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考坡菲(套装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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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偷得假期半日歡

天還沒亮,我們就到了郵車停車的客店了(這個客店不是我那個茶房朋友待的那一個);到了那兒,店家把我帶到一個舒適的小臥室裡;只見臥室的門上涂著“海豚”的字樣[128]。那家店家,讓我坐在樓下著得很旺的爐前,給我喝過熱茶,但是,我記得,我當時還是覺得很冷;所以我在“海豚”的床上躺下,把“海豚”的毯子蒙頭裹腦地蓋著,大睡其覺,覺得非常高興。

雇腳的馬車車夫巴奇斯先生和我約好了,早晨九點鐘來接我。我八點鐘就起來了(因為夜裡沒睡多少覺,有些頭暈),還沒到約好了的時間,就預備停當了。他見了我的時候,他的態度,恰恰像我們上次分手以後,過了還不到五分鐘那樣;我到店裡,也只是要去兌換六便士的零錢,或者做那一類的事兒似的。

我的箱子搬上車了,我自己也攀上車了,車夫也坐好了,那匹懶馬,就用它向來的快慢,連人帶行李,一齊拉著走起來。

“巴奇斯先生,你的氣色真好,”我說,滿以為他聽到這個話一定喜歡。

巴奇斯先生只用袖頭兒把臉擦了一下,跟著往袖頭兒上瞧,好像他臉上的紅潤氣色已經擦下來一塊,他想在袖頭兒上面找一找似的;但是他對於我應酬他的那句話,卻沒作別的答覆。

“我把你的話給你傳過去了,巴奇斯先生,”我說;“我給坡勾提寫信來著。”

“哼!”巴奇斯先生說。

巴奇斯先生的樣子好像有氣似的,回答的口氣也很冷淡。

“難道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巴奇斯先生?”我稍微遲疑了一下問。

“怎麼沒有?”巴奇斯先生說。

“不會是話傳得不對吧?”

“話倒傳得不錯,也許傳得不錯,”巴奇斯先生說,“但是話傳完了,可沒有下文。”

我不懂他這個話是什麼意思,所以我就用探問的口氣把他的話重了一遍:“沒有下文,巴奇斯先生?”

“一去就再沒有消息,”他解釋說,同時斜著眼瞧我。“一去就再沒有回話兒。”

“原來還要回話兒呀?是嗎,巴奇斯先生?”我吃了一驚,瞪大著眼說。因為這是我從前沒想到的情況。

“一個人要是說他願意,”巴奇斯先生一面把眼光慢慢地又轉到我身上,一面說,“那就等於說,那個人等回話兒哪。”

“是嗎,巴奇斯先生?”

“可不,”巴奇斯先生說,同時把他的眼光又轉到馬耳朵上。“那個人,自從傳了那個話以後,就一直地在那兒等回話兒哪。”

“這個話你對她說來著沒有,巴奇斯先生?”

“沒—有,”巴奇斯先生哼的一聲說,跟著琢磨起來。“我哪裡有機會跑去告訴她這個話?我從來就沒跟她親口說上六個字。我是不能跟她說這個話的。”

“那麼你是不是要我替你說哪,巴奇斯先生?”我疑慮不定地問。

“你要是肯替我說,那你就說巴奇斯正在那兒等回話兒哪,”巴奇斯先生說,同時又慢慢地瞧了我一眼。“你就說——哦,叫什麼來著?”

“你是說她叫什麼嗎?”

“啊!”巴奇斯先生說,同時把腦袋一點。

“她叫坡勾提。”

“那是她的名兒?還是她的姓兒?”巴奇斯先生說。

“哦,那不是她的名兒。她的名兒叫珂萊蘿。”

“是嗎?”巴奇斯先生說。

他聽了這個話,好像找到了一大堆供他深思的材料似的,因此坐在那兒,有一會兒的工夫,又琢磨,又出神兒,做出要吹口哨兒的樣子。

“好吧!”他琢磨了半天,到底開了口了。“你就說,‘坡勾提!巴奇斯正在那兒等回話兒哪。’她也許要說啦,‘什麼回話呀?’那你就說,‘我傳的那句話的回話兒呀。’她也許要說啦,‘傳的什麼話呀?’那你就說,‘巴奇斯願意’呀!”

巴奇斯先生一面教我那番用盡心計的話,一面還用胳膊肘兒拐了我一下,把我的腰都拐得怪疼的。他說完了那番話以後,又按著他的老規矩,把身子往前趴著,對於這個題目再沒提起;只過了半小時以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段粉筆來,在車篷裡面,寫了“珂萊蘿·坡勾提”六個字——那顯然是把它當作一種私人備忘錄的了。

啊,我現在要回家了,而其實那個家卻又並不是家;我現在一路上所看到的光景,都使我想起從前那個使我快樂的家,而那種光景,卻又只像一個夢,而且是我永遠也不能再做的夢:這種種想法都使我心裡生出了一種異樣滋味,不知是苦是甜。從前我母親、我和坡勾提,我們三個人,在所有的各方面,都和一個人一樣,沒有任何人橫插在我們中間,我在路上,想起這種美景來的時候,覺得非常難過;因此,我當時是否願意回那個家,我現在不敢說;我當時是否寧願仍舊身留異地,和史朵夫廝守,而把那個家忘了,我現在也不敢說。話雖如此,我還是到了家了,並且一會兒就到了房前了。只見綠葉盡脫的老榆樹,都在凄涼的冬日寒風中把手臂亂扭,烏鴉舊居的殘窠剩巢,也隨著寒風片片零落。

