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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香侠31(上)
上林劫
张妙影身子一哆嗦,急欲分开。谁知伍妹婵双手紧搂,毫不含糊道:“别管他!‘食色,性也’,咱俩你情我愿,非偷非抢,怕她做甚?!”
凛然之势震诧不速之客。来者非别,“崤山圣母”贺香、“一抹红”水蝴蝶是也!再看身后,那位疑似盗取“燕玉含得”的麻脸老丐影子般悄然尾随。——此人现身,意欲何为?
是啊!其行虽说苟且,于理不悖。此行并非有意捉奸,值此场合现身威逼,丝毫不顾及他人颜面,似嫌过火。来人始觉唐突理亏,退后回避。
须臾,伍妹婵收拢乱发,稍作整装,正襟坐定。贺香奚落道:“真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想不到当了皇帝的女人风流起来这么狂野!只是好事虽好,观之不雅,好歹找个山洞、树林、草丛之类背人的地方呀,怎么能跟小狗小猫一样在光天化日之下野合呢?”
“这是禁苑,没人请你们来啊?!再说,俺俩一鳏一寡,情投意合,双方自愿,轮不着别人说短道长!不像有的女人,为了几手绝活,不惜跟一个爷爷辈的糟老头子媾合……”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话堪比楔子,硬生生往肉里、心上钉。贺香暴怒道:“够啦!伍妹婵,你还有脸揭我的伤疤?!要不是你,我能那样吗?你还好意思挖苦我?”“噌——”亮出宝剑,“本圣母没有工夫跟你磨牙掉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写吧,禅位诏书!有道是‘无官一身轻’,腾出位子,你就自由了,爱咋风流咋风流,爱咋快活咋快活,再也不会有人搅闹,多好!”——又一个逼写禅位诏书的!
“别做梦啦!‘铁手遮西天’都灭了,你自比盖九翱如何?”伍妹婵威慑道。“呵呵,你吓我?!顶用吗?本圣母生来喜欢挑战,要吃就吃鲜的,要玩就玩绝的,越是别人做不到的,越刺激,越够味,越过瘾,本圣母越愿意尝试!”贺香越发上性道。
“你这是玩火!你以为一纸禅位诏书在手,就可以横行无忌,为所欲为了吗?你错了,你高居庙堂,百官臣服吗?万千子民拥戴吗?你的江山坐得牢稳吗?权力是把双刃剑,有才无德、德不配位,你爬得越高摔得越疼,到头来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是么?那是我的事!我情愿,不劳你操心。乖乖听话,咱还是好姐妹。光棍不吃眼前亏,跟我过不去,没你的好!”言语间,利刃相逼。
此伍妹婵比盖九翱遇到的彼“伍妹婵”好摆弄多了,剑不及身就俯首听命了。笔墨纸张早已备好,伍妹婵大笔一挥,禅位诏书写就,内容自不必表——正是贺香想要的。
伍妹婵达观道:“亲历一场兵变,我看透啦。除了生命,皆为浮云;除了生死,皆为磕碰。当皇帝有什么好,千人争、万人夺,天天提防别人算计,身累心累没完没了的累!你爱当就当吧,只要百官臣服、万民拥戴、芊芷国国泰民安,我乐得清闲!”左手食指慨然捺了手印。观辨之,真真穴子印,而非簸箕印!
贺香接过,呵干墨迹,观览已毕,满意笑了。——笑得那么开心,每条皱纹都那么舒展、匀溜,脸上如同涂上一层釉彩。“师姐这回还算明白事理。”随即命张妙影传话,叫云箩速拿传国玉玺赎人。
张妙影怎敢怠慢,连滚带爬飞马传信。须臾,云箩公主、易弱水率众疾至。双方照面,即时剑拔弩张。乍见麻脸怪客,易弱水一惊,留心观之,见其脸上痘痕果然“不一般”。
云箩方寸已乱,惊唤道:“母王——”水蝴蝶手脖儿一硬,威吓道:“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易弱水亮亮宝匣,冷峻道:“蝴蝶姑娘,玉玺在我这儿呢,先放了女王陛下再说!”贺香抢前道:“放人不放人她说了不算,我说了算!把匣子扔过来,待本圣母验明真伪再作定夺。”
“笑话!宝玺乃国之至宝,神圣不容亵渎,按理当斋戒沐浴,双手奉迎,岂可扔来掷去?!”
