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受辱蒙羞
如果我新搬進來的這個臥室,是個有知覺的東西,會作見證,那我現在都可以懇求它——現在又是誰在那兒睡覺呢,我真納悶兒——讓它證明,我那天到那兒去的時候,我心裡有多沉重。我要往那個屋子裡去,上樓梯的時候,一路都聽見院子裡的狗直沖著我叫。我進了屋裡,直發愣,直發傻,呆呆地瞧著屋子,也和屋子直發愣,直發傻,呆呆地瞧著我一樣。我當時坐下去,叉著兩隻小手兒,琢磨起來。
我琢磨的都是頂古怪的東西。我琢磨這個屋子的樣子;琢磨天花板上裂的縫子;琢磨牆上糊的紙;琢磨窗玻璃上打碎了的裂紋,它們把窗外的景物都弄得好像上面有一層水紋、一些漩渦似的;琢磨那個只剩了三條腿因而搖晃不穩的臉盆架兒,只見它好像帶出一種滿腹牢騷的神氣,令人想到格米治太太懷念那個舊人兒的樣子。我那時候,一直地老哭,不過,除了感覺到身上發冷,心裡沮喪而外,我敢說,我總也沒想到我為什麼哭。到後來,我孤寂無聊到極點,就忽然想到,只有我和小愛彌麗才真是相親相愛;而現在他們卻硬把我和她拆開了,把我弄到這樣一個好像沒有人要我、沒有人理我的地方,把我弄到這樣一個連像她那樣待我一半都不如的地方。我想到這兒,苦惱之極,把被的一角裹在身上,哭著睡了。
我睡夢中聽見有人說,“他在這兒哪”,同時覺得,有人把被從我那發熱的腦袋上揭開了。我醒來一看,原來是我母親和坡勾提找我來了,說話的和揭被的,就是她們兩個裡面的一個。
“衛,”我母親說,“你怎麼啦?”
她居然會問我這個話,我覺得非常奇怪,所以我當時就說,“不怎麼。”我記得,我當時把臉轉到裡面,不讓她看見我正在發抖的嘴唇,其實我那發抖的嘴唇,才是對她更能說明事實真相的答覆。
“衛,”我母親說,“衛,我的孩子!”
我敢說,那時候所有她能說的話裡,都沒有她這句“我的孩子”能使我更感動的了。我使勁用被蒙著我的臉,不讓她看見我的眼淚,她要抱我起來的時候,我使勁用手推她。
“這都是你鬧的,坡勾提,你這個狠心的!”我母親說。“我知道,這毫無疑問,都是你鬧的。我真納悶兒,不知道你良心上怎麼過得去,居然能調唆我的孩子,叫他存心反對我,叫他存心反對我的親人。你這都是什麼意思,坡勾提?”
可憐的坡勾提,只把手一舉,把眼一翻,嘴裡像把我平常飯後老說的那幾句禱詞換了一種說法那樣,說,“上天可有眼,考坡菲太太;我只求告,你對你此刻說的這種話,以後永遠也別後悔!”
“這簡直地是叫人發瘋啊,”我母親喊著說。“我這連蜜月還沒過完哪!本來應該是:連跟我有深仇大恨的人,都要心軟一下,都要收拾起嫉妒,好讓我過幾天安靜日子,過幾天快活日子。衛,你這個淘氣的孩子!坡勾提,你這個野人一樣的東西!哎呀!”我母親煩躁不耐、由性任意的樣子,罵我一句,又罵坡勾提一句。“這是什麼世界啊,有這麼些麻煩!我們本來還以為,我們有充分的權力,盼望在這個世界上,要多遂心就多遂心哪!”
那時我覺得有一隻手來抓我,我覺得那只手既不是我母親的,也不是坡勾提的。我跟著就順著床沿兒溜到地上,站起來了。那原來是枚得孫先生的手,他一面抓住了我一隻膀子,一面說:
“這是怎麼啦?珂萊蘿,我愛,難道你忘了嗎?——要堅定啊,我的親愛的!”
“實在抱歉,愛德華,”我母親說。“我本來真想乖乖地聽話來著,誰知道可鬧得叫人這樣不好受哪!”
“有這種事!”他回答說。“剛剛開頭,你就說這種不中聽的話了,珂萊蘿。”
“把我弄到現在這樣,真太難堪了。”我母親把嘴一撅,回答說。“實在是——太難堪了——難道不是嗎?”
枚得孫先生把我母親拖到他身前,又跟她咬耳朵,又吻她。我當時看到我母親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膀子挨到他的脖子上,我就知道,像她那樣柔順的脾氣,枚得孫先生願意怎麼撥弄她,就能怎麼撥弄她。我現在知道,他也確實把這個辦到了。
“你先到下面去,我愛,”枚得孫先生說,“我和大衛一會兒就一塊兒下去。”他對我母親點了點頭,笑了笑,把她這樣打發開,看著她出去了,跟著就把臉沉下來,對坡勾提說,“我說,你這位朋友,你知道你太太姓什麼吧?”
“我伺候她伺候了這麼些年了,先生,”坡勾提說,“我還能連她姓什麼都不知道?”
“這話不錯。”他回答說。“但是我剛才上樓的時候,可好像聽見,你稱呼她,用的不是她的姓。她現在跟著我姓啦,你不知道嗎?你要把這個記住啦,聽見啦沒有!”
坡勾提一句話也沒再說,只很不放心地看了我幾眼,一面打躬屈膝,一直躬出屋子去了。我猜想,她一定是看出來枚得孫先生要她出去,同時,她想在屋裡待下去,又找不到借口,所以才不得已走了。屋子裡就剩了我和枚得孫先生兩個人了,那時候,他先把門關好了,在椅子上坐下,叫我站在他前面,用手抓住了我,然後目不轉睛地一直往我臉上瞧。我覺得,我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往他臉上瞧,也是目不轉睛地。我現在回想起我們倆當時這樣面對面地他瞧我、我瞧他的光景,我好像又聽見了我的心撲通撲通地亂蹦亂跳。
“大衛,”他說,說完了,把兩唇緊緊一閉,叫它們變得很薄。“比方我養活了一匹馬,或者十條狗,它的性子拗,不聽話,那你說我對付它的時候,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
“我揍它。”
我剛才回答他那句話,是憋住了氣,打著喳喳說的;我現在不說話了,才感覺到呼吸急促起來。
“我叫它怕,叫它疼。我自己跟自己說,‘我要制伏這個傢伙’,即便那樣辦會要了它的命,我也一定要那樣辦。你臉上這是什麼?”