車夫把我的箱子放在柵欄門那兒就走了。我順著園徑,往屋門走去,一面走,一面偷偷地瞧那些窗戶,每走一步,都害怕瞧見枚得孫先生或者枚得孫小姐,滿臉陰沉的樣子從這扇或那扇窗戶裡面出現。不過總算沒有人從窗戶那兒出現。我現在來到門前了,我知道天還沒黑以前,怎樣不用等敲門就可以把門開開的辦法[129];所以,我就輕輕悄悄、戰戰兢兢地進了門裡。

我的腳踏進了過道的時候,我聽見我母親的聲音從那個老起坐間裡發出,那時候,我的腦子裡想起來的光景,如何又回到了我的嬰孩時期,只有上帝知道。她正在那兒低聲唱歌兒。我現在想,她所唱的,我還是嬰孩躺在她懷裡的時候,一定聽見過。歌兒的調子,對我說來,是生疏的,然而當時聽著,卻又那樣熟悉,使我心裡感情洋溢,好像和一個分別了多年的老朋友又見了面兒那樣。

我一聽我母親在那兒哼哼著唱,那樣寂寞,那樣若有所思,我就知道,一定只有她一個人在屋裡。於是我就輕輕地走了進去。只見她正坐在爐前,給一個小嬰孩吃奶,她還把那個小嬰孩的手舉到她的脖子那兒。她正低著頭瞧他,低聲對他唱歌兒。我原先想的果然不錯,因為就是她在屋裡,沒有另外的人和她在一起。

我和她搭話,她嚇了一跳,喊了一聲。但是她一瞧是我,就叫起她的親愛的衛,她的好乖乖來!她走到屋子中間,迎著了我,就跪在地上親我,又把我的頭摟在她懷裡靠那個小嬰孩蜷伏著的地方,把他的手舉到我的唇邊。

我巴不得我死了。我巴不得我心裡帶著當時那種感情就在那時候死了。那時候我進天堂,比我以後任何時候都更有份兒。

“這是你的小弟弟,”我母親說,一面擁抱撫摩我。“衛,我的好乖乖!我的可憐的孩子!”跟著她把我親了又親,又摟我的脖子。她正這樣的時候,坡勾提跑進來了,一蹦蹦到我們兩個身旁的地上,前後左右地在我們兩個身邊打轉,瘋了有一刻鐘的工夫。

好像她們沒想到我會來得這樣快,車夫到的時間,比平常早得多。好像枚得孫先生姐弟並不在家,往鄰居家串門子去了,晚上才回來。我從來沒盼望過,我還會有這樣的運氣。我從來沒想到,我們三個,還能有一天,沒有旁人打擾,待在一塊兒。我只覺得,好像舊日的光景又回來了。

我們一塊兒在爐旁用正餐。坡勾提本來要按照規矩,伺候我們,不過我母親卻不讓她那樣,叫她和我們一塊兒用飯。我用的是我自己的老盤子,上面畫的花樣是一條張著滿帆的棕色兵船。我不在家的時候,坡勾提把這個盤子一直不知道藏在什麼地方。她說,就是給她一百鎊錢,叫她把這個盤子砸了,她也不肯。我還用我自己那個刻著我的名字“大衛”的舊盂子,還有鈍得都切不下東西來的那把舊日的小刀子和那把舊日的小叉子。

我們吃著飯的時候,我認為那是對坡勾提談一談巴奇斯先生的好機會,所以我就談起來。但是還沒等到我把話都說完了,她就大笑起來,用圍裙蒙在臉上。

“坡勾提!”我母親說,“你這是怎麼啦?”

我母親想去把坡勾提的圍裙撩開,誰知道坡勾提笑得更厲害了,把圍裙往臉上蒙得更緊了;她像把腦袋裝在一條口袋裡一樣,坐在那兒。

“你這是幹什麼哪,你這個笨東西?”我母親大笑著說。

“哦,那個該死的傢伙!”坡勾提喊著說。“他想要跟我結婚哪。”

“他配你真再好也沒有的了。難道不好嗎?”我母親說。

家中起變化

“哦!我可不知道,”坡勾提說。“問我也是白問。就是他是個金子打的人,我也不要他。不論什麼人,我都不要。”

“要是那樣的話,那你為什麼不對他說明白啦哪,你這個可笑的東西?”我母親說。

“對他說明白啦?”坡勾提從圍裙縫兒往外瞧著說。“他對這件事,從來就沒跟我提過一個字。他這還得算知道好歹。他要是敢大膽對我提一個字,我不抽他的臉才怪哪。”

