笑的人到底是誰。不過他的苦頭也並沒白吃,他也得到了報酬。因為史朵夫說,特萊得一點也沒有鬼鬼祟祟的小人那樣品質。我們大家都認為,夸獎的話,沒有比這個再高的了。在我這一方面,雖然我遠不如特萊得勇敢,年紀也沒有他大,我卻能為了換取這樣一份光榮,甘願忍受一切痛苦。

看著史朵夫和克裡克小姐手挽著手,在我們前面一同往教堂裡去,是我平生所看到的偉觀之一。在美麗一方面,我認為,克裡克小姐趕不上小愛彌麗,我也不愛克裡克小姐(我不敢愛她);但是我卻認為,她是一個特別有動人之處的青年小姐,在風度方面,別人很難勝過她。史朵夫穿著白褲子,替克裡克小姐拿著陽傘,我看著的時候,想到和他是朋友,真得意之極。我還相信,她除了五體投地崇拜他而外,還能怎麼樣呢。在我當時的眼裡,夏浦先生和麥爾先生,也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但是他們和史朵夫比起來,卻像兩顆星星和太陽一樣。

史朵夫繼續保護我,是對我幫助極大的朋友。因為凡是他所寵愛的人,沒有人敢去唆。他卻並沒能——至少他並沒有——保護我,叫我不吃克裡克先生的苦頭,雖然克裡克先生對我非常嚴厲。不過每逢遇到我受的待遇壞得出乎尋常的時候,他老跟我說,我應該有點和他一樣的骨頭,要是他是我,他就決不能受那一套。我認為,他這個話,就是為的鼓勵我,於是就認為那就是對我非常好。克裡克先生對我那樣嚴厲,卻也有一樣好處——不過也只有這一樣好處。原來他在我坐的凳子後面往來巡邏,要找我的時候,老討厭我背的那個牌子礙他的事。因此不久他就把那個牌子給我摘了,那個牌子就從那時再不見了。

有一天,發生了一件偶然的事,使我和史朵夫的友誼更加牢固起來。這件事的發生,引起了我很大的驕傲,給了我很大的滿足,雖然有的時候,也引起了一些不便。原來有一次,他在操場上,不惜屈尊就教跟我談話,那時候,我冒昧地說,某個人,也許是某件事——我現在記不得還是人,還是事來了——和《派裡格倫·皮克爾》裡的某個人或某件事一樣。他當時也沒說什麼,但是晚上我要上床睡覺的時候,他卻問,我是不是把那本書帶到學校裡來了。

我說我沒帶那本書到學校裡來,跟著告訴他,說我怎樣看過那本書,還看過我前面說過的那些書。

“你看了這些書,還記得不記得?”史朵夫說。

“哦,記得,”我回答說,“我的記性很好。這些書,我相信,我記得很清楚。”

“那麼,咱們這麼辦吧,小考坡菲,”史朵夫說。“你給我講一講那些書裡的故事好啦。我晚上,睡得早了,老睡不著,早晨又經常醒得早。咱們一本一本地來好啦。咱們就把這些書照著說《天方夜譚》那樣說[117]好啦。”

我聽到他這種安排,真是受寵若驚。我們當天晚上就把這種辦法實行了。在我講這些故事的時候,我都把我愛好的那些作家糟蹋到什麼田地,我當然說不出來,我也不願意知道。不過,我對於他們,都抱有深深的信心;我還完全相信,只要我講,我會用樸素、真誠的態度講;這種種情況,也發生了很好的效果。

這件事的壞處是:我到了晚上,往往想睡,再不,提不起精神來,不願意再說下去;這樣一來,講故事就成了一件苦差使了;不過卻又非說不可,因為惹史朵夫不喜歡,使他失望,當然是絕對做不得的。早晨也是這樣,我本來就沒睡好,很想再睡一個鐘頭,卻被叫醒,在起床鈴響以前,非要像什希拉查得王后一樣不可,說一段很長的故事,這也是使人無可奈何的事。不過史朵夫卻很堅決,他對我的報答就是在算術習題和別的練習以及任何對我太難的功課方面幫助我;所以,像他說的那樣,我在這件事裡,並不吃虧。不過我也要給自己說句公道話。我給他說故事,並非出於私心,並不是為了個人利害,也不是因為我怕他。我敬他、愛他,是出於至誠的,而他肯讓我敬他、愛他,那在我就是求之不得的了。我把他讓我敬他、愛他這種情況,看得非常寶貴,所以我現在回憶起這些瑣細來,還覺得心疼難過呢。

史朵夫待我也很周到、很體貼;他這種周到、體貼,有一次表現得特別突出,使我疑心,可能在特萊得和其餘的同學心裡,都起了一種聞香不到口的感覺。原來坡勾提答應寫給我的信,在這學期剛過了幾個星期就寄來了——我收到那封信,真如獲至寶——不但信寄來了,跟著信一塊兒來的,還有好些橘子,圍成一圈,中間放著一大塊點心,另外還有兩瓶櫻草酒。這幾樁寶貝,我理所當然地,都交給了史朵夫,求他隨便處理。

