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起长林
一路过长安,经雍州,穿河南道,直达东都,稍作停歇,继而北上,渡过滚滚黄河,杨七与中梦蝶途中连续换马,终于在九月十九晚上赶到太行山下。
暗夜风凉。
太行山连绵的轮廓犹如长龙暗伏大地,莽莽林海在风中晃动如涛声。
巍巍八百里太行,自北而南贯穿中原,上接燕山,下衔秦岭。山脉受拒马河、滹沱河、漳河、沁河、丹河等切割,多横谷,当地称为“陉”,有“太行八陉”之称,为东西交通重要孔道。
马伏槽,人歇脚。杨七和中梦蝶已赶在太行径与白径之间。
明天是九月二十。
杨七凝视着窗外夜色。
从甘南道到江南,一路二十八战,虽说为比武,可是自己身怀龙门杨氏令牌,自然算不上挑衅,从武当派到江南马家双方也自然以礼相访,以礼相待。可是北上归山时,江南马家,江北蒋家,湖广利通镖局连续发生命案,自己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而自己无论逃亡多远,终有人如跗骨之蛆一般,紧跟不离,两月来江湖盛传杨七大小四十八战,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此中夹杂的各种暗杀偷袭之恐怖。
八月二十四。
大雨。
杨七在山南道黑山之间。
襄阳府一战他已耗尽内力,又中了甘凉道魏家兄弟魏祺与魏祥的夺命燕子刀。
但是刚入长林,他就已经感到杀气。
风声骤急,长箭如雨落。
杨七无法挡落,只得后退,哪知背后竟有战天狼一杆御风挡马枪逼来。在这避无可避的瞬间,大雨之下,杨七忽然平地拔起,身形突闪,绕在战天狼身后。万川用力斩下,杨七心生不忍,在生死之间他竟想的是别人,剑势稍偏,战天狼虎口震得出血,长箭擦脸而过。
纵然心惊,战天狼还是感到杨七内力不足,已是强弩之末。
回身一招“孤狼啸月”,杨七已无力可使,仅借着本能之力抵挡。战天狼招招不留余地,欲置杨七为枪下之魂。杨七堪堪避过。
大雨不停,脚下泥土柔滑。
战天狼枪法刚猛无摧,招招死招,自然身法不够灵活,又在雨下,气势已渐落。杨七凭借惊鸿掠影,尚能游刃有余,但力气几渐不足。趁着战天狼一招失利,杨七忽然反击,虽然无内力可用,但天龙八式仅凭剑术已让战天狼心生恐惧。特别是战天狼枪法已尽,杨七已找到八处破绽。“一马当先”使出,战天狼忽然感到脖子处的冰冷,赫然是名剑万川。
杨七终究饶过了战天狼。
杨七觉得谁也没有权利掌控别人的命运,更无法左右别人的生死。他厌恶凌驾终生的感觉,厌恶把别人的生命等同草芥。他觉得那是无知愚蠢的表现,又觉得可怜,因为这样的人不懂生命的可贵和精彩。
这是杨七自认为四十八战中最为侥幸的一战,若非有雨,若非对手是战天狼,等待他的就不是继续的逃亡,而是永恒的解脱了。
天空浓云渐密,山雨欲来。
窗外风生莽莽林海,如怒如吼。
中梦蝶轻声的敲门惊起杨七的沉思。
中梦蝶坐在桌边,面色忧郁,她忽然道:我知道江南江北湖广命案,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明天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可是,禁魂锁骨缚筋大法……
杨七:我已经猜到了。
中梦蝶大惊:你猜到了?
杨七一字一句咬牙道:但愿你我所想都是错的。
中梦蝶:真相,真的就是真相吗?
杨七道:我现在就想知道江湖中有多少人参加了这次太行鸪狼的集会,又有多少人应和了太行鸪狼。
这时间,突然听到窗外一声冷笑: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远”字刚起,杨七已向声音处掠去,等到“了”字落下,杨七已在此人身后。
那人竟也是黑衣装束,已经惊骇异常!就在这时屋里突然灯灭,紧接着传来打斗声,然而仅是几招,一切又恢复平静!