她自己的臉,就紅得很厲害,我還沒看見過她的臉、或是任何人的臉,有比她這回更紅的,我想,不過她每次一遇到不能自禁要發狂大笑的時候,她就又把臉蒙上一會。她這樣笑了兩三回以後,才接著吃起飯來。

我注意到,我母親雖然在坡勾提瞧她的時候,面含微笑,卻比以前更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了。我一開始就瞧出來,她改了樣兒了。她的面容仍舊很美,但是卻帶出受了熬煎、過於嬌嫩的樣子來。她的手也過於纖細,過於白嫩了,我覺得簡直像透明似的。但是現在我說的這種改變,還不是指這些方面,而是這些方面以外的。這種改變表現在她的態度方面。她的態度變得焦灼多慮,忐忑不寧。到後來,她把手伸出來,把它親熱地放在她那個老僕人的手上,說:

“親愛的坡勾提,你一時還不會去嫁人吧?”

“我去嫁人,太太?”坡勾提直眉瞪眼地瞧著我母親說。“哎呀我的老天爺,誰說我要去嫁人來著?”

“現在還不吧,是不是?”我母親溫柔地說。

“永遠也不!”坡勾提喊著說。

我母親握著坡勾提的手說:

“你可別把我撂了,坡勾提,成不成哪?你先和我一塊待些時候吧,也許不會待得太長了。你要是把我撂了,你可叫我怎麼辦哪!”

“我把你撂了,我的寶貝兒!”坡勾提喊著說。“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把你撂了哇。你瞧,你腦子裡怎麼會想起這個話來了哪,你這個小傻子?”因為坡勾提當年對我母親說話的時候,有時把我母親當作小孩子看待。

我母親除了對她表示感謝而外,沒說別的話。坡勾提就以她自己獨有的那種說法,接著說起來。

“我把你撂了?我想我還知道我自己吧。坡勾提把你撂了?我倒是想要看看她做得出做不出那種事來!她做不出那種事來,決做不出那種事來,”坡勾提說,一面搖頭,一面把兩手一抱。“我的親愛的,她決做不出那種事來。這倒不是說,這兒沒有貓什麼的,希望她那樣,好自己稱願。但是我可不能叫那些貓稱願。我且跟那些傢伙鬥氣兒哪。我要和你待在一塊兒,一直待到我成了一個脾氣很壞、老討人厭的老婆子。要是等到我老了,耳朵也聾了,腿也瘸了,眼睛也瞎了,牙也都掉了,吃東西都費勁兒了,等到我一點用處都沒有了,連挑毛病都不值得挑了,等到我到了那步田地,那我就去找我的衛乖乖去,叫他收留我。”

“那時候,坡勾提,”我說,“我一定非常高興地見你,我一定拿你當王后一樣歡迎你。”

“我的心肝!”坡勾提喊道。“我知道你一定會那樣!”跟著她就預先對我的招待表示感謝,親起我來。她親完了我,又用圍裙把頭蒙起來,把巴奇斯先生笑了一頓。笑完了,把小嬰孩從小搖籃裡抱起來,逗了一會兒。逗完了,把杯盤收拾了。收拾完了,換了一頂帽子,帶著她那個針線匣子、那個碼尺、那塊蠟頭兒,完全和從前一樣,進了起坐間。

我們圍爐而坐,談得非常歡暢。我對她們說,克裡克先生怎樣兇暴,她們聽了,都非常替我難過。我對她們說,史朵夫這個人多麼好,待我有多大恩惠,坡勾提聽了就說,她走幾十英里地去看他都願意。小嬰孩醒了的時候,我把他抱起來,親熱地逗他玩兒。他又睡了的時候,我就輕輕悄悄地溜到我母親身邊,緊挨著她,像從前的老規矩那樣(現在久已中斷了)用手摟著她的腰,把我的小紅臉蛋兒擱在她的肩頭上,坐在她身旁,同時又一次覺到她那美秀的頭髮垂在我上面,像一個天使的翅膀那樣(我記得,我當時老這樣想),覺得真正快活之極。

我這樣坐在那兒,一面看著爐火,覺得又紅又熱的煤火,現出種種的形狀;那時候,我幾乎相信,我從來就沒離開過家;幾乎相信,枚得孫先生姐弟不過是煤火的一些形狀,煤火滅了,他們也就消失了;我幾乎相信,我所記得的一切,除了我母親、我自己和坡勾提以外,沒有一樣是真的。

在火光夠亮的時候,坡勾提一直補一隻長統襪子,火光一暗下去,她就把襪子像只手套那樣抻在左手上,右手拿著針坐在那兒等,等到火又呼地一下猛著起來的時候,就又縫一針。我想不出來,坡勾提老補的這些襪子都是誰的,這些源源不斷、需要織補的襪子都是從哪裡來的。從我是頂小的嬰孩那時候起,她就好像永遠做這種針線活兒了,從來沒有一次做過別的活兒。

“我真納悶兒,”坡勾提說(她有的時候,對於令人最想不到的題目,會突然納起悶兒來),“不知道衛的姨婆這陣兒怎麼樣了。”

“喲,坡勾提!”我母親正出神兒,一聽這個話,突然醒來,說,“你這都胡說的是什麼!”

