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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陌生熟人,兄弟交心
9
一夜过去,天刚大亮,关济尘和关长忧便离开了医馆,只不过他们并没有前去渡口茶馆,而是先去了府衙一趟。
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杨冈政和张利安早早便候在门外迎接他们,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一般。
“大人,昨夜可休息好?有没有什么不适?或是缺什么东西?若是缺什么东西,定要和下官说,下官一定帮大人置办全面。”杨冈政谄笑着,目光一瞥,却看到了关济尘身后的陌生面孔,他转了转眼睛,有些疑惑的看向关济尘,“大人,这位是?”
“昨日忘记和知府大人说了,这次朝廷总共派了三位史官下来,我身边这位昨日有别的安排,所以没和我们一起。”
“如此如此。”杨冈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轻轻咳了一声,搓着手继续询问关济尘:“大人,昨日是我们待客不周,不仅让您几位喝了凉茶,最后还匆匆离开,连姓名也忘了问,您看......”
关长忧站在关济尘身后,感兴趣的挑起了眉,心想着:“听知府的意思,昨日他们怠慢了济尘和关顷,嘁,早知道就不去后院单独行动了,还能找个乐子看。”
“唤我李大人就好,昨日那位姓周,便唤他周大人吧,至于今天我身旁这位,他的姓氏稀有,唤长孙大人罢了。”关济尘撒谎不眨眼,偏偏还保持着那副正经的样子将姓氏随口说出,关长忧简直要笑倒在地,当他听到关济尘让知府唤他长孙大人时,他更是没控制住的笑出了声。
“长孙大人,为何发笑啊?”杨冈政疑惑的偏过头,将目光移向关长忧,关济尘也默默地回过了头,下意识挑了眉尾,似乎在询问他质疑什么。
“无事无事,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往事。”关长忧随口扯了谎。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撒谎的本事也没比关济尘差到哪去。
“杨知府,我这次来是想问你,近日有没有其他的官员来勒州勘察,或者不是来勘察灾情但与你打过招呼的人。”
“并无啊,李大人怎么突然这么问?”杨冈政眯起眼,看起来是在认真回忆。
“这样啊,那便无事了,杨知府,我们二人稍后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啊......那、那下官送送您二位吧!”杨冈政这次疾步来到了关济尘身边,将他二人送出了府衙,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他才回到议事厅,让张利安端上了茶水。
“大人,他那么问,是不是上面的人......”张利安将茶水端上,抬眼观察着杨冈政的表情,淡淡猜测着。
“九成是,但我倒没想过这么快,昨日刚送出的消息,今日上面就派了人下来,速率未免太快了些。”
“那......大人你说,上面派了哪位大人下来啊?”
“不知,不过上面的事,我们还是不要过多过问了。”杨冈政抿了一口茶水,似是觉得不好喝,将那茶盏拿开了很远,接着便舒服的眯起了眼,看起来是打算小睡一会儿。
窗外,一道黑影跳上房梁,他连着踏过几栋房屋,飞跃几条街道,最终落在一个白衣公子前。
“你猜怎么着,杨冈政还真就知道今日有人约你这件事,只是不知道来的人会是谁。”关长忧笑了笑,抬手搭上那白衣公子的肩上,“还有,你方才说的话可要算数,一会回去,可要让关顷那小子好好夸赞我一番。”
“二哥辛苦。”白衣公子毫不客气的拍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这人正是关济尘。他看着关长忧,无奈的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会让他好好夸恭维你的。”
“嘿?什么叫恭维!我可没这么说过!”
10
正午时分——渡口茶馆
关长忧已经在关济尘所在房间的屋顶上藏好了,只等写纸条的那人前来,伺机而动。
反观关济尘,他四处留意着这个房间,看起来像在寻找这屋中有没有可以使人藏身的地方。
“呲呲。”关长忧轻轻唤着关济尘,后者抬起头,却看着他舒服的躺在了房梁上,甚至还悠哉游哉地晃悠着腿。
“二哥,你怎么在哪都能卧住?”关济尘嘴角抽搐,没想到他在房梁上还能待的这么舒服,不过仔细一想,关长忧好像总是能躺着绝不坐着的。
“人生苦短,及时躺卧嘛。老五,你也应该把你身上那些架子放一放,别太认真了,你那腰板现在一弯,估计都得折了,多学学你二哥我,活得不比你轻松多了。”
关长忧打趣着,余光突然瞥到窗外由远及近的倒影,他一吓,赶紧朝关济尘打了个手势,不做声了。
“这位可是御史大人?”门被推开,一个身穿暗紫锦衣的男子优雅迈入屋中。奇怪的是,他在关上房门后也打量了一圈屋内,仔细看过后,才将目光重新放回到关济尘身上。
“您是?”关济尘蹙眉,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见过这人,但就算是新上任的官员,他也该有个眼缘才是。
“我是谁并不重要,换句话说,今日来的本不应是我,只是那人突然被查出贪污敛财的罪名,我家大人知道了很是心痛,狠狠责罚了他,直至他残至卧床无法起身,这才叫我来完成这项任务。”
关济尘听着,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照他这意思,那贪官的罪责是长期累积下的,可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被告了贪污敛财,时间未免太巧了些。而且国法规定,犯了律法的官员应交由刑部处置,上级官员不可私自动用私刑,但他却说那贪官被他家大人责罚致残,不合情理。或许那官员的倒台正是他们做的手脚,而他家大人,也一定是朝廷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既能四处收集消息,又能号令整个刑部的人。
“我今日只来替我家大人传个话。”这人微微一笑,意味深长的抬了下头,“我家大人说了,如今这上头风谲云诡,希望几位大人不要被局势蒙蔽困惑,若是出了什么无法解决的事,便回到居所看看,静静心,也许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闻言,关济尘一顿,他抬起头,迟疑的看向门口那人。
房梁上,关长忧也坐直了身——听那人的意思,他分明早就发现了屋内还有第二人的存在,但他为什么不拆穿?难道只是想陪着他二人做戏?而且他说的话,毫无威迫之意,分明是在提点引导他与关济尘。
想到这儿,他轻啧了一声,轻轻一跃,落到了地上。
“自己人?你到底是谁?”