“泥兒,”我說。
他當然知道得很清楚,我臉上是淚痕,就和我知道得一樣地清楚。不過,即便他把這句話問我二十遍,每問一遍都打我二十下,那我相信,我都寧肯讓我那顆孩子的心迸出來,也決不肯對他招認。
“你人雖小,心眼兒可不少,啊,”他說,一面做出他個人所獨有的那種似笑非笑的樣子來。“我看你還真知道我的脾氣。快把那個臉洗一洗,老先生,好跟我一塊兒到樓下去。”
他一面用手指著臉盆架兒(就是我拿格米治太太打比方的那個臉盆架兒),一面把頭一甩,叫我馬上就照著他吩咐的話辦。我知道,如果我稍有遲疑,那他一定要毫不顧惜,一下就把我打趴下;對於這一點,我當時就沒有任何懷疑,現在更沒有絲毫懷疑。
我照著他的話把臉洗了,他就抓住了我的膀子,把我一直押解到起坐間,然後對我母親說:“珂萊蘿,親愛的,我希望,你現在不會再覺得不好受了。咱們不用多久,就可以把這孩子的小孩子脾氣改過來了。”
我的天哪!那時候,如果他給我一句好話,那我可能一輩子都改好了,可能一輩子都變成了另一種樣子的人;那時候,他只要說一句鼓勵我的話,說一句講明道理的話,說一句可憐我年幼無知的話,說一句歡迎我回家的話,說一句使我放心,感覺到這個家還真是我的家的話:只要說這樣一句話,那我就可以不但不用外面作假敷衍他,而反倒要打心裡孝順他,不但不恨他,而反倒要尊敬他。我當時知道,我母親看到我站在屋裡那樣戰戰兢兢,那樣愣愣傻傻,也很難過。待了一會兒,我偷偷地溜到一把椅子前面,她用眼瞧著我的時候,露出比以前還要難過的樣子來——因為她瞧不見一個小孩子走起路來那種活潑自然的腳步了。但是當時卻沒人說那個話,而說那個話的時機,卻稍縱即逝了。
吃飯的時候,只有我們三個人在一塊兒。枚得孫先生好像很喜歡我母親——但是我恐怕我可並沒因為他那樣就喜歡他——我母親也很喜歡他。我從他們兩個談的話裡,知道他有個姐姐,要上我們家來住,那天晚上就可以到。枚得孫先生本人,並沒躬親作任何經營,但是在倫敦一家酒廠裡有股份,或者說在那兒每年可以分到紅利;他曾祖的時候,那家酒廠就和他家有關係;他姐姐也和他一樣,在那家酒廠有權益關係。這個話是我當時就知道了的呢,還是後來才知道的呢,我現在記不清楚了;不過不必管我什麼時候知道的,反正我可以在這兒提一提。
吃完了正餐以後,我們都坐在爐旁,我就琢磨,有什麼法子,能不讓人發覺我竟膽敢溜走、而就逃到坡勾提那兒,免得把這一家的主人招惱了:正在這樣不得主意的時候,一輛大馬車在我們家園庭的柵欄門外停住,跟著枚得孫先生就起身走出,迎接來客去了。我母親跟在他後面。我就提心吊膽地跟在我母親後面。我母親在起坐間門口,趁著暮色蒼茫,轉身像平常那樣把我抱住,在我耳邊上偷偷地告訴我,叫我孝順我的新爸爸,聽他的話。她這樣抱我、告訴我的時候,是急急忙忙、偷偷摸摸地,好像做的是什麼虧心事似的,但是卻又極其溫柔慈愛地。她把她的手向後伸著,握住我的手,我們走到枚得孫先生在園庭裡站的地方,她就把我的手放開,用她的手挽著枚得孫先生的胳膊。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枚得孫小姐。只見這個婦人,滿臉肅殺,發膚深色,和她兄弟一樣,面目、嗓音,也都和她兄弟非常地像。兩道眉毛非常地濃,在大鼻子上面幾乎都聯到一塊兒了,好像因為她是女性,受了冤屈,天生地不能長鬍子,所以才把鬍子這筆賬,轉到眉毛的賬上了。她帶來了兩個棱角峻嶒、非常堅硬的大黑箱子,用非常堅硬的銅釘,把她那姓名的字頭,在箱子的蓋兒上釘出來。她開發車錢的時候,她的錢是從一個非常堅硬的鋼制錢包兒裡拿出來的,而她這個錢包兒,又是裝在一個和監獄似的手提包裡,用一條粗鏈子掛在胳膊上,關上的時候像狠狠地咬了一口一樣。我長到那個時候,還從來沒見過別的婦人,有像枚得孫小姐那樣完全如鋼似鐵的。
枚得孫先生和我母親,對枚得孫小姐作了許多歡迎的表示,把她領到起坐間,她在那兒鄭重其事地認了我母親這個新至親。於是她瞧著我說:
“弟妹,這是你的小子嗎?”
我母親說,是。
“說起來,我是不喜歡小子的,”枚得孫小姐說,“你好哇,小子?”
在這樣令人鼓舞的情況下,我答道,我很好,我希望她也很好;我說的時候,態度不夠恭敬的,因此惹得枚得孫小姐只用三個字就把我一下打發了:
“缺家教!”