“呃,不管是不是胡說,太太,反正我可在這兒納悶兒哪,”坡勾提說。

“你怎麼腦子裡想起這個人來了哪?”我母親問。“世界上這麼些人,你腦子裡怎麼偏偏想起她來了哪?”

“我也不知道我腦子裡怎麼想起來的,”坡勾提說。“大概是因為我的腦子笨的緣故吧。我的腦子要想什麼人,從來不會挑哇撿哪的。他們要來就來,要走就走,要不來就不來,要不走就不走,完全看他們自己高興不高興。我這陣兒正納悶兒,不知道她怎麼樣啦。”

“你這個人真荒謬,坡勾提!”我母親回答說。“聽了你這個話,叫人覺得,你好像很想要叫她再來一趟似的。”

“老天爺可別叫她再來!”坡勾提喊著說。

“呃,那麼,快別再提這種叫人不痛快的話啦,那你就算疼我,做了好事啦,我的好人,”我母親說。“貝萃小姐,毫無疑問,在海邊上她那所房子裡關著門兒過日子哪,而且要老在那兒關著門兒過日子的。反正,不管怎麼樣,她是不大會再來打攪我們的。”

“當然不會!”坡勾提帶著琢磨的神氣說。“她決不會再來打攪我們——不過,我在這兒納悶兒,不知道她要死的時候,是不是會留點什麼給衛?”

“哎呀,坡勾提,”我母親回答說,“你這個人怎麼凈說糊塗話!難道你不知道,這個可憐的孩子,因為是個小子,一生下來就把她給得罪了嗎?”

“我想,到了這陣兒,難道她還不回心轉意,還會跟這孩子計較嗎?”坡勾提提著頭兒說。

“為什麼她這陣兒應該回心轉意哪?”我母親說,說的時候,口氣未免有些嚴厲。

“我的意思是說,這孩子這陣兒有了弟弟了,”坡勾提說。

我母親跟著哭起來,說她不明白,為什麼坡勾提敢說這種話。

“聽你這一說,好像這個可憐的吃屎的孩子,在搖籃裡就會害你,就會害什麼人似的了,你這個好多心的東西!”她說。“你頂好還是去嫁那個趕雇腳馬車的巴奇斯去吧,你還是嫁他去吧。”

“我要是嫁了他,枚得孫小姐不就該高興了嗎?那不幹,”坡勾提說。

“你這個人的脾氣可真壞,坡勾提!”我母親回答說。“你連枚得孫小姐的醋都吃起來了;就憑你這麼個可笑的東西,還是醋勁兒能怎麼大就怎麼大。我想,你要把鑰匙自己把著,把東西由你分派,是不是?你要是有這種想法,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你分明知道,她替我管家,都是出於好心好意呀!你分明知道是那樣啊,坡勾提——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是那樣。”

坡勾提只嘟囔了一句,好像是說,“我才不要她那份兒好心好意哪!”又嘟囔了另一句,意思是說,“在這兒好心好意可未免太多了點吧。”

“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你這個討人厭的東西。”我母親說,“我懂得你,坡勾提,完全懂得你。你也分明知道我懂得你。我真納悶兒,不知道怎麼你的臉居然能不紅得像火一樣。不過咱們一樣一樣地來好啦。咱們這陣兒的題目是枚得孫小姐,你不想談也不成。你不是老聽見她說了又說,說她認為,我這個人,太不會思前慮後,太—呃—呃—”

“漂亮了,”坡勾提提了一句。

“好啦,”我母親半笑著說,“要是她那麼傻,非要說那種話不可,那你能埋怨我嗎?”

“沒有人說能埋怨你,”坡勾提說。

“沒有,我倒也希望當真沒有!”我母親回答說,“你不是聽見她說了又說,說她因為我剛才說的那種原故,因為她覺得我這個人,經不起麻煩(我自己也知道我經不起麻煩)才來替我,給我省點麻煩嗎?她不是起早睡晚,整天價跑來跑去嗎?她不是什麼事都做,什麼地方都去,連盛煤的地窨子,盛食物的小屋子,還有別的連我都說不上來的地方,都搜索到了嗎?這種地方,本來不是什麼好玩兒的地方啊——她既是這樣,難道你還能拐彎兒抹角兒地說她這不算是赤膽忠心嗎?”

“我說話從來不會拐彎抹角的,”坡勾提說。

“你不會?”我母親回答說。“我偏說你會。你除了做活兒,再就沒有別的事兒,就凈拐彎抹角地瞎說。你好那個,就跟蜜蜂兒吃蜜似的。再說,你談到枚得孫先生的好心好意的時候——”

