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秋雨忽然骤
杨震莫名其妙地看着饭桌对面的两个少年,心头满是疑惑。
什么……绝世凶魔?
他当年在京师熬资历,同皇城司那帮阉人和大理寺那帮死人脸打交道时,也见过几个恶贯满盈天下有名的罪犯。
五大三粗凶神恶煞者有之,阴柔扭曲蛇蝎心肠者也有之。
眼前这个面容如玉的少年,怎么会是个凶魔?
但老道素昧平生,仅凭着三枚铜钱算出自己的名字,确是有道高人。
难不成这少年真是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恶贼?
杨震转头疑惑望向高侍卫,高侍卫摇摇头,神色也是一般疑惑。
眼前的主仆二人都再寻常不过,血气并未如武夫一般旺盛,也未曾有吞吐运行灵气的痕迹,怎么会是什么凶人?
主仆二人浑如不觉,对三人的谈话动作没有什么兴趣。
江逊坐在长凳上,轻轻放下筷子,伸出很是好看的少年白嫩双手。
陈止自然地从包袱里取出干净布帕,拭干净江逊的嘴角,再清理自家少爷不小心沾染上些许油腻的双手。
陈止收起布帕,从肩上整好自家少爷的青色披风扣子。
主仆二人仿佛已经这般被服侍与服侍千万次一般自然。
老道默默坐在原地,不敢作声。
江逊懒得理会这些人,这老道或许真有些本事看出了自己系统莫名其妙来的几百万点数,这叫杨震的贵人似是从京师来有重要的公干。
但……关我江逊什么关系?
江逊双手拢在袖中,抬眸越过正在取油纸伞的阿止,望向小酒店斑驳泛黄的竹帘外。
江南秋雨忽然骤。
丝丝缕缕许多愁。
雨丝看着似乎并不比方才大多少,但远山薄雾忽地变浓,眼前檐沟注下的雨水粗了几丝。
一道马蹄声泼剌剌从雾气里头破出来,紧接着便是一声刺耳的锣响。
和破锣很配的破锣嗓由远及近响起。
“罗桥镇上下知悉,县太爷有令,今年官家盐场税役,提前十日开征!”
“征税征役两日期间,不得随意出入罗桥镇!”
青衫大汉带着斗笠,骑着一匹黑色健马从石板路上驰过,马蹄铁同石板撞在一处,水花四射,天云碎溅。
江逊微微皱眉,只觉得那汉子的打扮有些熟悉。陈止提着油纸伞过来,低声解答了江逊的困惑。
“少爷,这副打扮昨日县城里头见过的,摆戏台的张家……”
江逊恍然大悟,难怪自己看着这身青狗皮不顺眼,原来是昨天那个臭屁的张什么公子家的……那就难怪了。
江逊站在油纸伞下,轻飘飘走出门去。
陈止打着伞,披着蓑衣跟上。
杨震心思本来还在那“绝世凶魔”四字上,可看到听到那汉子一路驰骋呼号,便不自觉被吸引过去,此刻听闻“张家”二字,面色更是一沉。
他从都察院受任前来,正是为了盐政盐税贪墨一事!
江南本地的盐商世家,竟是已经胆大到了这般地步,做起了当地的土朝廷了么!?
本朝立国以来,江南赋税便是国家根本,而盐税更是江南赋税重中之重。
若不是前些年天灾不断,人祸连连,遍地狼烟烽火,改了当年的法度,那些盐商哪里有机会将自家的子弟靠银两送进书院?
可这些盐商,自家子弟进了书院,偶然有几个在官场里头有了些势力,便开始对朝廷的盐政动了心思。
若不是他从年年下降的盐课税收查到破绽,竟不知道这些虫豸贪了国家如此多的税收!
本朝盐课年收三百万两白银,竟是一年就被这些蛀虫贪墨了数十万两之巨!
和这些虫豸在一处,怎么能搞好本朝的财政!
好在都御史大人信重自己,举荐自己做了江南的巡盐御史,只待查得明证,休说是一个小小张家……
江南那些黑心巨贾,哪个逃得过法网?
我杨震自幼寒窗苦读,科举十年蹉跎,侥幸得座师赏识得了个功名出身,又在京师打磨了二十年,正是为了圣人书里一句——
治国平天下!
杨震想到此处,脸上的愠怒终于稍稍缓下来。
且忍耐片刻!
杨震端起桌上的粗瓷碗,饮下一口甜丝丝的蛋酒压住怒火,手指用力处有些发白。
高侍卫拉一拉杨震的衣袖,压低声音只令杨震一人听见。
“大人……自前些年改了盐法以来,本地的税役始终都是十月交纳,从未有过提前……”
“再者,虽然来的那人确是当地税吏也是张家的走狗,可从来这般事务都是披着制服来的,今日仓促而来……说不得便是……”
杨震悚然一惊,又断然摇头。
“不可能,你我出行极为隐秘,就算方才暴露,不过片刻之间,这江南小镇,哪里就有人能知晓我的身份?”
“大人,小心为上!”
道袍老者自从江逊出门后,便恢复了那一副神仙风范,苍白须发于时不时卷帘而入的秋风中飘摇。
杨震起身,看见这道袍老者,心下一动,作揖道:“先生,今日虽然已经卜过卦象,可晚辈斗胆,敢请先生为我相面。”
道袍老者微笑颔首,伸出左手,不著痕迹在桌面上轻敲。
杨震会意,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拢在袖中递过。
“黑光照印堂,煞星坐命!”
“先生可能解煞?”
道袍老者捻须起身,淡然出门,任凭雨水打湿身上的道袍。
“煞气深重,无法可解,除却……招凶冲煞!”
道袍老者在雨中远去,青竹卦招既是招牌也是拄杖,端地有神仙气象。
高侍卫到前台,撇下碎银与几文小钱,笑问那店小二道:“小二哥,我且问你,那老道是什么来历?”
店小二眉开眼笑,收下铜钱。
“好教客官得知,那老道不是本地人,是……”小二微微沉吟,摇摇头,似乎是忘却了什么在重新回忆。
那老道何时来的?何处人士?坏了,怎么突然回忆不起来了?
店小二敲一敲头,恍然道:“是了,这老道是运河溃堤那年,天启六年来的。”
高侍卫微微一笑,离开柜台。
“多谢小二哥。”
杨震披上蓑衣,正一正斗笠。
方才他还有对那道袍老者莫不是在京师偶然识得自己的疑虑,那么此刻他对那道袍老者已有九成九的信任。
司天监好友闲谈的秘闻,朝廷传阅各官的邸报,天下动荡的开始,杨震还记得京师那一声巨大爆响之后的混乱……
不管多么奇怪的事情,好像只要和这个年份粘上关系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酒店,店小二前来收拾一桌狼藉,招手殷勤告别。
雨滴落在杨震的斗笠上沙沙作响。
他口中喃喃自语道:
“招凶冲煞?”
“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