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沙丘世界的困境与转机
历史表明，贵族一旦软弱，离覆灭也就不远了。为了避免灾祸，贵族得时刻与周围人在情感上保持距离。
香料产量下滑后，工人们的希望逐渐破灭，收入也大幅减少。霍斯坎纳统治的时候，虽说工作条件特别艰苦，但起码有部分工人能赚到足够的钱买机票回家。如今，被解放的工人不满经济状况变差，被判刑的工人更是彻底绝望——尽管之前有过承诺，但他们刑满回家的希望还是化为泡影。
工资降低后，工人没钱在卡塔戈的商店和沙龙消费了，这使得商人、水贩和按摩女的生意都不好做了。甚至从卡特兰来的人都公然怀念起自己离开的家乡。人们望着天空，多希望看到降雨的乌云，而不是尘土飞扬的云彩啊。
林卡姆家族的资金仅够勉强维持生活，一部分来源于微薄的香料出口，另一部分依靠几个贵族家庭的捐款。
杰西陷入了严重的财务危机，不得不在总部和城市采取严厉的节约举措，这让工人的生活更糟了，也让他们更加不满。
杰西不得安宁，睡不好觉，似乎能真切感受到工人们的不幸与不满，他非常希望找到改善工人生活的办法。在卡特兰的时候，他与民众密切交流，深受民众喜爱，是个关心民众需求、善于倾听民众问题的好领袖。但在这里……
他和多萝西会面时，讨论过如何减轻民众的负担，可没有资金投入，他也毫无办法。他降低了税率，还要求卡特兰的工人延期支付工资，以债务形式继续工作——连这样的办法都用上了，可管理工作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按照多萝西的建议，杰西下令分发霍斯坎纳留下的奢侈品和小物件，可这只是再次让人们感受到生活的灰暗与沉重，并没有太大的帮助。顽固的工人和城市居民在街头私下议论着林卡姆，说就是因为他无能，大家才失去了未来。
在沙漠里，所有可用的设备都在满负荷运转，现在靠着活体橡胶提供保护。维修车间的工人不辞辛苦地三班倒，就是为了确保联合收割机、运输机和升降机一直能正常工作。
由于缺乏可正常运转的设备，一些人被迫休假。无所事事的人们满是无聊、忧虑和愤怒，继续抱怨着，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罪于林卡姆家族。被判刑的人，尤其是信奉监狱中激进禅宗宗教的那些人，要求杰西恢复霍斯坎纳的统治，他们觉得“霍斯坎纳知道该怎么做”。
当三十四名被判刑的工人拒绝上班时，杰西愤怒地撕毁了和他们签订的合同，把他们送回了埃里丹监狱。与此同时，帝国监察官的飞船一直在卡塔格上空盘旋。杰西心里明白，什么都逃不过乌拉・鲍尔斯那敏锐的目光……
杰西走在城市中央的市场广场上，午后的天空烟雾弥漫，酷热难耐。林卡姆尽量低调，他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普通工人衣服，只有少数路人会多看他一眼。这位沙丘世界的统治者决定深入人群去了解他的臣民，而不是透过越野车车窗或者低空飞行的猎户座飞船舷窗来观察人群。杰西由两名同样穿着不起眼衣服的保镖陪同，不过他知道，图伊克也在附近的某个地方，带着一整支警卫分队，一如既往地关注着安全状况。
拥挤的市场里，众多店主和街头小贩大声叫卖以招揽顾客，吹嘘自家的商品。香料卖家和芳香剂供应商点燃香棒，向被特殊香气吸引的路人提供闻起来香甜或者辛辣的香水，这些香气和弥漫在卡塔格其他地方的那种熟悉的香料味很不一样。
在一个细铁丝网围栏后面，坐着两位老年妇女，正在售卖小山地野鸡。这些野鸡是主人在围场里饲养的，现在用来售卖的野鸡都在睡觉，因为卖家把它们的脑袋塞到了翅膀下面。这些生长在其他炎热沙漠星球上的野鸡是霍斯坎纳引进到这儿的，这是他诸多决策里比较成功的一个。这些野鸡饮水量极少，它们鲜嫩的肉在沙丘世界售价昂贵，只有少数美食家才消费得起这种奢侈品，但也有人愿意花更多钱品尝美味。如果顾客接受价格，其中一位妇女就会拧断下一只野鸡的脖子，把鸡身放在一个用香料纤维做成的袋子里，然后把这份美味递给顾客。
杰西正打算离开时，注意到其中一名保镖正在通过缝在衣领处的麦克风轻声说话。谈话结束后，这个下巴尖尖、眼睛小而灵活的保镖把杰西拉到一旁，轻声说：
“大人，城市边缘正在发生一场自发的集会。发起者是一个被解放的人，他正在高喊林卡姆家族应该离开这个星球。”
走出市场后，杰西碰到了图伊克将军。
“我想去那里。”这位贵族宣称，“我一直想亲自和民众交谈，今天就是个机会。”
“大人，我不建议您这么做。”
