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考坡菲(套装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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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被遣離家

我們走了大概有半英里地,我的小手絹兒完全濕透了。那時候,車夫突然把車停住了。

我往外看車為什麼停住了的時候,真沒想到,坡勾提從一個樹籬那兒突然沖了出來,爬上了車。她用雙手摟住了我,把我使勁往她的緊身衣上一擠,擠得我的鼻子都非常地疼起來;不過我當時並沒顧到這一點,事後發現,鼻子都有點蔫糊兒了,才想起來的。坡勾提一句話都沒說。她只撒開一隻手,把它伸到她自己的口袋兒裡,一直伸到胳膊肘那兒,掏出幾包點心來,塞在我的口袋裡;又掏出一個錢包兒來,放在我的手裡。但是她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只用兩隻胳膊,把我使勁又擠了一下,也就是最後擠了一下,才下了車,跑著去了。我現在相信,也永遠相信,她那時袍子上的紐子,連半個都沒剩下。有好幾個紐子四處亂滾,我撿起一個來,珍重地保藏了好久,作為紀念。

車夫直瞧我,神氣好像是問我,坡勾提還回來不回來。我搖了搖頭,說,我想不會回來了。“那麼,哦呵,走哇,”車夫對懶洋洋的馬說。馬跟著就走起來。

頂到那時候,我已經哭得很夠勁兒了,就開始想,再哭也沒用處,特別是,不論拉得立克·藍登還是不列顛皇家海軍裡的艦長,遇到急難的時候,從來沒有哭過,這是我記得的。車夫看出來我下了這樣的決心以後,就給我出了個主意,說我頂好把手絹兒放在馬背上晾一晾。我對他道了謝,照著他的話辦了。只見手絹兒在當時那種情況下,顯得特別地渺小。

我現在有閒工夫看一看那個錢包兒了。只見它是硬皮子做的,帶有暗扣兒,裡面裝著三枚發亮的先令;那顯然是坡勾提用白粉子擦亮了,為的好叫我看著更喜歡的了。但是那裡面最可寶貴的東西,是一塊紙包著的兩枚半克朗,紙上是我母親親筆寫的幾個字:“吾愛與此,同付衛。”我一見這個,又悲從中來,哭了起來。我對車夫說,勞他的駕,把手絹兒遞給我。不過他說,他認為頂好不必用手絹兒。我一想也不錯,因此就用袖子擦了擦眼淚,不再哭了。

並且還是永遠不再哭了。不過,我先前既然那樣激動過,悲痛的余勢,仍舊有時使我劇烈地抽搭一陣。我們這樣顛簸著前進了不大一會兒的工夫,我問車夫,他是不是要送我一路。

“一路到哪裡?”車夫問。

“那兒呀,”我說。

“那兒到底是哪裡哪?”車夫問。

“離倫敦不遠的地方,”我說。

“喲,那麼遠!那這匹馬,”他把韁繩一抖,指示那匹馬,“不用走到一半,就該成了死肉了。”

“那麼你只到亞摩斯就不走了,是不是?”我問。

“那還差不多,”車夫說。“到了亞摩斯,我把你送到驛車那兒,驛車再把你送到——不管什麼地方。”

這幾句話,在車夫方面,就算是說得最多的了(他的名字叫巴奇斯),因為他這個人,像我前面說過的那樣,脾氣很冷靜,一點也不愛多說話。我因為他說了那麼些話,要對他表示表示客氣,就給了他一塊點心。他接了點心,一口就把它咽下去了,和大象吃東西完全一樣;吃的時候,他那個大臉,又沒露出一丁點吃東西的樣子來,也完全和大象一樣。

“這個點心是她做的嗎?”巴奇斯先生說,他老是把兩隻腳蹬在車的踏板上,把兩隻胳膊放在膝蓋上,彎著腰往前趴著。

“你說的是坡勾提嗎,先生?”

“啊!”巴奇斯先生說,“是啊!”

“是她做的。我們的點心,都是她做的;我們的飯,也都是她做的。”

“是嗎?”巴奇斯先生說。

他把嘴閉攏,做出要吹口哨兒的樣子來,但是他卻並沒吹口哨兒。只坐在那兒,直看馬的耳朵,好像在那兒發現了什麼新鮮東西似的;他這樣在那兒坐了好久,後來才說:

“她沒有甜蜜的情人兒吧,我想?”

“甜蜜餞杏仁兒?你剛才說甜蜜餞杏仁兒來著嗎,巴奇斯先生?”因為我只當他又想吃點兒糖果、點心什麼的,指著名兒叫出來啦。

“情人兒,”巴奇斯先生說。“甜蜜的情人兒。沒有人和她相好吧?”

“和坡勾提相好?”

“啊!”巴奇斯先生說,“是啊。”

“哦,沒有。她從來沒有過情人兒。”

“是嗎?”巴奇斯先生說。

他又把嘴閉攏,做出要吹口哨兒的樣子來,但是卻又並沒吹口哨兒,只坐在那兒,看著馬的耳朵。

“你才說,你們的蘋果點心,”巴奇斯先生琢磨了很大的一會兒才說,“都是她做的,飯也都是她做的。是不是?”

我回答說不錯,是。

“呃,我這陣兒有一句話告訴你,”巴奇斯先生說。“你是不是要寫信給她?”

“要寫信給她,”我回答說。

“啊!”他說,一面慢慢地把眼光轉到我身上。“呃!你要是寫信給她,那你想著點兒,寫上這麼一句,就說,巴奇斯願意,行不行哪?”

“巴奇斯願意,”我天真地重復了一遍。“你的話就是這個嗎?”

“不—不錯,”他一面琢磨,一面說。“不—不錯。就是:巴奇斯願意。”

“不過,巴奇斯先生,你明天就又回了布倫得屯了,”我說,說的時候,因為想到我自己那時候要離那兒很遠了,所以聲音有些顫抖。“那你自己親自對她說,不更好嗎?”