“現在,小考坡菲,你聽我說好啦,”他說,“這個酒留著你說故事的時候給你潤嗓子吧。”

我聽他這樣一說,羞得臉都紅了。我要表示我的謙虛,就求他不要往那方面想;不過他卻說,他注意到,我的嗓子有的時候啞——破不拉的,這是他用的字眼——所以這個酒,一點一滴,都得用來給我潤嗓子。因此,這兩瓶酒,就鎖到他的箱子裡,由他親自倒在一個小瓶裡;他認為我需要這種東西來恢復氣力的時候,就讓我用一根插到軟木塞裡的細管兒往外吸。有的時候,為了使這個酒發揮最大的特效,他還親自動手,把橘子汁擠到酒裡,再不就把姜末攪在裡面,再不就把薄荷精滴進去幾滴。我雖然不敢說,這樣一來,酒的味道更好了,也不敢說,一天裡面,在睡覺以前最後喝一點這個,在起床以後最先喝一點這個,是最能開胃的東西,但是我還是懷著非常感激他的心情把這種摻兌的東西喝了,而且對於他的關照十分知情。

我只覺得,我說《派裡格倫》好像說了好幾個月,說別的故事,又說了好幾個月。我敢說,我們這個組織,決沒有因為故事接不上而松了勁的時候;那兩瓶酒,也差不多和故事一樣地延續了很久。可憐的特萊得——我多會兒想起這個孩子來,我就多會兒很奇怪地忍不住又要發笑,又要落淚——一般說來,有些像我的幫腔的:遇到故事裡有使人可樂的地方,就假裝著笑得前仰後合;遇到故事裡有使人震驚的地方,就假裝嚇得不知怎麼樣才好。他這種情況,往往使我的敘說中斷,不能繼續。我記得,我說到吉爾·布拉斯的經歷的時候,一提到西班牙的衙役頭子[118]他就假裝著嚇得什麼似的,怎麼也不能叫他的牙齒不著對兒廝打;這就是他最開心的玩笑。我記得,我說到吉爾·布拉斯在馬德裡遇到了強盜的大頭目[119]的時候,這位好開玩笑的孩子,就假裝著嚇得全身哆嗦,因而不幸叫克裡克先生聽見了(因為那時候,克裡克先生正在穿堂那兒巡邏),說他擾亂宿舍秩序,給了他一頓好抽。

如果我的性格裡,本來就有一些耽於空幻、富於夢想的成分在內,那這種成分,因為摸著黑兒說了那麼些故事,更得到了發展;所以,從這一方面說來,這件事對於我,可以說沒有什麼大好處。但是我在我那個寢室裡,成了一個大家喜歡的愛寵;我的年紀雖然最小,而卻有這種本領,在學生中間宣揚開來,引得大家對我注意;這種種情況刺激了我,使我努力前進。在一個完全用暴虐殘酷的辦法辦的學校裡,不管主持的人是不是大笨蛋,反正學生都不會學到多少東西。我相信,我這群同學,和現在任何學校裡的學生一樣,都學不到知識。他們整天價挨打受罰,哭還哭不過來,疼還疼不過來,哪裡還顧得學習。他們什麼也學不好,這也就像一個人,整天價受折磨、受苦難,愁煩憂慮,什麼事也做不好,正是一樣。但是我自己那一點點的虛榮心和史朵夫給我的幫助,卻不知怎麼,鞭策了我,使我向前;並且,他雖然在挨打受責那一方面,沒給我多大幫助,但是卻在我在那兒待的那個時期裡,使我成了那一群孩子中間的一個例外,因為我還是持續不斷地拾得了一點學問的余瀝。

在這一方面,麥爾先生給了我很大的幫助。他一直地喜歡我,使我一想起來就覺得感激。我看到,史朵夫經常存心糟蹋他,一有可以使他傷心的機會,就決不放過,還嗾使別人招他傷心:這種情況,使我覺得很難過。這種情況,還有一個很長的時期,使我越來越不安:因為我對史朵夫,既然什麼話都不隱瞞,也就像我有了點心或者任何好吃、好用的東西,不肯隱瞞一樣,所以我不久就把麥爾先生帶著我去看那兩個老太婆那件事對他說了,我心裡老嘀咕,惟恐史朵夫把這件事翻騰出來,用它作話把,來揭麥爾先生的短。

我剛到倫敦那一天,麥爾先生把我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傢伙領到了布施庵堂;在笛聲的嗚咽中吃早飯,在孔雀翎下睡著了;這件事兒會有什麼後果,我敢說,我們中間,不論是誰,都沒想到。但是我到布施庵堂去那一趟,卻真有預料不到的後果,而且,以這件後果的本身而論,還是嚴重的後果。

有一天,克裡克先生因為不舒服,沒到教室裡去,歡樂的氣氛當然在全校裡到處洋溢。因此,那天早晨做功課的時候,鬧嚷的聲音很大。那些孩子們,一旦脫出樊籠,可以隨心所欲,就很難加以約束;雖然大家都怕的那個屯蓋,拖著他那條木頭腿,到教室裡來過兩三次,把鬧得最厲害的那幾個學生的名字都記下來了,也並沒能把鬧嚷的聲音壓下去,因為學生都知道,不管他們鬧不鬧,反正明天那一頓揍是挨定了的,所以毫無疑問,他們都認為,現在得樂且樂,是最好的辦法。