“这倒没让我感到意外。”杰西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他坚定地表示，他希望和集会者面对面交流，让他们相信自己听到了他们的抱怨，看到了他们的痛苦，能感同身受，并且会尽一切努力解决问题。
“大人，人群的情绪非常敌对。”图伊克说。
“这就更让我有必要出面了。”杰西固执地抬起下巴回应道。
“我正是这样期望的。”老将军说，“我已经命令四十名最优秀的保镖陪您一起去。”
在众多警卫的护卫下，杰西朝着一个大型停车场走去，停车场位于悬停在城市上空的帝国监察船下方。那艘不请自来的飞船还停留在一周前降落的地方，导致贸易运输船只能使用不太方便的备用场地。杰西觉得，或许是霍斯坎尔的特工煽动了郊区这场自发的示威活动。哼，现在他们肯定想看看自己对这件事的反应。
乌拉・鲍尔斯和他的随从在警戒线外看到了杰西，但杰西根本没理会他们。林卡姆亲自坐上汽车驾驶座，让图伊克的警卫坐乘客座位或者换乘其他车辆。发动机轰鸣起来，扬起一团尘土，越野车飞快地朝着不满人群聚集的地方驶去。杰西下车时，士兵们在他面前列成一个小方阵，为他开辟道路。穿着沙漠服饰的男人和身着长裙的女人惊讶地小声议论着，纷纷避让开来。他们认出了这位高贵的访客，他已经换上了自己华丽的礼服。
杰西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要对这些人说的话，一边走近临时搭建的讲台。讲台上站着一位面容饱经沧桑的老人，他喊道：
“……在霍斯坎纳的统治下情况会更好！”
杰西马上认出这位演讲者是巴黎・戈尤克，他是一名出色的联合收割机操作员。但他的机器最近严重损坏，巴黎也因此失去了工作。杰西心想，他现在空闲时间太多了。要是有机会的话，加尼本可以私下处理好这件事的，可这样的机会一直没出现。
巴黎看到了林卡姆，脸上顿时闪过愤怒与不满。
“啊，是你啊，骑士！你是不是想把我们都送回监狱？”
杰西继续朝着讲台走去，竭力保持镇定。
“你想撕毁自己的合同吗，巴黎？就像那些拒绝开采工作的人一样？”说着，他走上台阶，和这位老工人站在了同一高度。卡塔兰卫兵在周围就位，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威胁。
戈尤克并没有被吓住。
“要是有工作的话，我肯定不会拒绝！我们当中几乎没人有机会拿到奖金，根本就没有。我是个被解放的人。”他摸了摸额头上的纹身。“我们都想离开这个星球，可你们林卡姆家族却让这变得不可能。”
杰西专注地凝视着这位工人，目光没有丝毫偏移，然后回答道，就好像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私下交谈：
“我已经向你承诺过，只要我们赢得这场比赛，我会出资让你和其他所有被解放的人离开这个星球。”
杰西的话不但没让大家高兴，反而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抱怨和不满。老工人皱起眉头，满脸不悦地转向杰西，露出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哈，高贵的贵族，还不如指望天下雨呢！你用空洞的承诺给了我们希望，我们拼命干活。我们相信了你，可结果呢？你赢不了这场比赛，所以你的承诺一点价值都没有。”
杰西感觉像被一把炽热的刀刺中胸口，他明白这些人对自身处境有多绝望。在总部的时候，他和多萝西分析数据就发现，要战胜对手非得出现奇迹不可。但杰西决定不放弃，他挺直了腰板。
“我不会放弃的，巴黎。你们也不该放弃。”他终于面向人群说道，“你们任何人都不该放弃。”
人群中响起呼喊声：
“在霍斯坎纳手下生活更好！”
“没有香料，没有工作，没有奖金——留在这儿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就连萨卢扎都比你把沙丘世界变成的地狱要强。”
“我们希望霍斯坎纳回来！”
杰西鼓起勇气，准备反驳。接着他说：
“好吧，当然，让霍斯坎纳回来好了！也许你们该审视一下自己面临的困难，把愤怒指向更合适的目标。”他眯起眼睛。“难道不是霍斯坎纳破坏了我们的气象卫星，让工人面临前所未有的危险吗？难道不是霍斯坎纳的间谍破坏了设备，使你们无法在香料矿脉上工作吗？难道不是霍斯坎纳贿赂外星制造商和官员，阻碍我们急需的机器交付吗？难道不是霍斯坎纳封锁水供应，把价格抬到天价吗？”他指向人群，“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削弱林卡姆家族。请给我一个机会来改善你们的处境。”
但老戈尤克依旧固执地生气。
“那就让我们的生活好起来啊，骑士。你轻易指责，可如果你想让我们相信你的承诺，那就证明你比瓦尔迪马尔・霍斯坎纳更优秀，用行动来证明。”