但是他把頭一甩,表示不同意我這種說法,同時帶出非常莊嚴的態度來說,“巴奇斯願意”,要傳的就是這句話。他這樣把前面的要求又肯定了一遍之後,我馬上就答應了替他傳。就是那天下午,我在亞摩斯的旅館裡等驛車的時候,我弄到了一張紙和一瓶墨水,給坡勾提寫了一封短信,信上是這樣寫的:“我的親愛的坡勾提。我平安到了這兒。巴奇斯願意。問我媽好。你的親愛的。巴奇斯先生說,他特別要我告訴你,說,巴奇斯願意。又及。”

我當時答應了巴奇斯先生,在我就要寫的信裡,給他傳這句話,跟著巴奇斯先生就又靜默起來。我呢,經過近來發生過的情況,覺得非常疲乏,就在車裡一個口袋上躺下,一會兒睡著了。睡得很熟,一直睡到我們到了亞摩斯的時候。到了那兒,他們把車趕到客店的院子裡;那兒的一切,在我眼裡,都完全是生疏的,新奇的;我原先本來還暗中希望在那兒會看見坡勾提先生家裡的人,甚至於還會看到小愛彌麗,但是這地方這樣生疏、新奇,把我那種想法完全打消了。

驛車已經放在院子裡了,車的全身都非常地亮,但是馬卻還沒套上。以它當時的情況而論,沒有比它更不像是要往倫敦去的了。我就一面琢磨這種情況,一面納悶兒,不知道我的箱子,鬧到究竟,會弄到哪裡去(巴奇斯先生因為磨車,把車趕到院子裡,所以把我的箱子放在客店院子裡有磚石鋪著的地方,靠驛車車轅旁邊),也不知道,我自己鬧到究竟,會弄到哪裡去;正在疑惑不定的時候,只見一個婦人,從一個凸形窗戶裡面(窗戶上面掛著好些只雞鴨和好幾片豬肉)探出頭來,問道:

“那位少爺就是從布倫得屯來的嗎?”

“不錯,太太,”我說。

“你姓什麼?”那個婦人問。

“我姓考坡菲,太太,”我說。

“那可不成。”那個婦人說。“這兒可沒有人給姓考坡菲的開付飯錢的。”

“那麼,有人給姓枚得孫的開付的嗎,太太?”我說。

“你就是枚得孫少爺嗎?”那個婦人說。“那你為什麼剛才可說你姓考坡菲哪?”

我把緣故對這個婦人說明白了以後,她跟著就拉鈴兒,同時喊道,“維廉,把這位少爺帶到咖啡室裡去。”她這一喊,就從院子那面的廚房裡,跑出一個堂倌兒來,帶我到咖啡室裡去。他一見我,好像很詫異,因為讓他往咖啡室裡帶的,原來只是我。

咖啡室是一個很長的大屋子,裡面掛著幾張大地圖。假使這些地圖是真正的外國地方,而我一個人流落到它們中間,我不知道,我那種人地兩生的感覺是不是還會更厲害。我手裡拿著帽子,在靠門最近的一把椅子的邊兒上落了座,那時候,我覺得我簡直地是大膽莽撞。堂倌兒特意為我鋪了桌布,鋪好了桌布,又在那上面放了鹽醋瓶子,我現在想,我當時看到那樣,一定因為害羞,全身都紅了。

他給我端了些排骨和蔬菜來。他揭盤子蓋兒的時候,那樣冒冒失失地,當時我直害怕,只當我不知怎麼把他給得罪了。不過他在桌子前面給我放了一把椅子,很和氣地跟我說,“喂,六英尺高的大個兒[95],來吧!”那時候,我才把一顆心放下了。

我謝了謝他,在桌前坐下;但是因為他正站在我的對面,死氣白賴地盯著我,同時,我每次看到他的時候,都要臉上大紅一陣:所以刀和叉子,在我手裡,想要用得靈活一點兒,實在很難;湯想要不灑出來,也不容易。他看著我吃第二塊排骨的時候,說:

“還給你定了半品脫麥酒哪。[96]你是不是就要喝?”

我謝了謝他,說“就要喝”。跟著他就把麥酒從一個罌子裡倒在一個大玻璃杯裡,把杯迎著亮兒端起來,叫酒顯得很好看的。

“哎呀,”他說。“酒看來還真多,是不是?”

“不錯,看來確實很多,”我微笑著說。因為我看到他那樣好玩兒,很喜歡他。他這個人,兩隻眼直眨巴,滿臉都是粉刺兒,滿頭的頭髮都直挺挺地扎撒著;他站在那兒,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把玻璃杯迎著亮兒端著,看著再沒有那麼和氣的了。

“昨兒我們這兒來了一位紳士,”他說——“一位又壯又胖的紳士,他姓塔浦掃——你也許認識他吧?”

“不認識,”我說,“我想我沒——”

“他穿著短褲子,扎著腿套兒,戴著寬邊帽子,穿著灰褂子,系著花點子高領巾,”堂倌說。

“不認識,”我羞澀地說,“我沒有那種榮幸——”

“他上我們這兒來,”堂倌兒迎著亮兒看著玻璃杯說,“要了一杯跟這個一樣的麥酒——我勸他別要,他可非要不可——要來了就喝了,喝了可就倒在地上死了。那個酒他喝起來太陳了,本來就不該要來著。那是一點不錯的。”

特別殷勤的侍者

我聽到這段悲慘的故事,嚇了一大跳,跟著說,那我想,我還是喝點水吧。

“喲,你不知道,”堂倌說,一面仍舊迎著亮兒,看著玻璃杯,一面把一隻眼睛閉著,“我們這兒可不許有人要了東西又都給剩下了。這樣我們可就要生氣了。要是你不敢喝,我替你喝了吧。我是喝慣了的,決沒有礙處。什麼事兒,一做慣了,就一點礙處都沒有了。我要是一仰脖兒,一口就喝下去,那我想決不會出毛病的。你是不是要我替你喝哪?”