“我從來沒談過枚得孫先生的好心好意,”坡勾提說。

“你倒是沒出口談過,坡勾提,”我母親說,“你可拐彎抹角地談過。我不是剛跟你說了嗎?那就是你這個人最不好的地方。你老拐彎抹角地瞎說。我剛才說,我懂得你。你也明白我懂得你。你說到枚得孫先生的好心好意,並且假裝著看不起這種好心好意(因為我不信你會打心裡真看不起,坡勾提),其實你談到那種好心好意的時候,你一定也和我一樣,完全相信,那種好心好意怎麼好,那種好心好意怎麼是他一切行動的動機。如果他對於某一個人,好像非常嚴厲,坡勾提——你是知道的,我敢保衛也是同樣知道的,我這並沒指任何在這兒的人——他要是對某一個人,好像太嚴厲了,那完全是因為他覺得,嚴厲對於那個人有好處。他對於那某一個人,因為我的緣故,自然也愛,他對那個人的舉動,也是完全為了那個人的好處。他對於這件事,比我更有判斷力。因為我很明白,我這個人,軟弱無能,不會思前慮後,像個小孩子一樣;他哪,可又堅定、又深沉、又剛毅。他對我,”我母親說到這兒,因為生來心軟,不覺流起淚來,“他對我,不怕麻煩,用盡了心,所以我應該十二分地感激他才對,連在思想方面,都應該完全服從他;我要是不那樣,我就煩惱,就自己責問自己,就連對我這個人的心腸都懷疑起來,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坡勾提坐在那兒,把下巴支在襪子跟兒上,一言不發,瞧著爐火。

“我說,坡勾提,”我母親又說,這回口氣跟先前不一樣了,“咱們可別鬧別扭啦,因為我受不了。如果我在世界上有真正的朋友的話,那就是你,這是我知道的。我叫你可笑的傢伙,叫你討人厭的東西,再不,叫你別的這一類的詞兒,坡勾提;我儘管那樣叫你,我實在的意思可只是要說,你一向是我真正的朋友,自從那天晚上,考坡菲先生頭一次把我帶回家來,你到柵欄門外去接我——自從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真正的朋友。”

坡勾提那方面的反應也並不慢。她把我抱起來,使出渾身的勁兒,摟了我一下,表示她批准了這個友好條約。我現在想,我當時對於這番談話的真正性質,只稍微有所領悟罷了;但是我現在卻確實相信,這番談話,是那個好心眼兒的人引的頭,她又是參與的。她所以這樣,只是因為,我母親喜愛說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坡勾提給她這種機會,就為的是好叫我母親能隨心所欲,瞎說一氣,從中得到安慰。坡勾提這個主意,很有效果,因為我記得,我母親那天一整晚上,都比較心神舒暢,不那麼憂煩焦慮了;坡勾提也不像先前那樣,對她察言觀色了。

我們吃完了茶點以後,把爐火的灰扒了,把蠟花兒也打了,我給坡勾提把講鱷魚的書念了一章,來紀念舊日的光景——這本書是她從她的口袋兒裡掏出來的。我不知道,她從那回以後,是不是一直地老把這本書帶在口袋兒裡——念完了,我們又談起撒倫學舍來,於是我的話題自然又轉到史朵夫身上去了,因為他是我最得意的話題。我們非常快活,那一晚,是我度過的那一類晚上最後的一晚;既然我的生命中那一章,度過那一晚就最後結束了,所以那一晚,永遠也不會在我的記憶裡消逝。

差不多快十點鐘的時候,我們聽到有車輪子的聲音。於是我們都站起身來;我母親就急急忙忙地說,天已經很晚了,枚得孫姐弟又主張小孩子應該早睡,所以我也許頂好睡覺去吧。我吻了她一下,馬上拿著蠟燭上樓去了,跟著他們就進來了。我往樓上他們監禁我的那個臥室走去的時候,我當時那種幼小的心靈裡只覺得,他們一進家,就帶來了一股冷風,把舊日的溫暖,像一根羽毛那樣,一下吹走了。

第二天早晨,我要下樓吃早飯的時候,覺得很不得勁兒,因為自從我犯了那次令人難忘的過錯以後,就一直沒再跟枚得孫先生照過面兒。但是事情既然拖不過去,我還是下了樓;不過下了三次,都是走到半路,又踮著腳尖折回了臥室的;三次之後,才到底硬著頭皮,來到了起坐間。

枚得孫先生正背著壁爐,站在爐前,枚得孫小姐就在那兒沏茶。我進屋子的時候,枚得孫先生目不轉睛地拿眼盯著我直瞧,但是卻一點要跟我打招呼的表示都沒有。

我當時有一陣的工夫,不知所措,過了那一陣,才走到他前面,嘴裡說,“請你饒了我吧,先生。我很後悔,不該做那樣事;希望你能大人不見小人的怪。”

“我聽到你說後悔,倒也高興,大衛,”他回答說。

他伸給我的那只手,就是我咬的那一隻。我的眼光,不由得不往他手上那一塊紅疤上瞥去。但是我看到他臉上那種陰沉可怕的表情,我的臉就變得比他手上的疤還紅了。

“你好哇,小姐,”我對枚得孫小姐說。

“啊,唉!”枚得孫小姐只嘆了一口氣,把挖茶葉的小匙子伸給了我,就算是她的手。“你放多少天假?”

“一個月,小姐。”

“從哪一天算起?”