杰西快要慌乱了——他必须马上找到平息这些人的办法。他和多萝西经常讨论可能的解决方案，但那些方案不是太奢侈就是太冒险。可现在他没时间查看账本了，必须马上做点什么，因为一分钟的拖延都可能引发血腥的骚乱。
杰西双手抱在胸前。
“很好。艰难时刻已经来临，我们都要节约，都要分担困难，都要忍受不便。从明天开始，我会亲自从自家储备里分水。任何人到我家来都能得到水，直到储备耗尽为止。从现在起，我每天的水配给量和你们一样。”听到不信任的抱怨声，杰西快速扫视了广场上众人的脸。“我知道你们手头紧。所以，我要限制水的价格，把价格定在我们来管理沙丘世界时霍斯坎纳执政时期的水平。我会颁布一项法令，水商必须遵守。”
听到回应中带着惊喜与疑惑，杰西知道他已经化解了眼前的威胁。这只是个临时解决办法，而且可能会在卡塔格引发经济灾难，但现在不是为这个烦恼的时候，香料开采必须日复一日地持续下去。
水商及其进口商对杰西限制价格的法令很愤怒，宣布罢工。水的供应被故意中断，他们自己的库存有限，而商人觉得有权把价格提高到民众能承受的极限。被利润冲昏头脑后，商人停止营业，关闭了商店和摊位，并且拒绝以林卡姆家族设定的低价出售水。一些贪婪又愤怒的商人决定在人群中寻求支持和正义，但民众并不支持他们，因为民众知道这些商人在无耻地剥削他们。
杰西履行了他的承诺，开始在卡塔格的民众中免费分水，这些民众正因经济混乱而受苦。虽然有些人太骄傲，不愿接受这种慈善行为，但年老的被解放者、破产的店主和工人的遗孀都表示愿意接受帮助；每个提出请求的人都能得到一小份水。林卡姆家的储备一点点减少，但卡塔格居民的情绪得到了改善。瓦尔迪马尔・霍斯坎纳绝不会这么做。
杰西在一个对任何访客开放的宴会厅里工作，人们能看到他没有忘记他们的不幸。埃斯马尔・图伊克一直在他身边，秘密监视着所有前来的人。
当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走到队伍前头时，手持扫描仪的老兵警惕起来，扫描仪里收集着情报和秘密敌人的画像。根据他的信号，两名卡塔兰卫兵拘留了这个胡子男人，不顾他的抗议。
“我做了什么？你们无权逮捕一个无辜的人！”
图伊克将军给他看扫描仪的屏幕。
“我们有一系列霍斯坎纳的秘密支持者和涉嫌破坏分子的画像。”将军笑着说，“其他人——欢迎。”
一些男人和女人离开队伍，企图逃跑，但图伊克的特工逮捕了他们。
杰西没有掩饰自己的愤怒，他说话的声音让队伍里的人都能听到：
“霍斯坎纳的特工已经给我的家族和你们带来了很大伤害。现在他们竟敢到这里来取水，而我准备和忠于我的工人分享这些水。”
当人们低声抱怨时，图伊克朝杰西倾身，带着阴郁的笑容说，毫不掩饰自己的满足感：
“你难道不希望鲍尔斯会因为这些事责备你吗？逮捕霍斯坎纳的特工！我想他会气炸的。”
“不，埃斯马尔。不管他多想释放这些间谍，他都不能公开和霍斯坎纳的特工接触。然而，这有一个好处——我得到了可以施加影响的手段。我打算和他谈谈。”杰西站了起来。“我们的帝国朋友将会帮助我们结束水商的罢工，尽管他现在甚至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第二天，杰西站在自己住所的台阶上，向顽固的水商发出最后通牒：
“我已经没耐心了，看着你们在民众受苦的时候提高价格。你们完全可以靠更少的收入生存，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要么接受我的条件，要么离开沙丘世界，而且你们的动产和不动产都会被没收。你们会一无所有地离开这里。”
正如可以预见的那样，水商包围了乌拉・鲍尔斯的飞船，请求帝国顾问介入。顾问尴尬地笑了笑，装出一副无助的样子，拒绝了这个请求。
“嗯，你看，伟大的皇帝伍德规定，林卡姆骑士可以自行决定，不受任何规则和限制，以实现香料的最大产量。啊，我也没办法，我被这个皇帝的法令束缚住了。”他痛苦地皱了皱鼻子。
在向水商提出最后通牒之前，杰西和鲍尔斯达成了一项秘密协议。尽管林卡姆讨厌这种手段，但他看不到其他选择。杰西把被捕的破坏分子送上了帝国飞船——这是对顾问合作的回报。由于无法与瓦尔迪马尔・霍斯坎纳取得联系，鲍尔斯同意了，而且同意得很迅速，令人惊讶。
后来，当一群水商代表来找杰西请求宽恕时，他慷慨地原谅了他们。
“从现在起，我们将共同努力。”他在告别时说。
这是又一场——尽管是很小的——胜利。杰西由衷地为此感到高兴。终于，他觉得事情有了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