我說,他要是認為他喝了不會出毛病,那他替我喝了,我只有感激的;不過,如果有妨礙的話,那他千萬可不要喝。他把脖子一仰,一口把酒喝下去了以後,我得承認,我嚇得什麼似的,唯恐他和那位可憐的塔浦掃先生遭到同樣的命運,一下倒在地毯上玩兒完了。但是他卻什麼事兒都沒有,不但什麼事兒都沒有,我還覺得,他喝了酒以後,反倒好像更有精神了。

“你這兒是什麼東西?”他把叉子放到我那盤排骨裡,問道。“不是排骨吧?”

“是排骨,”我說。

“哎呀,太好啦!”他喊道,“我還只當那不是排骨哪。你不知道,喝了麥酒,想要不出毛病,最好是吃點排骨!你說運氣有多好!”

他用一隻手揪著排骨有骨頭的那一塊兒,用另一隻手拿著土豆兒,大嚼起來,吃得香極了,我看著覺得非常地好玩兒。他吃完了那一塊排骨和土豆兒,又拿起一塊排骨和土豆兒來。他把排骨和土豆兒都吃完了,給我端了一個布丁來。他把布丁放在我面前,跟著好像琢磨起來,有一會兒的工夫直出神兒。

“這個餅怎麼樣?”他如夢初醒的樣子說。

“這不是餅,這是布丁啊,”我回答說。

“布丁!”他喊道。“喲,我的媽,還真是布丁,啊!”他又往前湊了湊,看著布丁說,“你說,這不是奶蛋布丁吧?”

“是,是奶蛋布丁。”

“喲,還真是奶蛋布丁,”他說,一面拿起一把湯匙來。“我就是愛吃奶蛋布丁!你說運氣有多好!來,小傢伙,咱們倆賽一賽,看誰吃得多。”

堂倌當然吃得多。他有好幾次,叫我加勁兒比賽,好取得勝利。但是他用的是湯匙,我用的是茶匙,他吃的是大口,我吃的是小口,他的胃口那樣大,我的胃口那樣小:所以,我們吃頭一口的時候,我就遠遠地叫他拉到後面去了,根本就沒法兒跟他賽。我想,我從來沒看見過有人吃布丁吃得像他那樣香甜的。他把布丁都吃完了,還大笑起來,好像布丁雖然完了,布丁的滋味,在他嘴裡卻還沒完似的。

我看到他那樣和氣,那樣友好,就趁著機會,跟他要紙、筆和墨水,寫信給坡勾提。他不但馬上就把這些東西都給我拿來了,還在我寫的時候,不怕膩煩,站在我後面,看著我寫。我寫完了,他問我,到哪裡上學。

我說“到倫敦附近”,因為我說得上來的,只有那句話。

“哦!喲!”他顯出沮喪的樣子來說,“我聽你這一說,我很難過。”

“為什麼?”我問他。

“哦,哎呀!”他說,一面搖頭。“就在那個學校裡,他們把一個小學生的肋骨給弄折了,折了兩根。一個小學生,我得說一個——我想想看——你多大啦?——你大約幾歲啦?”

我告訴他,說我八歲多點,九歲不到。

“那個小學生正和你一樣大,”他說。“他們把他的頭一根肋骨給弄折了的時候,他八歲零六個月。他們把他的第二根肋骨給弄折了的時候,他八歲零八個月:這樣一來,那孩子可就玩兒完了。”

這件事這樣巧,使我覺得很不安。這是我沒法兒對我自己或者對那個堂倌兒掩飾的。我問他怎麼弄折了的。他的答覆,更叫我沒法兒能振作起精神來,因為他的答覆是兩個陰森可怕的字:“揍的。”

驛車的號角在院子裡響起來了,恰當其時把我的話岔開了,我跟著就站起身來,因為有個錢包兒,一方面覺得得意,一方面又怪不好意思,結結巴巴地問(我從口袋兒裡把錢包掏了出來),“有沒有什麼得給錢的。”

“有,你用了一張信紙,”他說。“你從前買過信紙沒有?”

我不記得我買過。

“信紙很貴,”他說,“因為要納稅。三便士。在我們這個國家裡,就是這樣捐稅重重。再沒有別的了,就剩了堂倌兒了。墨水你就不用管啦。我給貼上好啦。”

“請問你,你要——我得——我應該——我必須——給堂倌兒多少錢?”我臉上一紅,結結巴巴地說。

“要不是因為我有一大家孩子,而那些孩子又生牛痘,那我連六便士都不要。要不是因為我得養活一個老娘,和一個招人疼的妹妹”——堂倌說到這兒,非常地激動——“那我連一個法丁都不要。要是我有個好地方,要是我在這兒待遇好,那我不但不要別人給我錢,我還要對別人表示點小意思哪。但是我吃的可是剩飯,睡的可是煤堆”——堂倌說到這兒,一下哭了起來。

我聽他說得這樣可憐,極為感動,覺得給他的錢如果少於九便士,就是殘忍、心狠了。因此我就把我那三個亮晶晶的先令給了他一個。他接這個先令的時候,非常地謙卑恭敬。他把錢接到手,跟著就用大拇指把錢捻得一轉,試錢的真假。

他們幫著我,把我弄上驛車的後部以後,我就發現,他們都認為,那些東西,並沒有人幫著,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吃了的;這種發現,叫我心裡有些慌亂起來。我所以發現這一點,因為我聽見凸形窗戶裡那個婦人對車上的守衛說,“喬治,這個孩子你可要好好地看著點兒,要不,他的肚子恐怕要爆,”同時又看到客店裡裡外外的女僕,都跑過來,一面看我,一面齜著牙笑,說我是個小怪物兒。我那位身世不幸的朋友——堂倌,現在精神飽滿,一點也沒有原先那種傷心的樣子了,好像對於這種情況,不但不覺得難為情,反倒一點都不在乎地和別人一塊兒說我、笑我。我當時如果對他生出疑心的話,那我這種疑心,就有一半是他這種情況引起來的。不過直到現在,我還是有些相信,儘管那個堂倌,有些引起了我的疑心,而我對於他,總的說來,還是沒有什麼不太信任的地方;因為一個小孩,總是心地單純地輕信別人,總是自然而然地認為比他年長的人可靠(我看到小孩過早地就把這些品質消失了,而學會了一套世故人情,老覺得難過)。