那天本來應該只有半天課,因為是星期六。但是如果大家都到遊戲場上去玩,那他們的聲音就要把克裡克先生吵得不得安靜了;同時,天氣又不好,出去散步也不適宜;因此他們下午把我們都拘在教室裡,給了我們一些專為那一天做而卻比平素輕省的功課。那天是夏浦先生出去燙假髮的日子,所以只有麥爾先生一個人在教室裡看著學生,因為凡是苦差,不論什麼,都是他做。

麥爾先生,本來脾氣柔和之極,決不能有人把他和牛或熊聯起來想;但是,那天下午,那些學生鬧嚷得最兇的時候,卻令人想到牛或熊讓一千條狗又咬又逗的情況[120]。我現在還能想起來,麥爾先生把他那發疼的頭用兩隻瘦骨嶙峋的手支著,低低伏在桌子上,看著書本,令人可憐地盡力想進行他那膩煩的工作;他周圍就是一片喧嚷,那種亂法,足以把下議院的議長弄得頭昏目眩[121]。那些孩子們都從他們的座位上沖來沖去,和別的孩子們玩“搶位子”的遊戲。他們中間,有的大笑,有的高唱,有的高談,有的亂跳,有的嗥叫;又有的就把腳在地上亂蹭,把身子在麥爾先生身旁亂轉;咧嘴吐舌,擠眉弄眼;在他身後,在他面前,學他的怪樣子,學他的窮樣子,學他穿的靴子,學他穿的褂子,學他母親:總而言之,學他的種種一切。其實他們對於他這種種一切,本來應該體貼憐憫才是。

“別嚷嚷啦!”麥爾先生突然站了起來,用書往桌子上一拍,說道。“這都是什麼意思?真叫人沒法受。真治得人要發瘋。你們這些孩子,你們怎麼能這樣對待我?”

他往桌子上拍的是我的書。我那時正站在他身旁,所以我順著他的眼光,往教室裡四面看去:只見所有的學生,都不鬧嚷了,有幾個大吃一驚,另有幾個好像有些害怕,還有幾個就好像有些慚愧。

史朵夫的座位,安在那個長屋子裡對面最遠的那一頭兒。麥爾先生對著他的時候,他正在那兒背靠著牆,手插在口袋裡,逍遙閒立,同時把嘴唇撮著,好像要吹口哨兒那樣,看著麥爾先生。

“史朵夫少爺,別嚷嚷!”麥爾先生說。

“你自己先別嚷嚷!”史朵夫說,同時臉上一紅。“你這是跟誰說話哪?”

“坐下,”麥爾先生說。

“你自己先坐下,”史朵夫說,“不要亂管別人。”

有的學生哧地一笑,還有的拍手叫好;但是大家一看麥爾先生的臉那樣蒼白,一下都靜下來;有一個孩子,本來從麥爾先生身後面突然闖出,要學他母親來著,一看這樣,也中途變卦,假裝著要修一修筆。[122]

“如果,史朵夫,你認為我不知道,你在這兒對每個人有多大影響,”他把手放在我的頭上,並沒想到他是在那兒做什麼(我想)——“或者你認為,我沒看見,在剛才這幾分鐘裡,你都怎樣嗾使比你小的學生,來做一切侮辱我的行動,那你就錯了。”

“我眼裡根本就沒有你,心裡也一點也沒想到你,”史朵夫冷靜地說;“所以,像實際的情況那樣,根本就無所謂錯不錯的問題。”

“你借著你在這兒得寵的地位,少爺,”麥爾先生接著說,同時嘴唇顫抖得非常厲害,“來侮辱一個紳士——”

“一個什麼?——他在哪裡?”史朵夫說。

鬧到這兒,忽然聽見有人大聲喊道,“史朵夫,還要臉不要?太不像話啦!”那是特萊得。麥爾先生叫他不要多嘴,馬上把他的話堵回去了。

“——侮辱一個運氣不好的人,少爺,侮辱一個從來一丁點兒都沒得罪過你的人,而憑你這樣年紀,這份聰明,又完全知道,這個人不應該受侮辱,”麥爾先生的嘴唇越來越顫抖地說,“所以你這種行為,又卑鄙、又齷齪。你要坐就坐,不要坐就站著,隨你的便兒好啦,少爺。考坡菲,你往下背你的功課吧。”

“小考坡菲,”史朵夫從教室那一頭往前走來說,“你先等一等。我要把話跟你一下都說明白了,麥爾先生。要是你竟敢說我卑鄙、齷齪這一類的話,那你就是一個大膽無恥的叫花子。你本來一直地就是一個叫花子,這是你知道的;不過你現在說了這種話,那你就是個大膽無恥的叫花子。”

我弄不清楚,當時史朵夫是不是想動手打麥爾先生,也弄不清楚,當時麥爾先生是不是想動手打史朵夫,也弄不清楚,當時是不是兩方面都有動手的意思。我只看到,全校的學生,都呆若木雞地定在那兒了。原來克裡克先生在學生中間出現了,身旁站著屯蓋;同時克裡克太太和克裡克小姐,就好像嚇壞了的樣子,從門口那兒往裡瞧。麥爾先生這時候,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手捂著臉,有一會兒的工夫,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史朵夫與麥爾先生

“麥爾先生,”克裡克先生說,一面用手搖晃麥爾先生的肩膀:克裡克先生本來是啞嗓子,但是這一次說的話,卻清清楚楚地能聽得見了。因此屯蓋認為,沒有把他的話重復的必要。“我想,你知道你自己是什麼身份地位吧?”