周围又突然亮起火把,整整一圈围住了这山中小店。
中梦蝶就在此时缓缓而出,身后一人也是黑衣装束,赫然将刀架在中梦蝶脖子上。
能在几招之间拿下中梦蝶,虽然有偷袭成分,可是这等身手在江湖已非泛泛之辈。
黑衣人刻意压着嗓子道:杨七,现在这姑娘命只在我刀刃之间,你最好放下武器。
杨七凝视那刀,突然笑了。
黑衣人:你笑什么?
杨七:没什么,我只不过要提醒你一件事情。
黑衣人一招手,周围竟然满是弓箭手。
风声渐急,火把忽明忽暗,杨七的脸色在这明光交错中难测其貌。
杨七道:长安侯府一战,你应该在场,我出手过两次,你知道我的速度。
黑衣人:什么意思?
杨七悠悠道:你最好放开她,我会考虑放你走。
黑衣人一愣,突然大笑:我没听错吧?你身中禁魂锁骨缚筋大法,竟然还妄想着救人,可笑可笑,若非教主有令,你早已身亡,你难道不知!
黑衣人突然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杀气,他拿刀的手甚至有些微颤。就在一瞬间,对方那双清澈,甚至有些冷漠的眼睛,突然变得凌厉异常,在深夜里如猎鹰般带来死亡的惊惧。
杨七道:你怎会得知禁魂锁骨缚筋大法!
黑衣人道:你只需知道,若不束手就缚,今夜,你们都要死。
众人箭已上弦。
黑衣人:不过也没关系,我手轻轻一动,他们就会动,你们也就不需要选择了。
杨七抬头,云色如墨,风声已落。天地之间,一片肃杀的死寂。
杨七拿起万川,仿佛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总有些聪明的人做些愚蠢至极的蠢事。
杨七对着黑衣人道:关中快刀,你觉得你能杀得了梦蝶,还是能杀得了我?
那黑衣人竟骇住了:你…你…
杨七:你的刀我虽然见过一次,但握刀的特殊姿势我还是不会忘记。
原来丁家快刀握刀姿势在江湖中独树一帜,为了让刀法凌厉迅捷,他们单刀反握,类似拐刀,却比拐刀更具有攻击性和灵活性。
丁克麻冷笑一声,恢复了正常音调:你这么有把握?
杨七:我一向很有把握。
丁克麻:哦?那你这次觉得可以活着?
杨七沉声道:只有三成!
丁克麻:三成?
就在此时,众人只觉眼前一闪,杨七已绕到中梦蝶之后。丁克麻只觉得手中快刀往前猛穿,丁克麻到底是江湖成名已久的高手,在这一瞬间已人随刀去,刀不离手,腰身反转,转身反攻。然在丁克麻身随刀去的瞬间,杨七已解开中梦蝶穴道,掌中用力将中梦蝶送出重围。丁克麻刀已快攻而来,杨七在力气将尽时竟然还能跃起,避开了这一刀。若非有超人的胆识和眼力,这时节和力量把握哪怕差以毫厘,恐怕也不会这般看似轻巧避过。
在这用尽全力之后,杨七筋骨已痛,重围之中,丁克麻慢慢起身,看着杨七,仿佛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一样。
丁克麻:你真的中了禁魂锁骨缚筋大法?
杨七反问:你觉得呢?
云色催冷,雨势将来。
杨七在等。丁克麻也在等。
杨七等的是雨落火灭刹那间的机会。丁克麻等的是杨七的破绽,或者说在观察,观察杨七。
刚才杨七那一招之力之速,绝不亚于长安府的出手。所以丁克麻在怀疑。孰不知杨七那一招已经动用了身上回缓的全部内力。
杨七忽然开口:我不明白你怎么也会加入太行鸪狼,据我所知关中丁家镖局已与官府达成协议,隐隐已成北方之冠!