“從今天算起,小姐。”

“哦!”枚得孫小姐說。“那麼已經過了一天了。”

她就這樣,在日歷上計算放假的日子,每天早晨,都在一點不差的情況下,在日歷上劃去一天。起初計算的時候,她總是鬱鬱不樂的,一直到十天,都是如此;但是到了兩位數字的時候,她就帶出前途有望的神氣來;時光更往前進展了,她還露出嬉笑歡樂的樣子來。

就在我回家的頭一天,我不幸把她給嚇了一大跳,雖然在一般情況下,她是不大容易犯這種毛病的。原來,我進了她和我母親正坐著的那個屋子,看見小嬰孩在我母親膝上(他只有幾個星期那麼大),我就很小心地把他抱了起來。枚得孫小姐突然尖聲叫起來,把我嚇得差一點沒把小嬰孩掉到地上。

“我的親愛的捷恩!”我母親喊道。

“可了不得啦,珂萊蘿,你看見啦沒有?”枚得孫小姐大聲喊道。

“什麼看見啦沒有,我的親愛的捷恩?”我母親說。“你說的是什麼?”

“他把小娃娃抄起來啦!”枚得孫小姐喊道,“這小子把小娃掛抄起來啦!”

枚得孫小姐嚇得腿都軟了;但是她卻使勁把腿一挺,一個箭步,躥到我跟前,把小娃娃搶到手裡。跟著她就發起暈來,暈得很厲害,大家沒法子,只好把櫻桃白蘭地給她喝下去。她的精神恢復了以後,對我莊嚴地下了一道命令,說不許我再碰小娃娃,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許。我那可憐的母親,我能看出來,雖然不同意她這種看法,卻不能不服服帖帖地對這個命令表示同意,她說:“毫無疑問,你對,我的親愛的捷恩。”

又有一次,我們三個人在一塊兒,這個可愛的小娃娃——因為我們是一母所生,我還是真愛這個小娃娃——又不知不覺地惹得枚得孫小姐大發了一頓脾氣。原來我母親正把小娃娃抱在膝上,瞧他的眼睛,一面瞧,一面說:

“衛!你過來!”我過去了,她又瞧我的眼睛。

這時候,只見枚得孫小姐把她穿的珠子放下來了。

“我說,”我母親溫柔地說,“他們兩個的眼睛完全一樣。我想,他們兩個都像我。他們兩個的眼睛,和我的一樣的顏色。他們兩個像得太出奇了。”

“你這都說的是什麼話,珂萊蘿?”枚得孫小姐說。

“我的親愛的捷恩,”我母親一聽她那句話的口氣那樣嚴厲,就有些怕起來,結結巴巴地說,“我看出來,小娃娃的眼睛和衛的眼睛完全一樣。”

“珂萊蘿!”枚得孫小姐說,同時怒氣沖沖地站了起來。“你有的時候,真糊塗到家啦!”

“喲,我的親愛的捷恩,”我母親不以為然地說。

“糊塗到家啦!”枚得孫小姐說。“除了你,別人誰還能把我兄弟的孩子和你的孩子比?他們一點也不像,他們絕沒有一點像的地方。不論從哪一方面看,都完全不一樣。我還是希望,永遠也別一樣才好。我不能坐在這兒,聽你胡這麼一比。”她說完了,大踏步出了屋子,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簡單言之,我是不入枚得孫小姐的眼的。簡單言之,我在那兒,是不入任何人的眼的,甚至於都不入自己的眼:因為,喜歡我的人,不敢表示出來喜歡我,而不喜歡我的人,卻明明白白地表示出來不喜歡我;所以我深切地感覺到自己束手束腳,笨手笨腳,呆呆板板,怔怔傻傻。

我感覺到,我叫他們不舒服也就和他們叫我不舒服一樣。如果他們在屋子裡一塊兒談話,而我母親本來好像很高興的樣子,我一進去,我母親臉上就要不知不覺地籠罩上一層焦慮的烏雲。如果枚得孫先生正在那兒頂高興的,我一進去,他馬上就不高興了。如果枚得孫小姐正在那兒大不高興,我一進去,她就越發不高興了。我當時很能了解到,我母親永遠是那個受氣的,她不敢和我說話,不敢對我表示慈愛,怕的是那樣一來,不但要把枚得孫姐弟得罪了,事後還要挨一頓訓。她不但永遠害怕她自己觸犯了枚得孫姐弟二人,她還永遠害怕我觸犯了他們,所以只要我一動,她就惴惴不安地看他們的眼色。這樣一來,我就決定盡量地躲著他們,免得招惹他們;因此,在那些冬天裡,我往往身上裹著我那件小大衣,坐在我那個慘然無歡的臥室裡,數教堂的鐘一點一點地敲,死氣白賴地看書。

晚上,有的時候,我到廚房裡,和坡勾提坐一會兒。我在那兒,就覺得輕鬆舒坦,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但是我這兩種沒有辦法的辦法,他們起坐間裡的人,對哪一種也不贊成。在那兒那種統治一切、以折磨人為樂的大人先生,迫使我放棄了我能想出來的這兩種辦法。他們仍舊認為,要磨煉我母親,決不能沒有我,既然他們要拿我來磨煉我母親,就不能讓我躲開起坐間。

“大衛,”有一天,吃完了正餐,我正要像平常那樣,離開起坐間,那時候,枚得孫先生說,“我看到你的脾氣那麼擰,很不高興。”

“比牛還擰!”枚得孫小姐說。

我站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只把頭低著。

“我說,大衛,在各式各樣的脾氣裡,沒有比別扭、倔強再壞的了。”

“像這孩子這樣的脾氣,我也看見別的人有過,”他姐姐說,“但是我可從來沒見過有比他更頑劣倔強,更根深蒂固的。我想我的親愛的珂萊蘿,即便你,也都能看出這一點來吧?”