“哼,少拿那些花哨名头唬人。快把玉玺送过来!”
“请先放了女王陛下。”
“哼、哼,胎毛未褪、乳臭未干,还敢跟我叫劲!”贺香按住水蝴蝶手中剑柄往伍妹婵脖梗上轻轻一压,颈血随即流出,只是拿捏分寸,并不致命。伍妹婵惊惧变色道:“卿家,别犯犟,快把玉玺给她!”张妙影亦催道:“将军,救人要紧,不可鲁莽!”
“且慢,我有话说。”易弱水阻道。
“呵呵,你要说什么?可别耍花招,要敢不老实,本圣母轻轻一使劲,你的丈母娘就得人头落地!”
“谅你不敢!”易弱水招手示下,周遭飒飒一响,荆丛中、大树后一下子冒出无数只箭簇,冷光点点,齐唰唰对准当心之人。
贺香侧目环顾,内荏色厉道:“你、你要做什么?”
“哼!要敢乱来,女王陛下驾崩之时,即是三位覆灭之日!奉劝诸君三思而行,且莫玩火。”
“哼、哼,小小年轻,敢来这一套!既是如此,本圣母就拿你们的女王陛下当一回人肉挡箭牌,我看哪个敢放第一箭!”那贺香虽为女流,身手堪比壮汉,一把将伍妹婵拎小鸡一般滴溜起来。双方对峙,莫敢妄动。
“哈哈哈哈……”易弱水蓦然发笑道。
“嗯,你笑什么?”贺香愣道。
“前辈是聪明人,你我并无深仇大恨,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呢?大家都退让一步,和则两利岂不更好。”招手为令,暗藏的弓箭手随即收箭待命。
贺香见状,放下手中的“人肉挡箭牌”道:“既然‘香侠’诚心和解,本圣母乐得和以致祥,快把玉玺拿来,闪开道,放我们走!”
“诸位可以走,玉玺也可以带走,但女王陛下必须留下!”
“不行!”
“为什么?”
“大家都不是傻子,倘若放了人质,你会容忍俺师徒全身而退么?再说,我还要留着师姐参加新君登基大典,举办皇权交接仪式呢!”——瞧这如意算盘打的!
“呵呵,真会算计!里拐外拐不都是你的么?”
“你说咋办?”
“我要你把他(麻脸老丐)留下,到时候互换人质,一国之君换一个穷叫花子,这交易还划算吧?”易弱水手指麻脸老丐道。
“这……出卖朋友的事,本圣母做不来。”
“你跟他是朋友?他姓甚名谁?仙乡何处?”
“……”贺香一时无言。
“呵呵呵,连姓氏名谁都一无所知,这‘朋友’二字何从说起?此人云山雾罩、行踪诡秘,鬼知道他一肚子啥下水?”
贺香闻言一怔。
“此人行踪诡秘,居心叵测,说不定你就是他手里的一粒棋子。”
“哦!”贺香满腹狐疑,抬眼翻看好几眼。
“二位各求所需,皆为利益,充其量不过是互为利用。据小可料断,诸位之所以上林苑劫驾,皆因此人通风报信!”
“……”贺香眼波一跳,面露惊色——此人何以未卜先知?