車夫和車上的守衛,也把我當作笑談,說這輛車,因為我坐在後面,後重前輕;又說,我要是坐篷車[97],倒是更好的辦法。我得承認,這種情況,未免叫我覺得不受用,因為他們這樣拿我當笑談,在我實在是無妄之災。我的飯量大這個笑話,在驛車外面的客人中間,也風聲傳揚,他們也同樣都拿我開心;他們問我,在學校裡是不是一個人頂哥兒倆或者哥兒仨交飯費;是不是要特別訂合同,還是只按照常規辦理;還問了我一些同樣好笑的話。但是還有更壞的呢:原來我先就想到了,再吃飯的時候,我決不好意思吃什麼東西的,而吃正餐的時候,我吃的並不多,我的點心又因為匆忙,撂在旅館裡了,這樣,我就非餓一整夜不可。我擔心的事兒,果然出現了。我們的車站住了,大家吃起晚飯來,那時候,我怎麼也鼓不起勇氣來吃任何東西,雖然我很想吃;我只坐在爐旁,說我什麼都不要吃。但是我雖然這樣忍饑挨餓,卻仍舊並沒能免於受人譏笑。因為有一位啞嗓子的紳士,臉上皮糙肉厚,雖然自己一路之上,除了拿瓶子就嘴兒喝酒而外,再就幾乎不斷地從飯盒裡拿三明治吃;但是他卻偏拿我開玩笑,說我和蟒蛇一樣,吃一頓,飽半年;他說完了,跟著就又吃了好些煮牛肉,弄得打嘴現世,起了一身鬼風疙瘩[98]。

我們是下午三點鐘從亞摩斯開的車,要在第二天早晨八點鐘左右到倫敦。那時正是仲夏,晚上非常涼爽。我們從一個村莊經過的時候,我就想象村莊的人家裡都是什麼樣子,人們都在那兒做什麼;有時有的小孩子跟著車跑,攀到車後面,在車上打一會兒秋千;那時候我就納悶兒,不知道他們的父親還是死了,還是活著,他們在家裡,還是快樂,還是苦惱。這樣,我的腦子裡,老有的是事兒琢磨。除此而外,我還時時琢磨我就要去的那個地方——那叫人想起來,當然是悚然可怕的了。有的時候,我記得,我不想別的,一個勁地琢磨家裡和坡勾提;再不就茫無頭緒、胡思亂想,琢磨我咬枚得孫先生以前是怎麼樣的心情,是什麼樣的孩子,但是老琢磨不出個所以然來,因為我咬他那一口好像是遠古前代的事兒了。

到了深夜,不像剛黑的時候那樣可心了,因為冷起來了;他們怕我從車上栽下去,就把我夾在兩個紳士中間(夾在那個臉上皮糙肉厚的紳士和另一個紳士中間)。現在這兩個紳士都睡著了,把我完全夾住了,擠得我簡直都喘不上氣兒來。有時他們擠得太厲害了,我就不由得要喊,“哦,勞駕,別擠啦!”那時候,他們就非常地討厭我,因為我一喊就把他們喊醒了。跟我對面坐的是一位快要上了年紀的婦人,披著件皮鬥篷,在暗中看來,不像一個女人,卻像一個草垛,因為她蒙頭蓋腦地身上圍了那麼些衣服。這個婦人,帶了一個籃子,有好久的工夫,不知道往哪裡放才好。後來她看到我的腿短,就把籃子塞到我的腿底下了。這樣一來,籃子把我的腿又擠得伸不開,又硌得非常地疼,把我弄得苦極了。但是只要我稍微一動,把她那個籃子裡盛的一個玻璃杯往別的東西上碰得嘎啦一響(杯碰到別的東西上,當然非響不可),她就用她的腳往死裡踹我,同時嘴裡還說,“你這個小東西子,你老老實實地給我待著好多著哪。你這把子骨頭還嫩著哪。不怕疼你就動!”

後來太陽到底出來了,同車的客人也都睡得不像先前那樣糊里糊塗地了。他們夜裡,都幾乎是活不下去的樣子,又捯氣,又打呼嚕,那樣可怕,真叫人難以想象。太陽升得越高,他們的覺也睡得越比較安穩:這樣他們就慢慢地一個一個醒來。我記得,那個時候,人人都推托說,他們根本就沒睡,有人說他們睡了,他們就非常地憤怒,說是誣賴他們,死不承認。這種情況,我當時聽了,覺得十分詫異。我一直到現在,對於這種情況,還是惶惑不解,因為我曾一貫地注意到,在人類所有的弱點裡,人們最不願意承認的,就是在車裡睡著了這件事(我想不出來為什麼)。

我從遠處望著倫敦,覺得它真是一個令人驚異的地方;我相信,我喜歡的那些主角,全都一遍又一遍在那兒表演他們的奇遇;我模模糊糊,不知道怎麼想出來的,認為全世界所有的城市,都沒有像倫敦那樣多的奇觀,都沒有像倫敦那樣多的壞事:所有這一切我都不必在這兒費工夫一一敘說。我們慢慢地走近了這個城市,在相當的時間內,到了白聖堂區[99]的客店,我們原先就是朝著那兒奔的。我不記得這個店是叫藍牛,還是叫藍豬;不過我卻記得叫藍什麼東西,那個東西的圖樣,還畫在車的後背上。

車上的守衛,在下車的時候,看了我一眼,然後站在賬房的門口喊道:

“這兒有一個小孩兒,登記的名字是枚得孫,從素弗克的布露得屯[100]來的,原說是先撂在店裡,等人來領。有人來領沒有?”

沒人回答。

“你再用考坡菲的名字問一問看,”我從車上不知所措地往下看著說。

“有一個小孩兒,登記的名字是枚得孫,從素弗克的布露得屯來的;他也叫考坡菲,原說是先撂在店裡,等人來領。有人來領沒有?”守衛說。“我說,到底有人來領沒有?”