“知道,校長,我知道我是什麼身份地位,”那位助理教師回答說,同時把臉仰起,把頭搖晃,很激動地把手直搓。“知道,校長,知道,我—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份地位,校長。我—我—倒希望校長早一點就想到了我,那—那—就是更大的恩德了,校長,那就是更大的公道了,校長;那就可以使我免去許多麻煩了,校長。”

克裡克先生一面拿眼瞪著麥爾先生,一面扶著屯蓋的肩膀,用腳踏著靠他頂近的一條凳子,在桌子上坐下。麥爾先生仍舊搖頭,搓手,仍舊非常地激動。克裡克先生從他現在這個寶座上又瞪了麥爾先生一會兒,才把眼光轉到史朵夫那兒,問道:

“好啦,既然麥爾先生不肯屈尊,告訴我是怎麼回事,那麼你,老弟,告訴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史朵夫有一會兒的工夫,對於這個問題避而不答。他只帶著鄙夷和憤怒的樣子看著他的對手,卻一言不發。我記得,即便在那一剎那的工夫裡,我都不由要覺得,他在儀表方面,真秀雅之極,而麥爾先生和他相形之下,真形穢貌寢。

“我只問,他說我得寵,是什麼意思?”史朵夫後來到底開了口說。

“得寵?”克裡克先生重復說,那時候,他腦門子上的青筋一下暴了起來。“這個話是誰說的?”

“他說的,”史朵夫說。

“那麼,老先生,我跟你請教,你這個話是什麼意思?”克裡克先生看著他的助理教師,怒氣沖沖地問。

“我的意思,校長,也就是我說的那樣,”麥爾先生低聲回答說,“學生裡面,不論是誰,都不應該利用他得寵的地位來寒磣我。”

“寒磣你?”克裡克先生說。“我的天!我請問你,你這位叫什麼來著的先生,”說到這兒,克裡克先生把兩手連手杖一齊往胸前一抱,把眉頭一皺,皺得他那兩隻小眼睛幾乎都瞇成兩條縫兒了,“你說‘得寵’這個話的時候,你是不是對我還尊重,對我,老先生,”他說到這兒,把腦袋沖著對方往前使勁一探,跟著又往後一縮,“對一校之長,對你的東家,是不是還尊重?”

“我應該承認,我那句話是說得不大好,”麥爾先生說。“我剛才要是頭腦冷靜,我就不會說出那樣的話來了。”

說到這兒,史朵夫插嘴說:

“他還說我卑鄙,說我齷齪,跟著我也就叫起他叫花子來。如果我的頭腦冷靜,我也許也不會叫他是叫花子的。不過我叫啦,有什麼罪名,我都認著。”

我當時大概並沒想到有什麼罪名要認;我只覺得,史朵夫這番話說得很漂亮,很大方,使我興奮得臉上又紅又熱。這番話對於別的學生,也發生了影響,因為他們中間,哧哧嚓嚓地騷動了一下,雖然他們都沒有大聲說話的。

“我真沒想到,史朵夫——不過你這樣直話直說,倒也給你作臉,”克裡克先生說,“一點不錯,倒也給你作臉——但是我可得說,我真沒想到,少爺,你會把這種字眼兒,用在撒倫學舍費錢用來的人員身上。”

史朵夫笑了一笑。

“那不能算是回答了我問你的話呀,少爺,”克裡克先生說。“我對你期望的,史朵夫,比那個要多得多。”

如果麥爾先生和這個清秀的少年相形之下,在我眼裡,顯得形穢貌寢,那麼克裡克先生和他比起來,醜陋到什麼程度,就更難說了。

“你問問他,是不是敢不承認我那個話,”史朵夫說。

“不承認他是個叫花子,史朵夫?”克裡克先生喊道。“那麼,他都在哪裡乞討過?”

“即便他自己不是個叫花子,他最近的親人可的的確確地是個叫花子,”史朵夫說,“那和他自己是叫花子有什麼分別?”