她把這三個字清清楚楚地說完了以後,就道勞駕,說要看看她的屋子在哪裡。那個屋子,從那個時候以後,就成了一個壁壘森嚴、令人望而卻步的地方了。在那兒,那兩個黑箱子,從來沒有人看見打開過,也沒有人看見有沒鎖著的時候。在那兒(因為她不在屋裡的時候,我有一兩次扒著門縫兒往裡瞧過)有無數的小鋼手銬和鉚釘兒[82],森嚴可畏,羅列成行,掛在鏡子上,那是枚得孫小姐打扮的時候戴的。
據我所能了解到的,她這一來,就一下扎下了根,再也不打算走了。第二天早晨,她就開始“幫”起我母親來,一整天的工夫,都在那個放東西的小屋子裡進進出出;她說是叫每樣東西都各得其所,其實是把原來的安排弄得天翻地覆。枚得孫小姐的腦子裡,老疑神疑鬼,糾纏不清,認為女僕們弄了個男人在家裡,不定藏在什麼地方。這就是她這個人突出的特點,讓我幾乎一開始就注意到了的。由於這樣活見鬼,她往往在特別古怪的時候,鑽到盛煤的地窨子裡,每次開完了黑咕隆咚的櫥子,總要把櫥門砰的一聲關上,一心相信,她已經抓著了那個男人了。
枚得孫小姐這個人,雖然絕對沒有飄然凌空的體態,而在早起這一點上,卻完全和雲雀一樣。家裡別的人,還都沒有動靜,她就起來了(去抓藏在這所房子裡那個人,這是我一直到現在還信以為然的)。根據坡勾提的看法,枚得孫小姐即便睡覺的時候,也睜著一隻眼睛;不過我卻不同意她這種說法;因為我聽她這樣說了以後,自己曾試過,結果辦不到。
她來了以後第二天早晨,雞剛一叫,就起來拉鈴兒。我母親下樓吃早飯,要預備茶的時候,枚得孫小姐在她腮上啄了一下,那就是她最近乎一吻的舉動,同時說:
“我說,珂萊蘿,我的親愛的,我到這兒來,你是知道的,是要把所有的麻煩事兒,都替你擔負起來。因為你太漂亮了,太不會思前慮後的了”——我母親聽了這個話,臉上雖然一紅,卻不由得笑起來,人家把她說成這樣的人,她好像並沒不高興,——“如果什麼事兒都硬要叫你做,就不合適了;所以凡是我能做的,都由我來做好啦。你要是不見外,把你的鑰匙都交給我,我的親愛的,那以後所有這些事兒,我就都替你辦了。”
從那個時候以後,枚得孫小姐,白天把那些鑰匙放在她那個小小的監獄裡,晚上就把它們放在她的枕頭底下,我母親就算是跟它們完全無緣了,也就像我跟它們完全無緣一樣。
我母親並不是連一絲一毫都沒反抗,就讓她的大權旁落的。有一天晚上,枚得孫小姐跟她兄弟談論家務,她提了一些辦法,他就表示了讚同。他們正談著的時候,我母親突然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說,她本來還以為,他們可以跟她商議商議哪。
“珂萊蘿!”枚得孫先生態度嚴厲地說。“珂萊蘿!我真沒想到你會這樣。”
“哦,你對我說,你沒想到我會這樣,那倒很好,愛德華!”我母親哭著說。“你對我說,我應該堅定,那也很好。但是叫你自己這樣,你可就要不高興了。”
我可以說一下,堅定就是枚得孫姐弟二人共同立身處世的偉大依傍。如果當時有人問,我對這種偉大依傍怎樣了解,那不管我用的是什麼表達方式,反正我自己有一套看法;我清清楚楚地明白,他們所說的堅定,就是暴虐的別名,也就是他們兩個所共有的那種脾氣——那種陰沉、傲慢、魔鬼一般的脾氣——的別名。如果現在讓我說的話,他們的信條是這樣的:枚得孫先生堅定,在他的勢力范圍內,別人都不許像他那樣堅定:在他的勢力范圍內,別人都絕對不許堅定,因為所有的人,都要屈服於他的堅定之下。只有枚得孫小姐是例外。她也可以堅定,不過她的堅定是有分寸的,她的堅定只能是低一級的,只能是一個附庸。我母親是另一個例外。她可以堅定,而且必須堅定,但是她那種堅定,卻只是要堅定地忍受他們的堅定,堅定地相信世界之上,沒有別的堅定。
“太難堪了,”我母親說,“在我自己家裡——”
“我自己家裡?”枚得孫先生重了一遍說。“珂萊蘿!”
“我的意思是說,在咱們自己家裡,”我母親顯然嚇壞了的樣子結結巴巴地說,“我想你不會不明白我的意思的,愛德華——在你自己家裡,我可對於家務,連一句話都不能說,真太難堪了。我敢說,咱們沒結婚以前,我管家管得很不錯。我這個話並不是瞎說,我有見證,”我母親哭著說。“你問問坡勾提,沒有別人來插手的時候,我是不是管得很好?”
“愛德華,”枚得孫小姐說,“咱們不必鬧啦。我明兒就走。”
“捷恩·枚得孫,”她兄弟說。“不許你開口!聽你這個話好像暗含著,說你不知道我的脾氣似的,你怎麼敢這樣!”
“我決沒有叫別人走的意思,這是清清楚楚的。”我那可憐的母親,讓他們擠對得走投無路,流了許多眼淚,接著說。“要是有人要走,那我就非難過不可,就非苦惱不可。我並非要這樣,要那樣。我並不是不講理。我只求你們有的時候也和我商議商議就夠了。不論誰,凡是幫我的忙的,我都感激。我只求你們,僅僅作為一種形式,有的時候和我商議商議就夠了。從前有過一個時期,我還認為,你因為我沒有世事經驗,還像個少女,挺喜歡我哪。——一點不錯,你這樣說過——但是現在你可又好像因為我這樣,又嫌我了,因為你對我那樣嚴厲麼。”
“愛德華,”枚得孫小姐說,“咱們不必鬧啦。我明兒就走。”
“捷恩·枚得孫,”枚得孫先生大發雷霆說。“你不開口成不成?你怎麼這樣大膽!”
枚得孫小姐好像從獄裡提犯人那樣,把手絹從口袋裡掏了出來,捂在眼上。
“珂萊蘿,”他把眼盯著我母親接著說,“我真沒想到你會這樣!我真一點也沒料到你會這樣!不錯,我本來想,娶一個單純天真、沒經過什麼事兒的女人,把她的性格改造一下,把她缺少的堅定果斷灌輸點給她,是一樁快事。但是,現在捷恩·枚得孫,不怕麻煩,在這方面來幫我的忙,為了我,來當一個等於是女管家的角色,可遇到了以怨報德的——”
“哦,我求你,我求你,愛德華,”我母親喊著說,“千萬別說我忘恩負義。我敢說,我決沒有忘恩負義。以前沒有任何人說過我那種話。我這個人,當然有好些毛病,但是可決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哦,你千萬可別說我是那種人,我的親愛的!”