沒有。沒有人來領。我很焦灼地往四外看去;只見守衛問的這句話,沒引起任何人絲毫的注意;只有一個扎著套腿、還瞎了一隻眼的人,出了一個主意:說他們頂好給我在脖子上套上一個銅脖圈兒,把我拴在馬棚裡。

他們把梯子放在車門那兒,我跟在那個婦人後面,就是那個像草垛的婦人後面,下了車;我是一直等到她把籃子拿開了的時候,才敢動彈的。這時候,車上的客人都下來了,車上的行李也很快地都搬下來了;拉車的馬,在搬行李以前,早就卸下來,拉走了;現在有幾個馬夫,把那輛空車,橫拖豎拉,前推後拽,弄到不礙事的地方去了。但是即便那時候,這個滿身塵土、從色弗克的布倫得屯來的小傢伙,也仍舊沒有人來認領。

我當時在比魯濱孫·克魯叟還要孤單(因為他雖然也孤單,卻沒有人看著他,沒有人看到他的孤單)的情況下,進了賬房,值班的賬房先生招呼了我一下,我就轉到柜臺裡面,在他們給行李過磅的磅秤上坐下,看著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裹和一本一本的賬簿,聞著馬棚的氣味(從那時以後,我一想到那天早晨,就仿佛又聞到馬棚的氣味),於是焦灼憂慮蜂擁而至:假設始終沒有人來領我,那店裡的人可以讓我在那兒待多久呢?他們是不是肯叫我一直待到我把我那七個先令都花完了的時候呢?還是我可以晚上躺在那些木頭槽子的一個裡面,雜在行李中間睡覺,早晨在院子裡的水龍頭那兒洗臉呢?還是他們夜裡得把我趕出去,第二天賬房開開門,再叫我回來,等人來認領呢?假設現在這件事,並不是什麼人弄錯了,而是枚得孫先生存心想出來的壞招兒,好把我出脫了,那我怎麼辦呢?他們即便讓我待在他們那兒,等到我那七個先令都花完了的時候,但是一旦我挨起餓來,那我就不能再希望他們還收容我啦吧?因為那對於他們的顧客,一定是很不方便,很不愉快的。這還不算:如果我餓死了,那個藍什麼的店家還得受我的連累,負擔喪葬費呢。如果我馬上就起身往家裡走,那我怎麼能找到路,怎麼能走那麼遠呢?即便我到得了家,那除了坡勾提,我怎麼敢保別人一定能收容我呢?如果我能找到離那兒最近的監管當局[101],投軍去當大兵或者水兵,那我那樣小,他們十有八九是不會要我的。這種種想法,還有無數其他一類的想法,使我又擔心,又驚恐,弄得我火燒火燎、頭暈眼花。我正在這樣發著高燒的時候,只見一個人走了進來,在賬房先生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跟著賬房先生就把磅秤一掀,把我從那上面掀下來,推到那個人前面,好像我是一件貨,已經買妥了,稱完了,付過錢,交出去了一樣。

那個人拉著我的手,把我領出賬房的時候,我偷偷地瞧了他一眼。只見他是一個面黃肌瘦的高個兒青年,兩頰下陷,下頦上的鬍子碴兒幾乎和枚得孫先生的一樣地黑乎乎的,不過他們相似的地方,就到這兒為止,因為他沒留連鬢鬍子,他的頭髮也不是光滑潤澤的,而是銹卜幾、幹巴查的。他穿著一套黑衣服,看著也有些銹卜幾、幹巴查的;袖子和褲腿,還都未免不夠長的。他系著一條白領巾,也不太乾淨。我當時並沒有(現在也沒有)認為這條領巾,是他的服裝中惟一的麻制品[102];但是他露在外面的麻制品,或者說,讓人能想得到的麻制品,卻就是那一條領巾。

“你就是那個新生吧?”他說。

“是,先生,”我說。

我當時只是想當然,其實我並不知道我是不是。

“我是撒倫學舍的教師,”他說。

我聽了這個話,不禁肅然起敬,對他鞠了一躬。我覺得,像我的箱子那樣平常的東西,不能在撒倫學舍的學者和教師面前提起,因此我們出了客店的院子,走了一會兒,我才敢鬥膽說我還有個箱子。我並沒敢照直地說我這個箱子怎麼樣,只帶著很謙虛的樣子,拐彎抹角地透露了一點,說那個箱子,以後對我,也許有用處;因此我們就又回到了賬房。到了那兒的時候,撒倫學舍的教師對賬房先生說,那個箱子,先撂在那兒,他告訴腳行午間來取。

“請問老師,”我說,這時我們又走到原先走到了的那個地方了,“學校遠不遠?”

“在布萊克奚斯[103]那兒,”他說。

“到那兒遠嗎?”我低聲下氣地問。

“不近,”他說,“有六英里哪。咱們得坐驛車去。”

我那時候累極了,心裡直發慌,所以一想到還得咬著牙再釘六英里地的路,實在覺得受不了。我鬥著膽子告訴他說,我一整夜連一口東西都沒沾牙,他要是能允許我買點什麼吃,那我可就太感激他了。他一聽我這個話,好像吃了一驚——我現在還好像看見他站住了來瞧我的樣子——跟著想了一想,對我說,他要去看一個老太太,那個老太太住得離我們現在到的那個地方不遠。我頂好買一塊麵包,或者不管什麼有益健康而我又頂喜歡吃的東西,拿到那個老太太家裡,在她家裡吃。在那兒還可以弄到一些牛奶。

因此我們就往麵包房的窗戶裡瞧。我先說要買這個,買那個,但是因為那都是叫人吃了害肝病的東西,他一樣一樣地都說不好;最後我們決定買了一小塊挺不錯的黑麵包,只花了三便士。跟著又在一個食品雜貨店裡,買了一個雞子兒和一片五花兒咸肉。買了這些東西之後,我還是認為,我那第二個發亮的先令剩了好多,因此我覺得倫敦這個地方,東西很便宜。我們把這幾樣吃的東西都帶好了以後,就往前走去。只聽得車馬喧闐,聲音嘈雜;我本來就身困神疲,現在更鬧得頭昏腦漲,不可言喻了。我們往前,過了一座橋,那毫無疑問是倫敦橋[104](一點不錯,我記得他告訴過我,說那是倫敦橋,不過我當時半睡半醒,並沒很注意),最後我們到了一個窮苦人家的房前。那是一所布施庵堂的一部分;因為看房子的樣式和柵欄門上面一塊方石上刻的字(說這個庵堂是為收容二十五個貧苦婦女而修蓋的),我知道那是一個布施庵堂。