“我先得說很對不起,我的親愛的捷恩,”我母親說,“你敢保——我知道我這樣問,你一定不會見怪的,我的親愛的捷恩——你敢保,你了解衛嗎?”

“我要是連這孩子,或者任何別的孩子,都不了解,珂萊蘿,”枚得孫小姐回答說,“那我真沒有臉活著了。我當然不能說我看人怎麼深刻,但是普通的情理,我總可以說還懂得吧。”

“毫無疑問,我的親愛的捷恩,”我母親回答說,“你的理解力非常強——”

“哦,喲,快別那麼說!快別說那種話,珂萊蘿!”枚得孫小姐怒氣沖沖地打斷了我母親的話頭說。

“不過我可敢保,一點不錯是那樣,”我母親接著說。“別的人也都沒有說不是那樣的。我自己,在許多方面,就受到你這種理解力很大的好處——至少我應該從那方面受到好處,因此別的人都沒有比我能對這種性格更深切地相信的,所以我這樣說,還是非常虛心哪,這是我可以對你保證的,我的親愛的捷恩。”

“咱們姑且說,我不了解這孩子,珂萊蘿,”枚得孫小姐回答說,一面把她那小手銬往手腕子上套。“咱們姑且同意,說我一點也不了解他。他這個人對我說來,太難了解了。但是我兄弟那樣能看到肉裡的眼力,也許能叫他對於這孩子的性格有些了解吧。我想一點不錯,剛才我兄弟正說他來著,可讓咱們把他的話頭給他打斷了——這當然不太規矩。”

“我想,珂萊蘿,”枚得孫先生用低沉嚴重的聲音說,“對於這個問題,有的人,能比你看得更對,能比你頭腦更冷靜。”

“愛德華,”我母親戰戰兢兢地回答說。“你對於任何問題的看法,都比我瞎想的高明。你和捷恩,都比我高明。我剛才不過是說——”

“你不過只說了一些沒有火性、著三不著兩的話就是了,”他回答說,“以後千萬可不要再這樣啦,我的親愛的珂萊蘿。你要時時刻刻地留你自己的神。”

我母親只把嘴唇一動,好像是回答說,“是啦,我的親愛的愛德華,”但是她卻沒出聲說什麼。

“我剛才說,我看到你的脾氣這樣擰,大衛,”枚得孫先生把腦袋和眼光死板板地轉到我身上說,“我很不高興。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種脾氣在我跟前越來越發展,可不想法子糾正。你自己,老先生,得努力把這種脾氣改了才成。我們也得盡力叫你改。”

“我很對不起,先生,”我結結巴巴地說。“自從我回來那一天起,就從來沒打算擰。”

“老先生,不要撒謊遮蓋啦!”他回答說,說的態度,兇猛之極,因此我看到,我母親不由自主地哆嗦著把手一伸,好像要把我和枚得孫先生隔開似的。“就是因為你的脾氣擰,你才躲到自己的屋子裡去。你本來應該在這兒待著的時候,你可死守在你自己的屋子裡不出來。我現在告訴你,我還是不跟你再廢話,就說這一回。我告訴你,我要你在這兒待著,不要你在那兒待著。還有,我要你在這兒服服帖帖地聽我的話。你是了解我的,大衛。我說到哪裡就要辦到哪裡。”

枚得孫小姐啞著嗓子咯咯地一笑。

“我要你對我尊敬;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得馬上做什麼;我怎麼說,你就得怎麼聽,”他繼續說。“你對捷恩·枚得孫也要這樣,對你母親也要這樣。我不許一個小孩子任憑自己的好惡,把這個屋子看作像是降了瘟神那樣,老遠地躲著。你坐下。”

他把我像一條狗那樣呵叱,我呢,就像一條狗那樣聽他呵叱。

“還有一件事,”他說。“我注意到:你專愛和不三不四的人在一塊兒。我告訴你,我不許你和底下人打交道。你在廚房裡學不出什麼好來;你要好好學的那許多東西,你在廚房裡都學不到。關於往壞裡教你的那個女人,我先不說什麼——因為你,珂萊蘿,”他說到這兒,低聲轉向我母親,“由於多年和她相處,長久對她偏愛,竟一點也看不出她的毛病來,直到現在,還捨不得她。”

“從來沒見過有迷糊到這種地步的,真叫人莫名其妙!”枚得孫小姐喊道。

“我現在只這樣說,”枚得孫先生接著說,這回是對我:“我不贊成你老喜歡和坡勾提那個女人在一塊兒,以後不許你那樣。你聽著,大衛,你是了解我的。你要是不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地聽我的話,到底有沒有便宜,你是明白的。”