“我剛才說,現在,捷恩·枚得孫遇到了,”他等到我母親不言語了的時候,接著說,“以怨報德的情況,那我的感情就冷淡了、就改變了。”
“我愛,你不要說這種話啦,”我母親很可憐的樣子哀求說。“哦,別說這種話啦,愛德華!這種話我聽了可真受不了。不管我這個人怎麼樣,反正我的心腸可最軟,一點不錯,我的心腸最軟。我確實知道,我是那樣的人,所以我才這樣說。不信你問坡勾提。我敢保,她一定會告訴你,說我的心腸最軟。”
“一味的軟弱,不管夠到什麼程度,珂萊蘿,”枚得孫先生回答說,“對我都絲毫沒有影響。你說這些話,凈是白費氣力。”
“咱們和好吧,”我母親說。“叫我在冷冷淡淡或是別別扭扭的情況下和人相處,我可受不了。我很抱歉。我知道我有好多毛病;愛德華,你肯不怕麻煩,用你的毅力來改正我的毛病,那你太好了。捷恩,我什麼都聽你的好啦。你要是一動走的念頭,那我的心就非碎了不可——”我母親說到這兒,悲不自勝,說不下去了。
“捷恩·枚得孫,”枚得孫先生對他姐姐說,“咱們兩個,以前可從來沒有過疾言厲色。今兒晚上,發生了這樣從沒有過的事,並不能說是我的錯兒;我這是受了別人的連累,才誤入歧途。也不能說是你的錯兒,你也是受了別人的連累,才誤入歧途。咱們頂好都把今兒晚上這個碴兒忘了好啦。”他說了前面那幾句寬宏大量的話以後,又補了一句,“再說,這種光景,讓小孩子看著,也不像話。大衛,你睡覺去吧!”
我滿眼都是淚,幾乎都找不到門了。我看著我母親受這樣的罪真難過。不過我還是摸索著出了屋子,又暗中摸索著上了樓,來到了我的寢室,連去對坡勾提說“夜安”,跟她要支蠟的心腸都沒有了。過了一個鐘頭左右,坡勾提上樓來找我,把我聒醒了,那時候,她告訴我,說我母親凄凄惶惶地睡覺去了,只有枚得孫先生和枚得孫小姐兩個人坐在那兒。
我第二天下樓,比平常略早一些。我來到起坐間門外,聽見我母親的聲音,我就站住了。只聽她正在那兒低聲下氣地哀懇枚得孫小姐饒了她這一遭兒;那位小姐總算開恩,不再怪她,兩個人才算完全言歸於好。從那時候以後,我只知道,我母親對於任何事,不先請示枚得孫小姐,或者不先想法確實弄清楚了枚得孫小姐是什麼意見,就決不敢表示意見。我每逢看見枚得孫小姐一發脾氣(她在那一方面最拿不住,最不堅定),把手伸到手提包那兒,好像要掏鑰匙、把它交還我母親,我就看見我母親嚇得心驚膽戰。
枚得孫一家的血統裡這種沉鬱的病態,使枚得孫氏的宗教信仰都帶上了沉鬱陰暗的色彩,使它變得嚴峻、猙獰。我從那時起,曾琢磨過,他們的宗教信仰所以有這種性質,是枚得孫先生的堅定必有的結果。他對任何人,只要找到懲罰的借口,就一定給那個人最嚴厲的懲罰中最重的分量,決不放過,決不寬貸。既然如此,所以我們上教堂的時候,他們那種森然逼人的面目,教堂裡那種改變了的氣氛,我記得清清楚楚。我現在回憶起來,就好像可怕的禮拜天又來到了:在那幾個排成一隊的人裡面,我是第一個進教堂的,好像是一個俘虜,叫人押著去做苦工。我現在回憶起來,好像枚得孫小姐又出現了:只見她穿著像是用黑棺罩做的天鵝絨長袍,緊跟在我後面,她後面是我母親,我母親後面就是她丈夫。現在和從前不一樣了,沒有坡勾提跟我們在一塊兒了。我好像又聽見枚得孫小姐嘟嘟囔囔地應答[83],碰到令人畏懼的字眼[84],就帶著從殘忍中嘗到滋味的樣子津津有味地使勁念誦。我好像又看見她說“苦難的罪人”[85]的時候,她那兩隻黑眼睛,在全體會眾身上轉,好像她對全體會眾咒罵。我好像又看到了我那難得看見的母親,夾在他們兩個中間,膽怯心驚地動著嘴唇,而他們兩個,就一邊一個,在她的耳邊上,像悶雷那樣咕嚕。我又一次忽然害怕起來,心裡納悶兒,不知道是否我們的老牧師錯了,而枚得孫先生和枚得孫小姐對了,是否天上的天使,都是毀滅的天使。我又一次覺得,我動一動手指頭,或者松一松臉上的筋肉,枚得孫小姐就用她的《公禱書》杵我,把我的肋條杵得生疼。
不錯,我又看到了這種種情況,不但如此,我還又一次看到,我們從教堂裡回家的時候,有的鄰居,瞧瞧我母親,又瞧瞧我,跟著又交頭接耳地談起來。我還又一次看到,他們三個胳膊挽著胳膊往前走,我一個人在後面滯留,那時候,我也跟著鄰居們的眼光瞧我母親,同時心裡納悶兒,不知道我母親的腳步,是不是當真沒有我從前看到的那樣輕快了,她的美麗輕盈,是不是當真因為受到折磨而消失無余了。我還又一次納悶兒,不知道鄰居們是否也和我一樣,想起從前我們倆——她和我——回家的情況。我就這樣,在寂寞無聊、陰沉抑鬱的時候,一整天一整天呆呆地納悶兒,琢磨所有這一類的情況。
他們曾有時談到要把我送到寄宿學校去上學。這是枚得孫先生和枚得孫小姐提出來的,我母親當然同意。但是,關於這個問題,還沒最後商定,所以在這個期間以內,我在家裡學習。
那種學習,是我永遠也忘不了的!監督我的人,名義上是我母親,實際上卻是枚得孫先生和他姐姐,他們永遠在場。那正是他們給我母親灌輸、他們胡叫作是堅定的那種教育的絕好機會;這種堅定真正地是我們母子兩個命中的魔星。我相信,他們就是為了這種目的,才把我留在家裡的。我和我母親兩個人一塊兒過日子的時候,我對於學習,本來很靈快,很喜歡。我現在還模模糊糊地記得我在她膝前學字母的情況。一直到現在,我看到了童蒙課本上那種又粗又黑的字母,它們那種使人迷惑的新異樣子,還有O、Q和S這三個字母那種好像笑嘻嘻的樣子,就好像又和從前一樣在我面前出現。它們並沒有引起我厭惡或者勉強的感覺。不但沒有那樣,我還好像一路走的都是花兒遍開的地方,我就那樣一直走到講鱷魚的書,並且一路上都有我母親溫柔的聲音和態度,來鼓勵我前進。但是現在接著那種學習而來的嚴厲課程,我記得,卻把我的平靜一擊而殲滅無余了,使課程本身,變成天天得做的苦活、天天得受的苦難了。我現在學的功課,又長,又多,又難——其中有一些,我完全不懂——對於這些功課通常我總是完全莫名其妙,我相信,就跟我那可憐的母親一樣。
現在,讓我回憶一下這種課程都是怎樣進行的,使一天的早晨重新出現好啦。
吃了早飯,我就帶著課本、練習本和石板,上了我們家那個次好的起坐間。我母親這時候早就坐在書桌後面,專誠等著我了。但是她這個專誠,卻還不及枚得孫先生和枚得孫小姐的一半兒呢:他們兩個,一個坐在窗前的安樂椅上(假裝著看書),一個坐在離我母親很近的地方串鋼珠兒[86]。我一見他們兩個,我就心裡嘀咕,就開始覺得,我原先費了不知多大的勁兒才記在腦子裡的東西,都一齊溜走了,溜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我附帶地說一句,我真納悶兒,不知道它們到底都到哪裡去了。
我把頭一本書遞給了我母親。那也許是語法,也許是歷史,再不就是地理。我把書遞到她手裡的時候,我就像要淹死的人那樣,最後把書看了一眼,一開始的時候,趁著書剛念會了的新鮮勁兒,用賽跑的速度高聲背起來。於是有一個字打了一個頓兒,枚得孫先生抬起頭來瞧,又有一個字打了一個頓兒,枚得孫小姐抬起頭來瞧。我的臉紅了,我有六七個字連連打頓,最後完全打住。我想,我母親如果敢的話,她一定會把書給我看的,但是她卻不敢。她只輕柔地說:
“哦,衛呀,衛呀!”