只見這所房子,有一溜一模一樣的小黑門,門的一邊有一個菱形方塊玻璃格子窗戶,門上面,也有一個菱形方塊玻璃格子窗戶。撒倫學舍的教師,把這樣一個門的門栓兒拉開了以後,我們就進了這幾個貧苦的老婦人之中的一個住的小屋子。只見這個老婦人,正在那兒吹火,要把一口小小的深鍋燒開。她本來拿著吹火管跪在那兒吹,看見了教師,就不吹了,嘴裡叫了一聲,我聽起來好像是“我的查理”似的。但是她看見我也進來了,就站了起來,搓著手,略帶舉止錯亂的樣子,行了個半屈膝禮。

“請你給這位少爺熱一熱早飯,成不成?”撒倫學舍的教師說。

“成不成?”那個老太婆說。“當然成,那有什麼不成的?”

“夫畢孫太太今兒怎麼樣?”教師問,一面往坐在壁爐前面一把大椅子上另一個老太婆那兒看去。只見那個老太婆身上一層一層地摞了那麼些衣服,我當時沒把她錯當作一捆東西而坐在她身上,直到現在,我還覺得要謝天謝地。

“啊,不好哪,”頭一個老太婆說。“今兒她的病又重了。壁爐裡的火,要是玩兒完了,不管是怎麼玩兒完的,反正只要玩兒完了,那她也非跟著一塊兒玩兒完了不可[105],決沒有再活下去的希望。這是我毫不含糊的看法。”

因為他們兩個都往那個老太婆那兒瞧,我也就跟著往她那兒瞧。只見那天雖然很暖和,她卻也好像一心不想別的,只想烤火。我當時有一種想法,覺得她連對於火上的深鍋,都有些嫉妒。我現在想來,深信不疑:她看到我硬逼著爐火為我服務,叫它給我煮雞子、烤咸肉,都覺得怒不可遏。因為,在這種烹飪正在進行而沒有別人看著的時候,我那雙勉強睜著的眼睛確實看見,她有一次,用拳頭對著我比劃來著。陽光從小窗戶那兒透到屋子裡;她把她的背脊和大椅子背兒沖著陽光坐在那兒,把火擋得風也不透,好像她死氣白賴地要使爐火發暖,而不是爐火使她發暖似的,並且以極端不信賴的態度看著爐火。我的早飯做完了以後,她看見火空出來了,大為高興,因而大笑了一聲——我得說,她那一聲笑,非常地難聽。

我坐下吃起那塊黑麵包、那個雞子和那片咸肉來,外帶著一大碗牛奶,吃得非常地津津有味。我正大嚼而特嚼的時候,這一家那個老太婆對那個教師說:

“你的笛子帶來了沒有?”

“帶來啦,”他說。

“你吹一吹我聽聽吧,”那個老太婆哄著說。“吹一吹吧!”

教師聽了這話,把褂子襟兒撩起來,從褂子裡面把笛子掏了出來。笛子一共三截兒;他把這三截兒擰到一塊兒,跟著就吹起來。經過了多年的考慮,我的印象仍舊是:世界之上,決不能有人比他吹得再壞的了。他吹的聲音,凄慘極了,我向來聽見過的聲音音裡,不論是天籟,也不論是人籟,都沒有它那樣凄慘。我不知道他吹的是什麼譜子——其實他吹的是不是有譜子,我很懷疑——但是他吹的聲音,卻那樣凄婉,我聽來的時候,起初是想到我所有的悲愁,忍不住掉下淚來;跟著是胃口全倒了;一點也不想再吃東西了,最後是困得要命,眼睛都睜不開了。我現在回憶起那種光景來的時候,我的眼睛就又閉上了,我的腦袋就又亂晃起來了。現在,那個小屋子和屋裡那個敞著的小三角柜,那一把方背的椅子,那一個通到樓上的小小方形樓梯,和那三支擺在壁爐擱板上的孔雀翎兒(我現在記得,我剛一進屋子的時候,就心裡納悶兒,不知道孔雀要有什麼感想,如果它知道它那華麗的羽毛,會命中注定,要落到現在這步田地)又在我面前消失了,我的腦袋又亂晃起來了,我又睡著了。笛子的聲音聽不見了,我耳邊卻聽見了車輪子的聲音,我又上了路了。車一顛,把我從睡夢中一下顛醒了,笛子的聲音又送到我的耳朵裡了。撒倫學舍的教師搭著腿坐在那兒,吹的笛聲嗚咽凄涼,那個老太婆就臉上帶著笑容,在一旁聽著。跟著這個老太婆也消失了,教師也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聽不見笛子的聲音了,看不見教師的樣子了,撒倫學舍也沒有了,連大衛·考坡菲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了沉沉的酣睡。

我當時覺得,他凄涼地吹著笛子的時候,我好像夢見那個老太婆有一次越聽越樂,越樂越往他身邊湊,後來靠在他坐的椅子背兒上,抱著他的脖子,使勁親熱地摟了他一下,使他的笛聲也停了一下。我在那時候,或者那時候以後,正處在似睡非睡的狀態;因為,他又吹起來的時候——他這回停了一下,確是事實——我看見並且聽見那個老太婆,問夫畢孫太太,妙不妙(她說的是笛子);夫畢孫太太就說,“唉,唉,妙!”同時朝著火直點頭;我現在還以為,她是把演奏的妙處,完全歸功於爐火的。

睡思朦朧聞笛聲

我好像打盹兒打了很長的時間,撒倫學舍的教師才把笛子拆成三截兒,又和先前一樣收好,帶著我走了。我們一看,驛車停的地方,原來離我們很近。我們上了車頂。因為我困極了,所以車在路上停住、又上客人的時候,他們就把我弄到車裡面;那兒沒有別的客人,所以我就在那兒大睡而特睡起來。等到我醒來的時候,只見驛車已經慢下來,正用步行的快慢,在綠樹扶疏中上一個很陡的山坡。一會兒車停住了,原來已經到了目的地了。