史朵夫對我瞅了一眼,同時麥爾先生的手,輕輕地在我的肩頭上拍打。我滿臉羞暈,滿心慚愧,抬頭看去。但是麥爾先生卻把眼盯在史朵夫身上。他仍舊很溫柔地用手拍著我的肩膀,但是他的眼卻看的是史朵夫。

“校長,既然你期望我得把替自己辯護的理由說出來,得表明我到底是什麼意思,”史朵夫說,“那我就說啦:他媽住在布施庵堂裡,靠施舍過日子。”

麥爾先生仍舊拿眼看著史朵夫,用手輕柔地拍著我的肩膀,自己對自己打著喳喳兒說(如果我沒聽錯了):“這個話不錯,我也那樣說。”

克裡克先生惡狠狠地緊皺眉頭,好不容易地做出一副講禮貌的樣子來,對著他的助理教師說:

“現在,麥爾先生,這位少爺說的話,你都聽見啦吧?勞你的駕,請你在全校的學生面前,宣布一下,他說的話,究竟是、還是不是。”

“他說的是,校長,他那個話沒有什麼可以糾正的地方,”麥爾先生在鴉雀無聲的靜默中回答說。“他說的是事實。”

“那麼,勞你的駕,請你當眾宣布一下,”克裡克先生把腦袋往一邊歪著,把眼睛盯在全體學生身上亂轉,說,“我對於這種情況,在這以前,是否知道。”

“我的看法是,你沒有直接地知道,”他回答說。

“那麼,你這是說,我不知道了?”克裡克先生說,“是不是,老先生?”

“我的了解是:你一向就老沒認為我的境遇好過,”那位助理教師說。“我在這兒是什麼情況,一直是什麼情況,你都了然。”

“你要是這樣說的話,那我的了解是,”克裡克先生說,這時他的腦門子上的青筋又暴得比先更粗了,“你一向都完全看錯了,你把這個學校當作了救濟貧民的地方了。麥爾先生,請你另作打算吧,還是越快越好。”

“沒有比現在更好的了[123],”麥爾先生站起來說。

“好,老先生,我這兒給您送駕啦!”克裡克先生說。

“那麼,我跟你告假啦,克裡克先生,我也跟全體的同學告假啦,”麥爾先生說,一面向教室裡全體的學生瞥了一眼,一面又輕柔地在我的肩上一拍。“捷姆·史朵夫,我對你,不希望別的,只希望將來有一天,你對於今天所做的事,會覺得可恥。眼下說來,我決不能拿你當朋友看待,不論對於我自己,也不論對於任何我關切的人,你都絕對不夠朋友。”

他又把手往我的肩上一拍,跟著把鑰匙撂在那兒,給接後任的人,拿起他的笛子和書桌裡他那幾本書:他把他那一丁點兒財產夾在膈肢窩裡,走出學校去了。於是克裡克先生通過屯蓋,對學生發表了一篇談話,對史朵夫表示感謝,因為他給撒倫學舍爭了面子,保存了體面(雖然手段也許得說激烈了一些);到末了,還和史朵夫握了握手。同時,我們大家就歡呼了三聲——至於為什麼歡呼,我不十分清楚;不過我當時想,一定是為史朵夫歡呼的,所以也跟著他們熱烈地喊了三聲;其實我心裡頭卻覺得很凄慘。克裡克先生於是用手杖揍了特萊得一頓,因為他發現,特萊得不但沒歡呼,反倒因為麥爾先生走了,在那兒擦眼淚。他揍完了特萊得,就又回到了他的沙發那兒,再不就是床鋪那兒,再不就不定是哪裡,反正是他來的那兒吧。

現在只有我們學生在教室裡了。我記得,我們大家當時都愣愣瞌瞌、呆呆傻傻地,你看我,我看你。我自己呢,因為在那天發生的事情裡我是個禍首,所以,心裡非常後悔難過,老自己埋怨自己,本來不論怎麼樣,都要忍不住哭出來的;但是我想,如果我把使我難過的這種感情表現出來,那史朵夫(那時候,他不時地往我這兒瞧),會認為我對他不友好,或者說,對他不尊敬(因為從我們兩個年齡的差別,和我對他所抱的態度上看,這樣說更恰當),因此我才勉強把淚忍住。史朵夫很生特萊得的氣,說特萊得挨了兩下子,他很趁願。

可憐的特萊得,那時候已經經過了把腦袋趴在桌子上那一個階段了,正像平素那樣,大畫特畫起骷髏來,排遣悲愁;他現在聽見史朵夫說他,他就說,他挨了打,他才不在乎哪!反正麥爾先生受了欺負了。

“誰欺負他啦,你這個心軟的小妞兒?”史朵夫說。

“還有誰?就是你。”特萊得回答說。

“我怎麼欺負他啦?”史朵夫說。

“你怎麼欺負他啦?”特萊得反駁他說。“你叫他傷心,還把他的事由兒給他弄掉了。”

“叫他傷心?”史朵夫鄙夷地重念道。“我敢保,他傷心決不會傷到哪裡去。他的心,不像你的心那樣軟,我的特萊得小妞兒。至於他的事由兒——他這個事由兒可就太值錢了,是不是?——那你想,我能不寫信回家,能不設法給他點錢嗎,我的小妞兒?”