“我說,珂萊蘿,”枚得孫先生說,“對這孩子要堅定。不要凈說‘哦,衛呀,衛呀’。那太小孩子氣了。他念會了就是念會了,沒念會就是沒念會。”
“他沒念會,”枚得孫小姐令人悚然可怕地插了一句說。
“我也恐怕他沒念會,”我母親說。
“那樣的話,你要知道,珂萊蘿,”枚得孫小姐回答說,“你就該把書還他,叫他再念去。”
“不錯,當然該那樣,”我母親說。“我也正想把書還他哪,我的親愛的捷恩。現在,衛,你再念一遍,可不許再這麼笨啦。”
我遵從了這個告誡的前半,又念了一遍,但是對於這個告誡的後半,卻沒成功,因為我非常地笨。這一次連頭一次背到的地方都沒背到;我第一次本來會背得很對的地方,這一次卻也忘了。我就打住了想底下的。但是我想的卻不是我的功課。叫我想我的功課,是辦不到的。我想的是枚得孫小姐做帽子的紗布有多少碼,想的是枚得孫先生的睡衣值多少錢,還有諸如此類與我毫不相干、而且我也決不想和它有什麼相干的荒謬問題。枚得孫先生不耐煩地動了一下,這本是我早就料到了必有的動作。枚得孫小姐也不耐煩地動了一下。我母親低聲下氣地往他們那面斜著眼瞧了一眼,把書合上,作為我的欠債,等到我別的功課都做完了的時候再補。
一會兒,這種欠債的書就摞成一摞了,欠的債像在雪裡滾的雪球一樣,越漲越大。欠的債越多,我也就越笨。事情到了毫無希望的地步了,我覺得我陷到一片荒謬愚蠢的爛泥裡去了,因此我就完全不作從那裡面掙扎出來的想法,而把一切付之於天。在我越來越錯的時候,我母親和我那樣毫無辦法地你看我、我看你的情況,真是凄慘之至。但是在這種折磨人的功課裡,最令人難過的是,我母親(以為沒有人注意她)嘴唇稍微一動,想給我點兒啟發,那時候,枚得孫小姐(她坐在那兒,沒有別的事,就老在那兒埋伏著窺伺這種機會)就用低沉的警告聲音說:
“珂萊蘿!”
我母親嚇得一跳,臉上一紅,要笑又笑不出來。枚得孫先生就從椅子上站起來,抓起書本,朝著我打,再不就用它打我的耳光,然後抓住我的膀子,把我推到門外面。
即便我把功課都做好了,還有更難的跟在後面。這就是可怕的算術。這種算術,是專為我想出來的,題目由枚得孫先生親自口述,開頭是:“我到一個乾酪鋪子裡買了五千塊雙料格勒斯特乾酪[87],一塊乾酪四便士零半便士,一共多少錢。”這個題目一出,我就看到枚得孫小姐暗中叫好兒。我趴在桌子上,死氣白賴地算這些乾酪的價錢,一直算到吃正餐的時候,一點也沒有結果,一點也沒有啟發。那時候,石筆面兒都鑽到我的毛孔裡去了,把我弄成了一個黑人混血兒了。他們只給我一片兒麵包吃著再算乾酪的賬,同時,那天一整晚上,我都成了一個人所不齒的小傢伙了。
事情已經過了這麼些年了,我現在回憶起來,我當時那種折磨人的功課,好像都是這樣進行的。如果沒有枚得孫姐弟二人,我本來可以學得很好,但是這兩個枚得孫對於我的影響,就像兩條蛇的魔力對於一個可憐的小鳥兒一樣。即便我一上午的功課都做得還算不錯,那我除了得到一頓飯吃而外,別的也什麼都得不到。因為枚得孫小姐一看到我沒有功課,心裡就難受;我只要一不小心,露出一丁點暫時無事可做的樣子來,她就用以下的話引起她兄弟的注意:“珂萊蘿,我的親愛的,沒有比工作再好的了——給你的孩子點功課做做。”這樣,我馬上就又得在那兒釘住了,動不得了。至於和跟我一樣大的孩子一塊玩兒,那是我很少有的。因為枚得孫姐弟二人那種陰鬱的神學理論,把小孩看作是一群毒蛇(雖然耶穌曾領過一個小孩,叫他站在門徒中間[88]),他們認為,小孩互相傳播毒素。
我現在認為,這種繼續了六個多月的情況,把我弄得呆笨、陰鬱、愣傻、倔強,那本是這種辦法自然的結果。我感覺到,我一天一天地和我母親越來越疏遠,越來越生分,這種感覺,並沒使我的陰鬱、呆笨、愣傻、倔強減少。如果不是因為有另一種情況,那我很可能變成了呆若木雞的傻子。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父親在樓上一個小屋子裡,留下了數量不多的一批藏書。那個屋子,我可以自由出入(因為它就在我的寢室隔壁),但是家裡卻從來沒有別人到那兒打擾的。從那個給我帶來幸福的小屋子裡,拉得立克·藍登、派裡格倫·皮克爾、赫姆夫裡·克林克、湯姆·瓊斯、維克斐的牧師、堂吉訶德、吉爾·布拉斯和魯濱孫·克魯叟[89]這一支光輝的隊伍,出來和我作伴。就是因為有他們,我才沒變得心如槁木死灰,我才還抱有超越現時現地的一丁點兒希望——這些書,還有《天方夜譚》和《神仙故事》[90]——對我毫無害處。如果這些書裡有一些有什麼害處的話,我卻並沒受到。我不知道它們有什麼害處。我當時有那麼多更繁重的作業,得整天價抱著書本死啃瞎撞,居然還能擠出時間來看那些書(像我當時那樣),這讓我現在想起來,覺得不勝驚異。