我們——我這是說,我和教師——走了幾步,就到了撒倫學舍了。只見校舍四面有高高的磚牆圍著,樣子極為沉悶。牆上開了一個門,門上有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撒倫學舍的字樣。門上還有一個帶柵欄的小窗戶;我們一拉門鈴兒,就從那個小窗戶裡露出一個臉來,粗暴兇狠的樣子,打量我們。門開開了以後,只見露出臉來的那個人,身子粗而壯,脖子粗而短,腦門子橫突而旁出,留著一個光頭,安著一隻木頭假腿。

“這就是那個新生,”教師說。

那個安木頭假腿的人,把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那並沒費多大的工夫,因為我本來就那麼一丁點兒麼——在我們進了門以後,把門又鎖上了,把鑰匙收了起來。我們正往屋子裡去的時候(屋子外面都是枝葉濃密、鬱鬱蒼蒼的樹),他對帶我來的那個教師喊:

“喂!”

我們回頭看去。只見他手裡拿著一雙靴子,站在門房的門外面(他就住在那個門房裡)。

“呃,”他說,“麥爾先生,你出去了的時候,修理鞋的來過。他說,這雙靴子,沒法再修理啦。他說,這雙靴子上原來的皮子連一丁點都沒有了。他還說,他真不明白,你怎麼會認為還有?”

他說完了,把靴子老遠扔給了麥爾先生,麥爾先生往回走了幾步,把靴子撿起來,一面和我往前走,一面看靴子(我當時覺得,看的時候,神氣怪可憐的)。我那時候,才頭一次注意到:他腳上那雙靴子,也穿得太破了;他的襪子,也有一個地方綻了,像要開的花咕朵一樣。

撒倫學舍是一座用磚蓋的方形房子,兩邊有廂房,看樣子好像空洞洞的,裡面沒有什麼家具。到處都是靜悄悄的,所以我就問麥爾先生,怎麼看不見學生?他們都出去了吧?麥爾先生聽我這一問,覺得很詫異。因為那時候本來正是假期,學生都回各自的家去了。校長克裡克先生和他的太太、小姐也到海濱休養去了。他們在假期裡就把我送到學校裡來,因為我做了壞事,用這種辦法來罰我。這種種情況,我都不了解,所以我們一面走著,教師就一面都告訴了我。

他把我領到教室裡。我到那兒抬頭一瞧,只見那兒那樣空落落、那樣冷清清的,是我從來沒見過的。那個地方,現在又在我面前出現了。只見一個長條的屋子,安著三長溜書桌,六長溜凳子,牆上到處都是掛帽子和掛石板的釘子,像獸毛扎撒著似的。撕碎了的筆記本和練習本,散布在滿是塵土的地上。有幾個養蠶的小盒子,也是用筆記本、練習本做的,都亂放在桌子上。兩個可憐的小白耗子,因為養耗子的人走了,沒人管,正在一個用紙殼(紙殼都發出霉味來了)和鐵絲做的籠子裡來回地跑,用它們那紅眼睛往每一個角落裡瞧,想找點吃的東西。一隻鳥兒,在一個比它自己大不多的籠子裡,往二英寸高的架兒上跳,站不住又跳下來,時時發出凄涼的嘩啦聲;但是它不用說不會清晰嘹亮地哨,就連唧唧啾啾地叫都不會。屋子裡有一種有礙衛生的怪味兒,像長了毛的燈芯呢、放在不透空氣的地方上的甜蘋果、發了霉的書一樣。屋裡到處都是墨水的污痕。如果這所房子,從蓋起來那一天起,壓根兒就沒蓋房頂,而在一年四季裡,下雨也是下墨水,下雪也是下墨水,下雹子也是下墨水,颳風也是刮墨水,即便那樣,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墨水灑得到處都是。

麥爾先生把他那雙沒法修理的靴子拿到樓上去的時候,把我一個人撂在屋子裡,我就輕輕悄悄往屋子遠處那一頭慢慢走去,一面瞧著這種種光景。我忽然一下看到一個厚紙做的廣告牌,正放在桌子上,上面整整齊齊地寫著幾個字,寫的是:“留神。他咬人。”

我馬上爬到桌子上面,一心只怕桌子底下至少會有一條大狗趴在那兒。但是我雖然焦灼地到處都瞧遍了,卻哪裡也瞧不見有狗。我仍舊還在那兒用眼到處尋覓的時候,麥爾先生進來了,問我為什麼爬到桌子上。

“對不起,老師,”我說,“對不起,我正找狗哪。”

“狗?”他說,“什麼狗?”

“難道不是狗嗎,老師?”

“難道什麼不是狗?”

“要留神的、咬人的,難道不是狗嗎,老師?”

“不是,考坡菲,”他嚴肅地說。“不是狗。是一個學生。我得把這個牌子掛在你的背脊上,考坡菲;這是他們給我的指示。我很難過,和你剛一見面兒就跟你來這一手兒,可是我沒有法子,不能不照著辦。”

他這樣說了,就把我從桌子上抱下來,把牌子像一個背包那樣,綁在我的兩個肩膀上(那個牌子是特意為我做的,做得還真方整平貼)。從那時候以後,我無論走到哪裡,我的背上都背著這個牌子,就別提夠多麼稱心愜意了。