丁克麻笑道:你会明白的,只不过那时候你就是个死人了。
杨七:长安侯府时太行鸪狼众人就是你引来的?
丁克麻:你太抬举我了,我一个人能力还远远不够。
杨七惊道:还有人?
丁克麻:只要你肯束手,教主肯定为你解此疑惑,而且会为你解除禁魂锁骨缚筋大法。
就在此时,大雨猛然而来,火把火势骤然缩小,丁克麻意识到不妙,连声“放箭”,杨七已向身后掠去。
中梦蝶被丁克麻制住,又被杨七解开顺手送出时只能远远观望,自己一身内力被封住无法帮忙,只得暗冲气血。
大雨倾盆而来,杨七算准了时间和方位,已向中梦蝶方向掠来,身后长箭不绝。但是杨七没有料到中梦蝶内力被封住,所以当他气力用尽,筋骨疼痛落下时,丁克麻已赶来。
中梦蝶在这紧急关头穴道冲开,只来得及扶住杨七,丁克麻快刀已砍来。
中梦蝶撤出万川,长河落日使出,剑势连绵不绝,丁克麻快刀竟被震脱手。
绕是丁克麻反应迅疾,翻身退后已夺过赶来众人手中劲弓利箭。
中梦蝶一击得手,转身扶住杨七前穿。
下意识地回头一望,杨七正看到丁克麻手中长箭离弦,正对中梦蝶。避无可避的瞬间,杨七用力一扑挡住了这一箭。
云梦崖木头人铁塔罗汉轻功造诣亦是不凡,中梦蝶虽然为后之弟子,轻功之高已非常人可望。
在此之间,中梦蝶和杨七已不见行迹。
大雨不停,雨势不减反增。
丁克麻只得让众人退回小店避雨。那一箭贯穿了杨七右肩。他们走不远了。
中梦蝶已感到身后之人呼吸骤急骤弱,显然已是重伤。
举目四望是无尽的长林。雨势如瀑。
中梦蝶只得奋力前行,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稍减,中梦蝶看到一点灯火。
正是一点灯火,让中梦蝶看到了无尽的希望。
夜雨秋灯,江湖落拓,没有什么能比一间干净而温暖的屋子和红泥小火炉更让人感到舒适的了。
中梦蝶拔出杨七右肩长箭,用金疮药处理好伤口时,她才感到一阵阵后怕。不禁在昏黄的灯下细细打量杨七。
杨七忽然醒来,眼睛亮如星辰。中梦蝶娇喝一声,脸红着背过身去。
杨七:多谢梦蝶姑娘。
中梦蝶喃喃:梦蝶姑娘,梦蝶姑娘……
突然语气一变:你不用谢我,我应该谢谢你。
又突然语气软了下来:要不是我连累你,你也不至于受伤。
杨七心里一惊,忙道:我……
这身受重伤面对重围尚谈笑风生的少年,此刻竟为这少女起伏的语气而不知所措。
中梦蝶失笑道:你就不能去掉姑娘吗?
杨七:是,是…梦蝶…
中梦蝶转过身来,竟是红了脸,低着头道: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杨七神色突然变得极其痛苦,只不过因为中梦蝶低着头的缘故,看不到这复杂的神色。
杨七:麻烦你准备马车,我一定要去白径。
中梦蝶惊道:你…你这样了,还要去?
杨七道:我不得不去!
窗外雨已经停了。
晨曦初晓,山间云雾缭绕,秋雨之冷已入骨。
风吹过长林,木叶萧萧。
中梦蝶望着车里静睡的杨七,心头突然涌起难以描述的悲哀:这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年轻人,是名动天下的少年英雄,又是江湖人人追杀的凶手。如此复杂的经历,中梦蝶无法想象自己该如何面对。今天是九月二十,太行鸪狼,一个令江湖难安的称号,如今卷土重来,声势之大已盖过当年。杨七又能改变什么呢?
车行山道,杨七却在颠簸中少有的安眠。
风起长林,深山中只听得流水淙淙,水在何处,路向何处,云山茫茫里,已雾浓不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