我當時在我那些小小的苦難中(那在我實在就是大大的苦難),居然能把自己想象作書裡我喜歡的角色(像我當時那樣),而把枚得孫姐弟派作書裡的壞人(也像我當時那樣),來安慰自己,這讓我現在想起來,也覺得不勝稀奇。我曾有一個星期之久,一直地老是湯姆·瓊斯(一個小孩子的湯姆·瓊斯,一個老實、無害的人物)。我記得一點不錯,我有的時候,有一個月之久,一直不斷地充當自己心目中那個拉得立克·藍登。我對於架子上那幾本水陸遊記(我記不得是什麼名字了),老像饑不擇食似地讀得津津有味。我記得,我有的時候,一連好幾天,都用舊鞋楦頭正中間那一塊[91]作武器,在我們家這所房子裡我自己的領域上到處遊蕩,完全像皇家海軍的某某艦長又活活出現了,正要遇到叫野蠻人包圍起來的危險,決心要夠本才能死。艦長從來沒有因為叫人用拉丁文法書打過耳光而失去尊嚴。叫人用拉丁文法書打耳光而失去尊嚴的只是我。但是艦長卻總歸是艦長,並且還是英勇的艦長——不管有什麼文法書,即便是全世界所有的語言文法書,不論是死的語言,還是活的語言。
這是我唯一無二的安慰,我經常不變的安慰。現在我只要一想,當時的情況就總是如在目前;時間是夏天晚上,別的孩子都在教堂墓地裡玩兒,我就坐在床上,拼命地看書。附近一帶每一個倉房,教堂牆上每一塊石頭,教堂墓地裡每一英寸地方,在我的腦子裡,都各自有它和這些書的聯繫,都代表過書裡某些有名的地點。我曾看見托姆·派浦斯[92]往教堂的尖閣上爬;我曾瞅見司特萊浦[93],背上背著包裹,靠在小柵欄門上休息;我確實知道艦隊司令特倫尼恩[94]在我們村那個酒店的談話室裡和皮克爾先生聚會。
讀者讀了這幾段以後,可以知道,和我一樣地知道,我現在重新回憶起來的那段童年,是什麼樣子。
有一天早晨,我拿著書進了起坐間,我看見我母親臉上是焦灼的樣子,枚得孫小姐臉上是堅定的樣子,枚得孫先生呢,就在那兒往一根細手杖——一根柔軟的細手杖的梢兒上綁什麼東西。我進了屋子,他就不綁了,把手杖理了又理,抽了又抽。
“我跟你說吧,珂萊蘿,”枚得孫先生說,“我自己從前就常叫鞭子抽過。”
“那還用說!那是當然的,”枚得孫小姐說。
“你說的是,我的親愛的捷恩,”我母親低聲下氣、結結巴巴地說。“不過——不過你想,那對於愛德華有過好處嗎?”
“你認為那對於愛德華有過壞處嗎,珂萊蘿?”枚得孫先生陰沉地說。
“這就說到點子上了,”他姐姐說。
對於這句話,我母親只說,“一點也不錯,我的親愛的捷恩,”說完了就不再言語了。
我當時就覺得不妙,就知道這番話是與我有關係的,所以我就往枚得孫先生那兒瞧,只見他的眼光也正和我的眼光對上了。
“現在,大衛,”他說——說的時候,我又看到他那種對眼兒的情況——“今天可不比往常,你可要給我特別小心。”他又把手杖理了一下,抽了一下;一切都弄停當了,他把手杖放在身邊,臉上帶著鄭重其事的樣子,拿起書來。
那天一開始,就遇到這種情況,那對於我可真得說是一服使我的鎮定更新的靈丹。我覺得我的功課裡面的字,全溜走了——不是一個一個、也不是一行一行溜走了,而是整個一頁一頁溜走了;我倒是想要抓住了它們,叫它們不要溜走;但是(如果我可以這樣比方的話)它們卻都好像是穿上了冰鞋那樣,一下就溜走了,那麼呲溜呲溜地,要攔也攔不住。
我們從一開頭就糟起,越往後越糟。我原先進這個屋子的時候,本來以為預備得很好,還想露一手兒;誰知道那卻是大錯而特錯呢。一本一本的書,越摞越厚,都摞到背不出的那一部分裡去了。枚得孫小姐自始至終,都目不轉睛地一直瞅著我們母子兩個。最後,到了算那五千乾酪的時候(我記得,那一天出的題目是五千個手杖),我母親一下哭了起來。
“珂萊蘿!”枚得孫小姐用她那警告的聲音說。
“我覺得,身上有點不舒服,我的親愛的捷恩,”我母親說。
我看見枚得孫先生一面橫眉立目地對他姐姐使了個眼色,一面把手杖拿在手裡,站起來說:
“我說,捷恩,叫珂萊蘿用完全堅定的態度,來應付今天大衛給她的這些麻煩和苦惱,幾乎是不可能的。那非真正有克己的功夫不可。珂萊蘿大大地堅強啦,大大地進步啦,不過我們可不能期望她完全堅定。大衛,咱們兩個到樓上去好啦。”
他把我拖出門外的時候,我母親朝著我們跑過來。枚得孫小姐就一面說,“珂萊蘿,難道你真成了糊塗蟲了嗎?”一面攔著她。我於是看見我母親把耳朵捂起來,聽見她放聲哭起來。
枚得孫先生把我慢慢地、嚴肅地押到樓上我的屋子裡——我敢肯定說,他對於司刑執法,能那樣嚴肅地表演一番,很感到快樂——我們到了那兒,他突然把我的頭一扭,夾在他的膈肢窩裡。
“枚得孫先生,先生!”我對他喊:“別價!饒了我吧!別打我!我真想要乖乖兒地學來著,先生,不過你和枚得孫小姐在一旁的時候,我就學不進去,實在學不進去!”