我很明白——至少關於我母親那一方面,我明白得比他想的還要多。我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地聽他的話。我不敢再在我自己的屋子裡待著了,我不敢再躲到坡勾提那兒去了;我只能一天一天呆呆地坐在起坐間裡,膩煩無聊地只盼著天快黑,只盼著睡覺的時候快來。

我一點鐘又一點鐘地老一個姿式坐在那兒,不論腿,也不論胳膊,都不敢動一動,因為一動,枚得孫小姐就要說我不老實了(她只要有一丁點兒的借口,就這樣說),連眼皮也不敢抬一抬,因為一抬,她就又要說,她看到我不高興了,再不就說,她看到我賊眉鼠眼地亂瞧了,這樣,她就又有了罵我的借口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受的都是什麼樣令人難耐的拘束啊!我坐在那兒,聽鐘聲嘎噠嘎噠地響,瞧枚得孫小姐穿她那些發亮的小鋼珠兒;琢磨她是不是有嫁人的那一天,如果嫁人,是什麼樣倒霉的人做她的丈夫;數壁爐擱板上面刻的牙子一共有幾槽;於是又把心思和眼光一齊轉到天花板上面,一齊轉到糊牆紙上螺旋和盤曲的花紋中間:在這種情況下,我受的都是什麼樣令人難耐的寂寞無聊啊!

我在那種天氣惡劣的冬日裡,一個人在泥濘的籬路上散步;即便那時候,起坐間的氣氛,枚得孫姐弟在起坐間的神色,都沒有一時一刻放鬆了我,也都是我走到哪裡,就跟到哪裡,成了一種我得挑著的重擔,一種我白天也無法逃脫的魘魔,一種壓得我頭腦昏沉、神志遲鈍的重東西:所以我這種散步,是什麼樣的散步啊!

我吃飯的時候,永遠默不作聲,拘束局促:永遠覺得多了一把刀子和一把叉子,而那把刀子和那把叉子是我的;永遠覺得多了一張嘴,而那張嘴是我的;永遠覺得多了一個盤子和一把椅子,而那個盤子和那把椅子是我的;永遠覺得多了一個人,而那個人是我自己!所以我吃的這種飯,是什麼樣的飯啊!

晚上,點起蠟來的時候,我得識相,找點事兒做,但是卻又不敢看消遣的書,只好硬著頭皮啃一些艱深、枯燥的算術書。於是度量衡表就按著《統治吧,不列顛》[130]或者《免憂傷》[131]的譜子,自動地變成了歌詞,老不能老老實實地站穩了讓我學,卻非要穿過我那不聽支使的腦袋,給我祖母紉針[132]不可,從左耳穿進,從右耳穿出:所以我過的這種晚上,是什麼樣的晚上啊!

在那種晚上,我雖然盡力振作起精神來,時刻留神,但是卻仍舊要打盹兒,要打呵欠:唉,我都打了些什麼樣的盹兒,什麼樣的呵欠啊!打了盹兒以後,又一驚醒來:唉,我都怎樣驚醒的啊!我很少說話的時候,但是即便我那些很少的話,也沒人理,沒人睬,他們多麼“幹”我啊!我這個人,人人都不理,卻又礙人人的事,唉,我是怎樣一個空若無物,不占地位的傢伙啊!聽到了枚得孫小姐在九點鐘打頭一下的時候,吩咐我去睡覺,我怎樣覺得如釋重負,如脫樊籠啊!

我的假期,就是這樣一天一天遲遲而去的,於是終於有一天早晨來到,能讓枚得孫小姐說,“今天可到了最後一天了!”能讓她給我假期中最後的一杯茶了。

我又要離家了,但是我並不覺得難過,我早已變得頭腦昏沉,蠢然無知了。不過我也正開始恢復了一點精神,盼望和史朵夫見面,雖然還有個克裡克先生,在他後面,龐然可怖地模糊出現。巴奇斯先生又一次來到柵欄門那兒,我母親俯下身子,和我告別的時候,枚得孫小姐又一次用她那警告的聲音說:“珂萊蘿!”

我吻我母親和我弟弟——小娃娃,那時候我非常難過。但是我這個難過,卻並不是由於要離家遠去,因為每天每天,我們中間都存在著一條鴻溝,每天每天,我們兩個都被分隔在兩下。我母親抱我的時候,雖然也是能怎麼熱烈就怎麼熱烈,但是,在我的腦子裡,永遠栩栩欲生的光景,卻不是她的擁抱本身,而是她擁抱我以後的情況。

我已經坐在雇腳馬車裡面了,聽見她叫我。我從車裡往外瞧,只見她一個人站在柵欄門那兒,雙手舉著小娃娃叫我瞧。那時天氣寒冷、大氣沉靜,她高舉著小娃娃,使勁瞧著我,她的頭髮,連一根都沒有飄動的,她的衣褶,連一處都沒有搖擺的。

就這樣,我和她一別不再見面了。後來,也就這樣,我在學校裡的夢中看見她——一個靜靜的形體——雙手高舉著小娃娃——還是那樣使勁瞧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