“不算,但也可以这么说。”那人语气淡淡,并不意外关长忧的突然出现,仿佛早就知道他在屋内一般,“二殿下,您不需要问我是谁,以及为什么知道您的身份,您以后还会再见到我的。”他浅淡的笑着,又将目光移回到关济尘身上,“五殿下,还有件事。”
说着,他从怀中抽出一本手记,打开放到了关济尘眼前:“这是我家大人要我带给你的,上面写了那批糊涂消失的粮款去向,还望笑纳。”
接过这本手记,关济尘瞳孔一震,不可置信的翻阅起来。他身后的关长忧见此情形,一边疑惑着感叹从未见过关济尘这番表情,一边走上前,与他一同翻看起这本手记。
“老五,这......”关长忧看着手记内容愣了片刻,突然压住关济尘的肩膀,用力的晃了起来。
这上面记录的哪里只是失踪粮款的去向,还有不少玩忽职守,强取豪夺的勒州官员名记,数量之多,罪名之详细,个个令人瞠目结舌,胆寒发竖。
“你家大人......”
“我家大人说了,这手记我只负责交予你,如何运用,何时运用,都由殿下做主。我们只是为您铺好了前路,让您走起来不费力些。”那人反馈给关济尘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随后一个跨步向后撤去,深深地作了揖,“殿下,我的任务结束了,也该回去复命了,请不要意图留住我来询问更多信息,我已无所知。”
“......好,劳烦替我谢过你家大人,若他日我能与你家大人相识,必会好好款待他。”
“殿下言笑,您与我家大人相识一事素已半生,又何来款待一说,况且今日之事只是我家大人带来的一个小礼物,殿下不必太介怀,若要报答,便好好清理朝堂阴云便是,在下告辞。”
那人轻轻一拜,悠然离开了,只留下原地怔愣的关济尘关长忧二人,他们看着那人远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那本手记,不知所措。
“等等,他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相识已半生,他口中那位大人我们认识?还是个老熟人?”关长忧恍然,他拍拍关济尘的肩,求证般的询问着。
“那人到底是谁......”关济尘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却怎么都找不到身边那位既知晓朝堂之事,又有手段收集消息,号令刑部的神秘人。
“济尘,要不先放放吧,不要再想了,二哥都看到你头顶冒出的白烟了,我们先回医馆放松下大脑再研究这人是谁也不迟。”关长忧看着他五弟,眼里尽是担忧与心疼——从关济尘六年前被父皇特令在早朝旁听的那一刻起,他身上的担子就开始愈发沉重,事务繁忙寻不得一日清净。可他也才弱冠之年,虽在外人看来,这五皇子心性成熟,精通政事,但在他眼里,关济尘也只是个刚成熟的小孩罢了。这个年纪,本应无忧无虑的与兄弟姊妹或三两好友玩乐,但他却孤身一人很久,连自家兄弟都不让亲近,长时间的独立让他渐渐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心事,从各方面变得令人捉摸不透,尤其是那张冷冰冰的脸,无论是谁都不能让他露出笑意,唯有在他自己的园中,才能看到他放松惬意的神情。
“园子......”关长忧如此想着,眼睛忽地一亮,激动的说道:“对啊!园子!那人不是说若是出了什么无法解决的事,便回到居所看看吗?说的会不会就是你的清平居!怎样?要不要回去看看!”
“二哥,我知你担心我。”关济尘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我无事,清平居我暂且不回,还是听你的先回医馆,让关顷研究下这手册记录事件的真假,再准备下一步动作。”
“好,听你的。”
“不过济尘,有件事你还是要知晓,你身上的担子已经够多了,挺不住就和哥哥们说,你完全可以毫无顾虑地将担子分给我们,我们定会帮你的。”
关济尘一顿,沉默了许久,最后也只是轻笑了一下,“二哥,我知道,勒州之事,我不是让你来帮我了吗。”
“可我希望你总是如此。”
“会的。”关济尘拍了拍关长忧的小臂,绕过他走出了屋子。
出了茶馆,他垂下头看向手里的东西,不觉中,手里那本手记已经被紧攥的有些皱了,回过头去,关长忧从楼上喋喋不休的追了下来,仿佛在追究他为什么不等他将话说完再一起走。这情景关济尘似乎觉得梦到过,但真实发生的,总比虚幻的感受强了很多。
他看着追上来的关长忧,表情竟前所未有的放松,转身走的更快了些,口中却轻语着:
“二哥放心,我会学着多依赖你们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