“你學不進去,實在學不進去,是嗎,大衛?”他說。“那咱們試試看吧。”
他把我的頭使勁夾住了,好像夾在老虎鉗子裡一樣。但是我還是不知怎麼纏在他身上,叫他停了一會兒工夫,同時哀告他,叫他不要打我。不過我只叫他停了一會兒的工夫;因為跟著他就使勁用手杖作鞭子抽起我來,同時我就把他把著我的那只手抓住了,放在嘴上,使勁一咬,把它咬破了。我現在想起來,我的牙根還癢癢呢。
他跟著就下毒手死命地打起我來,那股子狠勁,好像他不把我打死就不肯罷休。在我們這樣的鬧騰中,我聽見有人往樓上跑,我聽見有人哭喊——我聽見我母親哭喊——還有坡勾提也哭喊。跟著枚得孫先生走了;我屋子的門就從外面鎖上了。我就躺在那兒,渾身又燒又熱;受傷的地方都破了,一碰就非常地疼;同時,像小鰍生大浪一樣,在地上大鬧脾氣。
我現在記得很清楚,我當時慢慢地安靜下來以後,只聽全家各處,一片沉靜,真使人起奇異之感。我現在記得很清楚,我當時鞭傷不像以前那麼疼了,我就開始覺得,我這個孩子真太壞了。
我坐在那兒,聽了老半天,但是卻一點聲音都聽不見。我從地上爬起來,蹭到鏡子前面。只見我的臉腫得那樣,紅得那樣,醜得那樣,連我自己看著都幾乎怕起來。那時候,我身上的鞭傷,仍舊一動就疼,一碰就疼;所以我往鏡子前面去這一下,身上又疼起來,一疼我就又哭起來。但是鞭傷之疼和我的罪惡之感一比,就算不了什麼了。我敢說,我這種罪惡之感,重重地壓在我的心頭,即便我真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感覺都不會有那樣強烈。
這時候天慢慢地黑了,我把窗關上了(我大部分的時間都是頭枕著窗臺躺著的,哭一會兒,迷瞪一會兒,再無精打采地往外瞧一會兒),於是門開開了,枚得孫小姐進來了,手裡拿著一些麵包、肉和牛奶。她一言未發,把這些東西放在桌子上,同時帶著堪稱模范的堅定態度,惡狠狠地瞅了我一眼,跟著回身走出去,隨手又把門鎖上了。
天黑了好久,我還是坐在那兒,心裡納悶兒,不知道會不會還有別人來。我一想,那天晚上,大概不會再有別人來了,我就把衣服脫了,上床躺下了;我在床上直納悶兒,直害怕,不知道他們要怎樣處治我。我這是不是構成了刑事的罪名呢?我這是不是得交給警察看管起來,得送到獄裡監禁起來呢?我這是不是有受絞刑的危險呢?
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情況,是我永遠忘不了的:剛一醒來那一剎那,還覺得有一股清新勁兒,叫人高興;跟著想起昨天來,就又舊事陳跡,陰鬱凄愴,重重地壓在心頭,使人意氣一下消沉。我還沒下床,枚得孫小姐就又露面了。她告訴我,說我可以有半小時的工夫,在園庭裡散步,不許超過半小時。她就說了這幾個字,說完了就走了;走的時候把門敞著,以便我可以享受那種恩典。
我到園庭裡溜達了半小時。在我監禁的時期裡,每天都是這樣。他們一共監禁了我五天。如果我能單獨見到我母親,我一定要雙膝跪下,求她饒恕我。但是在所有那個時間裡,除了枚得孫小姐,我就看不見任何別的人。只有在作晚禱的時候,枚得孫小姐,在別人都各就其位以後,把我解遞到起坐間裡,和一個小小的法外之人一樣,把我單獨安插在靠門的地方,還沒等到任何別人從那種虔敬的姿勢裡站起來,我那個解子,就又莊嚴地把我解回了寢室。我只看到,我母親跪在離我要多遠就多遠的地方,老把臉背著我,因此我老沒瞧見她的臉。我又看到,枚得孫先生的手,用一大塊紗布裹著。
這五天,遲遲的長日,漫漫的長夜,我沒有法子使任何人了解。它們在我的記憶裡所佔據的時間,不只是幾天,而是好幾年。我怎樣細聽家裡一切能聽得見的瑣細動作,像鈴兒響,門開了又關上了,人喃喃地說話,人上樓;細聽外面的人又笑,又吹口哨兒,又唱歌兒,在我那樣的寂靜和恥辱中,只顯得比任何事物都更慘淡——時光怎樣過得毫無定準,特別是夜裡我醒來的時候,本來以為是早晨,不料實在卻是晚上,家裡的人還沒就寢,長夜還沒熬過——我怎樣夜裡做噩夢,受魘魔,弄得心意沮喪——清晨、午間、下午和黃昏怎樣來臨,別的孩子怎樣都在教堂墓地裡玩兒,而我卻只能在屋子裡老遠地瞧著,滿心慚愧,不敢在窗戶那兒露面兒,唯恐他們知道我是個囚犯——我怎樣老聽不見自己說話的聲音覺得有奇異之感——我怎樣有時見了有吃的、喝的,一瞬之間仿佛覺得高興起來,而吃完了、喝完了,卻又懊喪起來——有一天晚上,怎樣下起雨來,帶來了清爽的氣息,怎樣雨越下越急,把我和教堂隔斷,又怎樣到後來,雨和越來越昏暗的夜色,好像把我淹沒在陰慘、恐懼和悔恨之中——所有這種種情況,都好像不是一天一天地來而復去;而是一年一年地來而復去,因為它們在我的腦子裡,留下了那樣強烈、那樣鮮明的印象。
在我被監禁的最後那天夜裡,我聽到有人打著喳喳兒叫我的名字,把我叫醒了。我從床上一下跳了起來,在暗中把兩隻胳膊伸出去說:
“是你嗎,坡勾提?”
沒人馬上回答,但是跟著我就又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叫的聲音,非常神秘,非常嚇人,如果不是我當時想到,那一定是從鑰匙孔兒那兒來的,那我認為,我非嚇暈了不可。
我摸索到門那兒,把嘴放到鑰匙孔兒上,打著喳喳兒說:
“是你嗎,親愛的坡勾提?”