我們大家都認為,史朵夫這種打算,非常慷慨大方。他母親是個寡婦,很有錢,據人說,她兒子不論要她做什麼,她差不多都能聽。我們大家看到特萊得弄得這樣無言答對,都非常高興。我們看到史朵夫這樣高尚俠義,都把他捧到天上;特別是他很看得起我們,說他只是為了我們大家好,只是為了我們大家起見,才特意做了這件事;他這是絲毫不顧自己的利害,見義勇為,給我們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呢。

不過,我得說,那天晚上,我摸著黑說故事的時候,麥爾先生的笛聲,不止一次,嗚嗚地送到我的耳朵裡;到後來,史朵夫到底倦了,我也上床睡下了;那時候,我只聽得,他的笛子又不知在什麼地方凄婉地吹起來,把我弄得十分苦惱。

但是,我得說,我看到史朵夫那樣隨隨便便,完全玩兒票的樣子,連書本都不用(我當時覺得,他好像什麼都會背),把麥爾先生教的學生接過幾個班來先教著,等新助理教師到來,我看到這種情況,就把麥爾先生忘了。後來找著了新教師了,他是一個文法學校[124]畢業的,他接手以前,先在校長的起坐間用了一餐,為的是好和史朵夫見見面兒。見了以後,史朵夫非常贊成這個新教師,告訴我們,說他有兩下子。這兩下子究竟表示多少了不起的學問,我也弄不清楚,不過既然史朵夫這樣說了,我也就跟著非常尊敬起這位新教師來,認為他一定學業優良,決不會有錯兒。不過他對我——我並不是說,我有什麼了不起,有應該叫人盡心的地方——卻永遠沒有像麥爾先生那樣盡心竭力。

在這半年的日常學校生活中,另外只有一件事,給了我深刻的印象,一直保留到現在。它的印象,所以保留到現在,是由於好幾方面的原因。

有一天下午,我們大家都正受了許多磨難,弄得一團亂糟,不可開交,克裡克先生正在那兒亂抽亂打,只見屯蓋來到教室,用他平常那種洪亮的嗓門叫道,“考坡菲,有人找。”

跟著他就和克裡克先生交談了幾句,像關於來找我的人是誰,在哪個屋子裡接見之類;我在他叫我的時候,早就已經按照規矩,站起來了,心裡不勝驚訝,只覺得要暈倒。他們交換完了意見以後,告訴我,叫我從後樓梯出去,戴上一件乾淨花邊兒[125],然後到飯廳裡去。我照著這些話辦了。我當時心裡亂撲騰,腳下直忙亂,那個激動勁兒,還是我那小小的年紀裡向來沒有過的。我走到這個會客室門外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來的人也許是我母親吧(在這以前,我只想到枚得孫先生和枚得孫小姐),因此我放到門鈕上的手就又縮回來了,我站在門外,先嗚咽了一陣,才進了屋子。

起初,我看不見屋裡有人。不過我覺得門後面好像有人在那兒推似的,我就往門後看去,一看,真沒想到,原來是坡勾提先生和漢,手裡拿著帽子,一面對我直彎腰鞠躬,一面又你擠我,我擠你,互相直往牆上擠。我見了他們,不覺笑起來;不過只是因為我見了他們,心裡喜歡,才笑起來,並不是因為看見他們那種可笑的樣子而笑。我們互相親熱地握手,我就笑了又笑,一直笑得我從口袋裡掏出手絹兒來擦眼淚才罷。

坡勾提先生(我記得,他這次來看我,自始至終,嘴就老沒閉上),看見我擦眼睛,覺得很不放心,就用胳膊肘拐了漢一下,叫他說幾句話。

“快別這樣,快別不高興,我的好衛少爺!”漢帶著他個人獨有的那種憨笑說,“你瞧,你又長了!”

“我長啦?”我一面說,一面擦眼淚。我說不上來我到底為什麼哭,不過我見了老朋友,不知怎麼,就不由自主,哭起來了。

“可不長了,我的好衛少爺。你看他是不是長了!”漢說。

“可不長了!”坡勾提先生說。

他們兩個對笑起來,因此我也笑了,於是我們三個一塊兒笑起來,笑得我又有要哭的危險。

“你知道我媽好嗎,坡勾提先生?”我說,“還有我那個親愛的、親愛的老坡勾提好嗎?”

“非常之好,”坡勾提先生說。

“小愛彌麗好嗎?格米治太太好嗎?”

“都非常之——好,”坡勾提先生說。

大家一時都想不起什麼話來說。坡勾提先生為了打破這一陣的靜默,就從口袋裡掏出兩個其大無比的龍蝦,一個其大無比的螃蟹,還有一大帆布袋子小蝦,把它們都摞在漢的胳膊上。

“你瞧,你在我們那兒住了那幾天,我們就知道你吃飯的時候,喜歡點提味的東西,所以這陣兒,不怕你見笑,給你帶了一點兒來。這是我那個老嫂子親手煮的,是她親手煮的。這是格米治太太親手煮的。不錯,”坡勾提先生慢慢地說。他抓住了這句話老說個不完,我想,那是因為他一時想不起別的話來說的緣故吧。“我對你說,這一點不錯,是格米治太太親手煮的。”

我跟他道謝。漢兩隻胳膊端著那些海味,靦腆羞澀,滿臉含笑地站在那兒;坡勾提先生並沒想法子把他端的東西找個地方放下,只看了看他,嘴裡說:

“我們因為風也順,潮水也合適,所以就坐著一條雙桅方帆小船兒,從亞摩斯到格雷夫孫[126]來了。我妹妹寫信告訴過我們你這兒的地點。她信上還說,要是我們到格雷夫孫,一定要上這兒來一趟,找一找衛少爺,替她請安、問好;再告訴他,家裡的人都非常平安。你知道,我們這次回去以後,馬上就要叫小愛彌麗寫信給我妹妹,告訴她,說我們見著你啦,你也和我們一樣,非常地平安。這樣,我們就叫這個平安整整轉了一個圈兒了。”

坡勾提先生這句比方的話,我還是想了一下才明白了的。他的意思是說,他們把兩方面的消息都傳到了,消息轉了一個圈兒。跟著我熱誠地對他表示感謝,同時問道,我恐怕小愛彌麗也長了吧,跟我們一塊兒在海灘上撿蛤蠣殼兒和石頭子兒的時候,也不一樣啦吧?我問這句話的時候,臉上一紅;我自己覺到了我臉上一紅。

“她越長越像個大姑娘了,一點不錯,越長越像個大姑娘了。不信你問他。”

坡勾提先生的意思是叫我問漢,只見漢也滿臉笑容,喜氣洋洋,胳膊上端著那些海味,直點腦袋,表示那個話完全不錯。

“她那個漂亮的小臉蛋兒就別提了!”坡勾提先生說,說的時候,他自己的臉蛋兒也放出光來,發起亮來。

“她的學問就別提了!”漢說。

“她寫的字就別提了!”坡勾提先生說。“黑烏烏的,和烏金墨玉一樣。再說,一個一個地那樣大,你不論在哪裡,都能清清楚楚地認得。”

坡勾提先生一想起他這個小寶貝兒來,那種心花怒放的勁兒,叫人看著,真可喜可愛。他現在好像又站在我面前了,他那毛烘烘的臉上,一片熱誠坦率,放出了得意、熱愛的快活光彩來,叫我都無法形容。他那雙老實誠懇的眼睛,也閃爍有光,火花四射,好像眼睛的深處,有光明的東西翻騰攪動似的。他那寬闊的胸膛,由於滿腔歡樂,所以起伏不止。他那雙有勁的大手,本來隨便松松地伸著,現在叫懇切熱誠的勁一激動,他就把雙手緊緊握起來。他說話要是遇到得表示強調的時候,他就把右臂一揮,讓我那樣一個小小的孩子看來,只覺得和一個特號的大鐵錘一樣。

漢也和坡勾提先生一樣地熱誠懇切。我敢說,他們如果不是因為史朵夫出人意料地進了餐廳而害起羞來,那他們一定還要講好些關於小愛彌麗的話的。原來那時候,史朵夫嘴裡哼著一個歌兒進了屋裡,看見我站在旮旯那兒和兩個生人談話,就打住了歌聲,說,“我不知道你在這兒,小考坡菲!”(因為平常接待客人,不在那兒)說完了,就從我們前面穿過了屋子,走出去了。

我現在說不出來,還是因為我有史朵夫這樣一個朋友覺得驕傲,才把他叫回來的呢?還是因為我想對他講一講我怎麼認識了坡勾提先生這樣一個朋友,才把他叫回來了的呢?不過,不管因為什麼,反正我當時卻很謙恭地說——天哪,雖然過了這麼些年,但是當時的情況,卻又重新在我面前全部出現——“請你別走,史朵夫。這是亞摩斯的兩個漁人——都是又和氣又實心眼兒的好人——他們是我那個看媽的親戚,現在從格雷夫孫特為到這兒來看我。”

“是嗎,是嗎?”史朵夫回過身來說。“能看見他們,我很高興。你們兩位好哇?”

他的態度從容大方——那是一種輕鬆、愉快的態度,裡面絲毫沒有大模大樣、盛氣凌人的成分——我一直到現在還是相信,他這種態度裡,含有一種使人著迷的力量。我一直到現在還是相信,由於他有從容大方的儀態,輕鬆快活的性格,好聽的嗓音,清秀的面貌,優雅的身材,再加上(這是我的的確確知道的)天生一種吸引人的力量,所以他無論走到哪裡,身上老帶著一種魔力(有這種魔力的人並不多);對他傾倒,只能算是人類天生的弱點;對他抗拒,就得說是難上加難,沒有多少人能做到。我當時一看就知道,他們兩個多麼喜歡他,怎樣一剎那間就對他推心置腹。

“勞你的駕,坡勾提先生,”我說,“你們要寫信的時候,請你們告訴我家裡的人,就說史朵夫少爺對我非常地照顧;要是沒有他,我真不知道我在這兒該怎麼樣才好。”

“瞎說!”史朵夫說,一面大笑,“不許你對他們說這種話。”

“坡勾提先生,”我說,“如果史朵夫少爺到諾福克郡[127]或者薩福克郡去的話,碰上我也在那兒,那你放心吧,我一定把他帶到亞摩斯去看一看你的房子,只要他肯賞光,我一定帶他去。史朵夫,你決不會看見過那樣好玩兒的房子。那是一條船改造的。”

“一條船改造的?真的嗎?”史朵夫說。“像他這樣堅實的使船的人,住船改造的房子,可就再合適也沒有了。”

“一點不錯,一點不錯,少爺,”漢說,一面咧著嘴笑。“你這話一點也不錯,少爺。我的好衛少爺,這位少爺說的一點不錯。堅實的使船的!哈,哈!他一點不錯是個堅實的使船的!”