我因為這個牌子,都受了些什麼樣的罪,沒有人能想象出來。不管有人瞧見我,也不管沒有人瞧見我,反正我心裡老嘀咕,老覺得有人在那兒瞧那個牌子上面的字。即便我轉過身去,瞧不見身後面有人,也都不能叫我把心放下,因為,不管我的背脊朝著哪裡,我老認為那兒有人。那個安假腿的狠傢伙,更增加了我的苦惱。因為他是大權在握的。他只要一瞧見我把背脊靠在樹上,或者靠在牆上,或者靠在房上,他就從他那個門房的門口那兒,用洪亮的嗓門大聲吆喝著說:“喂,你這個小傢伙兒!你這個考坡菲!把你的牌子露在明面上,要不,我可要給你報告去啦!”遊戲場是一個石頭子兒鋪的光院子,房子的背後和廚房、伙房什麼的,都沖著這個院子。我每天早晨,都得按照吩咐,到那兒散步。那時候我知道,工友看見我這個牌子,送肉的看見我這個牌子,送麵包的看見我這個牌子:總而言之,所有在這個學校裡來來往往的人,都看見我這個牌子,都知道得留我的神,因為我咬人。我記得,我當時確乎自己都怕起自己來,認為我是一個真會咬人的野孩子。

這個遊戲場,有一個舊門通著。原來學生中間,有一種風氣:他們老把他們的名字劃在這個門上面,所以這個門上劃滿了學生的名字。我心裡老害怕,惟恐假期完了,學生都回來了,他們瞧見了我這個牌子。我看到每一個名字,我都不由得要問,這個學生念到我背的牌子上“留神。他咬人。”的時候,會是什麼態度?會是什麼口氣?有一個學生,叫什麼捷·史朵夫,他的名字劃得很深,劃得很多。我當時想,他看到我的牌子,一定要用沉重的聲音念它上面的字,念完了,還要用手薅我的頭髮。另一個學生,叫托米·特萊得。我看到了他的名字,我就害怕他會用那個牌子跟我開玩笑,假裝作非常地怕我。第三個叫喬治·頓浦爾。我看到這個名字就想,他要拿我的牌子唱著玩兒。我這個畏畏縮縮的小傢伙,老琢磨這個門上的名字,到後來,我只覺得,所有那些名字的本人——麥爾先生說,那時學校裡有四十五個學生——都異口同聲一齊叫,不要理我,每個人都用他自己特有的說法一齊喊:“留他的神,他可咬人!”

我在書桌和凳子中間,心裡想的也是這種情況。我上床的時候,我躺在床上的時候,眼裡窺著那些林立成行[106]的空床,心裡想的也都是同樣的情況。我記得,我天天晚上做夢:夢見我母親,還是和往常一樣,和我在一塊兒;夢見我往坡勾提先生家裡去赴會;夢見我坐在驛車頂上旅行;夢見我跟我那個身世不幸的朋友,那個堂倌兒,一塊兒吃飯;在所有這些夢裡,別人都又直眉瞪眼地瞧我,又雞貓子喊叫地哄我,因為我不幸被人發現,身上沒有別的東西,只有我的小睡衫和那個大牌子。

我一方面覺得生活非常單調,另一方面卻又老害怕學校開學:在這兩種苦惱的夾攻之下,我那份苦惱,可就真叫人沒法受了。我每天跟著麥爾先生做很多的功課,不過我卻都做了,而且做得還不至於丟臉,因為沒有枚得孫先生和枚得孫小姐在跟前看著。沒做功課以前,和做完了功課以後,我就散步——散步的時候,像我前面說過的那樣,有那個安木頭假腿的傢伙監視。我直到現在,還清清楚楚地能想起來,當時那所房子怎樣潮濕,鋪院子的石板怎樣裂了縫兒,長著青苔,一隻舊水桶怎樣漏水,幾棵陰慘慘的老樹怎樣樹幹都失去了本色,好像在下雨的時候,滴水比別的樹更多,而在艷陽的天氣裡,開花卻比別的樹更少。我和麥爾先生,一點鐘的時候,在一個空落落的長飯廳盡裡面那一頭上吃正餐;那兒滿屋子安的都是松木桌子,滿屋裡聞著都是油膻氣味。吃完了正餐,接著做功課,一直做到吃茶點的時候;吃茶點,麥爾先生用的是一個藍茶杯,我用的是一個錫盂子。整天價,從早晨一直到晚上七八點鐘,麥爾先生都坐在教室裡他自己的桌子那兒,一刻不停地和筆、墨、尺、簿子、紙打交道,把上半年的賬目一項一項地結算出來(這是我當時看出來的)。他晚上工作都做完了,東西都歸置好了,就把笛子拿出來嗚嗚地吹;吹到後來,我只覺得,他簡直地把他整個的人,都慢慢地從笛子上手的大孔那兒吹了進去,然後又從笛子的幾個小孔那兒冒了出來。

我現在看到這樣一幅圖景:我是那樣一個不大點的小傢伙,用手扶著腦袋,坐在燈光暗淡的屋子裡,一面聽麥爾先生凄涼的笛聲,一面啃第二天的功課。我現在看到這樣一幅圖景:我啃完了功課,把書合上以後,聽了麥爾先生凄涼的笛聲,就想到家裡過去的情況,想到亞摩斯海灘上刮的海風,感到非常凄涼,非常孤寂。我現在看到這樣一幅圖景: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到樓上冷清清的屋子裡去睡覺,我坐在床沿兒上,一邊哭著一邊想象坡勾提來安慰我。我現在看到這樣一幅圖景:我早晨下樓的時候,一面由樓梯的窗戶上一個使人悚然的大豁子那兒,看著那口校鐘,上面帶著信風旗,懸在一個外屋的頂上,一面心裡嘀咕,害怕鐘聲一響,把史朵夫和別的學生都叫到教室裡來。我心裡最怕的,是那個安假腿的人把長了銹的柵欄門上的鎖開開,把可怕的克裡克先生放進來。其次就是怕那些學生都回來。在這種種情況中的任何一種裡,我都不能想象我這個人有任何危險的地方,但是在所有這種種情況裡,我卻都老得在背上背著那個警告人的牌子。

麥爾先生一直地沒跟我說過很多的話,但是也一直地沒對我露過嚴厲的聲色。我認為,我們兩個是相對無言的伴侶。有一件事,我忘了說:那就是,他有的時候,自言自語地嘟囔,一個人咧著嘴笑,還又攥拳頭,又咬牙,又自己薅自己的頭髮,叫人莫名其妙是怎麼回事。不過他的確有時候做出這種種怪樣子來。一開始的時候,我看了很害怕,不過過了不久,也就看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