“是我,我的寶貝兒,我的衛,”她回答說。“你要輕輕兒的,像耗子那樣才好——要不,貓就要聽見咱們了。”
我明白,她這指的是枚得孫小姐,我也很了解情勢的嚴重,因為枚得孫小姐的屋子就緊挨著我的屋子。
“我媽現在什麼樣兒,親愛的坡勾提?她是不是很生我的氣?”
我能聽到,坡勾提回答我的話以前,在鑰匙孔兒那一面不敢出聲地哭泣,也和我在鑰匙孔兒這一面不敢出聲地哭泣一樣。
“她沒生氣,沒怎麼生氣。”
“他們要把我怎麼辦哪,親愛的坡勾提?你知道不知道?”
“送你到學校,離倫敦不遠,”坡勾提回答說。她頭一次說這個話的時候,因為我忘了把嘴從鑰匙孔兒那兒挪開,而把耳朵貼到那兒,所以她那幾個字都鑽到我的嗓子眼兒裡去了;因此她的話雖然叫我大大地刺癢難熬,卻並沒能送到我的耳朵裡。我只得請她又說了一遍。
“多會兒,坡勾提?”
“明兒。”
“枚得孫小姐把我的衣服從我的五鬥柜裡拿出來,就是為了這個了?”她曾把我的衣服拿出來了,不過我卻忘了說。
“不錯,”坡勾提說,“還有箱子。”
“我能不能見我媽一面哪?”
“能,”坡勾提說。“明兒早晨。”
跟著坡勾提就把她的嘴緊貼在鑰匙孔兒上,從那兒把後面的話,那樣熱烈、那樣誠懇地說了出來。我可以冒昧地說,自從鑰匙孔兒充作傳話的媒介以來,從來沒傳過那樣熱烈、那樣誠懇的詞句。每一句短短的話,都是以它那種獨有的嗚咽顫抖、從那個鑰匙孔兒那兒斷斷續續地迸進來的。
“衛,乖乖——前幾天,我跟你不能像從前那樣親熱——那可不是因為我不疼你——我還是和從前一樣地疼你——比從前還更疼你——我的寶寶。我不和你親近——是因為我覺得——不親近對於你比較好。對於另一個人也比較好。衛,我的乖乖,你聽著嗎?你聽得見嗎?”
“聽—聽—聽得見,坡勾提!”我嗚咽著說。
“我的心肝!”坡勾提說,說的時候,帶出無限的痛惜來。“我要說的話,就是——你要永遠想著我——因為我也要永遠想著你。我看護你媽,衛——也要和我從前看護你一樣——我決不能把她撂了。以後準有一天,她會覺得高興——能把她那可憐的頭枕在她這個心眼又笨、性子又不好的老坡勾提的胳膊上。我一定寫信給你,我的親愛的。儘管我不是什麼文墨人兒,我要——我要——”說到這兒,坡勾提因為親不著我,就開始親起鑰匙孔來。
“我謝謝你,坡勾提!”我說。“哦,我謝謝你,謝謝你!你能不能答應我一樣事,坡勾提?你能不能寫信告訴坡勾提先生和小愛彌麗,還有格米治太太和漢,告訴他們,說我並不像別人說的那樣壞,說我問候他們——特別問候小愛彌麗,我求你替我辦這件事,成不成,坡勾提?”
這位仁厚的人答應了我,說一定成;跟著我們兩個都最疼愛地親那個鑰匙孔兒——我記得,我還用手拍那個鑰匙孔兒,好像那就是忠誠的坡勾提的臉一樣——我們就這樣分別了。從那天夜裡起,我心裡對坡勾提,就生出了一種我不大能說得清楚到底是什麼的感情。她當然沒有把我母親的地位擠掉了,沒有人能那樣,但是,我當時卻好像,心頭挖掉了一塊肉,她就補在那塊地方,我的心又長好了,把她包在裡面;我就這樣對於她有了一種對任何人都沒有的感情。同時,這種感情,又是摻雜著一種使人可笑的成分在內的疼愛。然而,如果她當時死了,我現在卻想不出來,我沒有她,要怎麼辦;也想不出來,她那一死給我必然造成的悲劇,我都要怎樣表演。
早晨的時候,枚得孫小姐又像前幾天那樣露面了。她告訴我,說要把我送到學校裡去。她本來想,我聽到這個消息,一定覺得很突然,誰知並不然。她還告訴我,叫我穿好了衣服以後,到樓下的起坐間裡去吃早飯。我到了起坐間的時候,只見我母親面色蒼白,兩眼發紅,我一下就撲到她懷裡,滿懷悔恨之情,請求她寬恕。
“哦,衛!”她說,“沒想到你會把我愛的人都咬傷了!你要往好裡學,你要禱告上帝往好裡學。我寬恕了你了;不過我可真難過,沒想到你的心腸會那樣壞。”
這是他們把她說服了,叫她相信我是一個壞孩子了;她因為這個而難過,比因為我要離開家而難過還要厲害。我卻因為要離開家,難過到極點。我盡力想吃下我那一頓臨別的早飯,但是我的淚卻滴到我的黃油麵包上,流到我的茶杯裡。我看到我母親有的時候也往我這兒瞧,但是,瞧了一眼,跟著就又往嚴密注視著的枚得孫小姐那兒瞧,於是又把眼光垂下,或者把眼光轉到別的地方去了。
“考坡菲少爺的箱子在這兒哪!”柵欄門外傳來車聲的時候,枚得孫小姐說。
我起先還找坡勾提呢,但是卻沒看見她。她和枚得孫先生都沒露面兒。在門口兒的是我那個老朋友,上一次那個趕車的;他把箱子搬出去,放在車上。
“珂萊蘿!”枚得孫小姐用她那種警告的口氣說。
“我知道,親愛的捷恩,”我母親回答說,“再見吧,衛。你這一去,是為了你自己好。再見吧,我的孩子。放假的時候再回來,我希望那時候你就是個好孩子了。”
“珂萊蘿!”枚得孫小姐又叫了一聲。
“沒有錯兒,親愛的捷恩,”我母親一面抱著我,一面回答說。“我寬恕了你了,我的親愛的孩子,上帝加福給你。”
“珂萊蘿!”枚得孫小姐又叫了一聲。
枚得孫小姐心腸很好,把我送到車上,還一邊勸告我說:她希望,我不要走到不可救藥的地步就改好了才好。跟著我就上了車,那匹懶惰的馬也拉著車走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