坡勾提先生也和他侄子一樣地滿心歡喜,不過他很謙虛,不像他侄子那樣鬧吵吵地接受這句對他個人奉承的話。

“呃,少爺,”他說,一面又鞠躬,又咯咯地笑,又把領巾頭兒往胸前的衣服裡掖,“我謝謝你啦,少爺,我謝謝你啦。我在這一行裡,不敢有半點松懈,少爺。”

“憑他怎麼有本事,也都只能那樣吧,坡勾提先生,”史朵夫說。他已經知道坡勾提先生的名字了。

“我敢出幾鎊錢跟你打賭,你在你那一行裡也是這樣,少爺,”坡勾提先生說,一面把腦袋搖晃。“你一定也做得很好,一定也做得很好!我謝謝你啦,少爺。你這樣跟我一見面兒就不拿我當外人,我真感謝你。我這個人,看樣子粗粗剌剌,少爺;不過,你要明白,幹事兒可穩穩當當,至少我希望,幹事兒穩穩當當。我那個房子,並沒有什麼瞧頭兒,少爺;不過,你要是和衛少爺一塊兒到那兒去的話,那我們一定盡情地招待。我簡直地成了水牛兒了,一點不錯,成了水牛兒了,”坡勾提先生說。他這是說,他走得太慢,像蝸牛一樣。因為他每逢說完了一句話,都說要走,卻又不知怎麼又回來了。“我祝你們兩位健康,祝你們兩位快樂!”

漢的感情,也表示了共鳴,於是我們和他們在最熱烈的氣氛下分別了。我那天晚上,幾乎忍不住,要對史朵夫把美麗的小愛彌麗說出來。但是我卻又太害羞了,不好意思提她的名字,又非常怕史朵夫會笑話我,所以還是沒說。我記得,我把坡勾提先生說她長成了大姑娘那句話琢磨了又琢磨,還是帶著不安的心情琢磨的。不過我後來還是決定把那句話看作了瞎話兒。

我們沒叫別人看見,把海味,或者像坡勾提先生謙虛地說的那樣,把“提味的東西”,運到宿舍裡,那天晚上大吃了一頓。但是特萊得卻沒能得到個快活的結果;他這個人太倒霉了,連和別人一樣吃完了東西不出毛病那一丁點福氣都沒有。原來他在夜裡,因為吃螃蟹鬧起病來——病得趴在床上都起不來了——他不但灌了大量的黑藥水,還咽了大量的藍藥丸。據頓浦爾(他父親是當大夫的)說,特萊得吃的那些藥,都能把一匹馬的身體吃壞了;他還挨了一頓棍子,被罰念六章希臘文《新約》,因為他不肯招認為什麼忽然得了病。

這半年裡,其餘的日子,在我的記憶裡,只是一片混亂:裡面有我們每天生活裡的掙扎和奮鬥;有漸漸逝去的夏天,漸漸改變的季候;有我們聞鈴起床的霜晨,聞鈴就寢的寒夜;有晚課的教室,燭光暗淡,爐火將滅;有晨間的教室,像專使人哆嗦的大機器一樣;有煮牛肉和烤牛肉、煮羊肉和烤羊肉,輪流在飯桌上出現,有一塊塊的黃油麵包,折角的教科書,裂了口子的石板,淚痕斑斑的練習簿;有鞭笞和用尺打;有剪發的時候;有下雨的星期天;有豬油布丁;還有到處都潑了墨水的骯髒氣氛。

但是我記得:假期怎樣最初好像遙遙無期,過了很久還老像站住不動的小黑點那樣,後來才慢慢地朝著我們移動,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大起來;我們怎樣先是一個月、一個月地數,後來又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地數,後來又一天、一天地數。那時候,我怎樣害起怕來,惟恐我家裡的人不叫我,不讓我回家;史朵夫怎樣告訴我,說我家裡的人叫過我,我一定能回家,我聽了以後,又怎樣模模糊糊害起怕來,惟恐還沒回家,先把腿摔折了。放假的日子到底很快地改變了地位,由下下星期變為下星期,由下星期又變為這個星期,由後天變為明天,又由明天變為今天,又由今天白天變為今天晚上——於是我上了往亞摩斯的郵車,往家裡進發。

我在車裡,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睡的時候,還是續續斷斷地夢見學校裡所有這一切情況。但是,在我每次醒來的時候,我眼睛裡看到的,不是撒倫學舍的遊戲場,而是郵車窗外郵車所到的地方;我耳朵裡聽見的,不是克裡克先生狠毒地責打特萊得的杖聲,而是車夫輕快地打馬前進的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