麻脸老丐怪笑道:“香侠真乃明眼神断!不错,此番禁苑劫驾确系鄙人从中斡旋。据老夫所知,伍妹婵是个心性偏执、为欲而狂的女人。升仙梦碎之后,定会精神迷茫,心无所托,急于寻求欢娱以打发寂寞。诸位请想,能给女王带来欢乐和情调的人,会有谁呢?算来算去,这个人不可能是旁人,只能是她的老情人张妙影。正是老夫先见,伍妹婵才会落入彀中。嘿嘿嘿……”
“呵呵,想不到一个穷得掉渣的老叫花子居然能对女王的心思揣摸得如此通透,你可真是糟糠其外、锦绣其中啊!只是一事不明,倘若此举能成,于你有什么好?”
“呵呵呵呵,拥立新君,功莫大焉,届时钱财酒肉任由享用,乃至麻雀变凤凰,行走朝堂,岂不美哉快耶!”
“原来是个投机逐利小人!我再问你,你盗取‘燕玉含香’所为何用?”
“美玉者,为吾所欲也!实不相瞒,‘燕玉含香’不仅是倾国倾城杨玉环钟爱之物,不仅是琼燕帮镇帮之宝,而且是一块别有妙用的武林奇宝。此物乃独山美玉精雕细琢而成,通体碧绿,晶莹剔透,水润如脂,完美无暇,堪称世之瑰宝。除此之外,它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独特功效,那就是凉血败火、清热解毒、清心明目。此宝在手,练习任何邪毒奇异功夫都不会走火入魔。”
听闻此言,易弱水悚然一惊,不由凝眸打量,见对面人中等身量,微有驼背,面相敦厚,颇为壮实,除蓬头垢面、鹑衣百结之外并无异处。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察言观行,愈觉此人绝非等闲。默视良久,易弱水乃道:“听话音,阁下分明是断玉高手、武道大家,何必弄这身寒碜行头作践自家?在下背井离乡,踏遍千山万水,吃尽千辛万苦,无奈寻你平着,拿你不住,想不到你不请自来,主动来投!倪天行,别藏猫猫了,请卸下伪装好吗?”
麻脸老丐似有耳背,应道:“嗯,你叫我倪天行?还说啥?”
“是啊!不对吗?”
“嘿嘿嘿,嘴长你身上,随便吧,反正叫啥都叫不死人!”麻脸老丐很滑稽笑道。
“你究竟是何人?”
“树瘦无荫,人穷无名,老夫无名少姓,叫我大麻子好了。”
“哼哼,你不麻装麻,不穷装穷,玩哪门子烟炮鬼吹灯?!”
“嘿嘿嘿嘿,既然‘香侠’察知端倪,不妨明言,吾乃东海飘渺观音所变,此番下界,特为点化迷惘之人,且容本仙一言……”
“飘渺观音!?哪有这路神仙,真能瞎掰!”易弱水抢断话头道。
“孤陋寡闻了不是?将军无非一国臣子,焉知天宫之事?本仙乃东海大鹏蛟历经一万一千二百五十年修炼得成正果,初登仙界,将军未有耳闻并不足奇。”
“别逗了!看看你的手——”
手……?!麻脸老丐伸出大手瞄划好几眼——咦,好好的手,并无异端哪?
“呵呵呵呵,你的手该好好洗洗啦!倘是东海观音,该是纤纤素手、兰花玉指才对;倘是沿街乞讨的叫花子,该是枯干皴裂如鸡爪、脏兮兮如粪叉的臭手才对。可你的手既不是纤纤素手,又不是粪叉臭手,而是粗糙厚实、指如钢钩的粗手。这双手非香非臭,不妍不媸、不伦不类,足见你不乞不仙、不人不鬼,就一坏事包!”
一语出口,麻脸老丐像被马蜂蜇了一下,惊诧之色现于眼眸,勉强笑道:“嘿嘿,眼皮怪活哩。老夫昨夜无眠,累不可支,不陪你玩了。”转身欲走。
岂容他走!“哼!本将军专拿妖人,这把刀遇神杀神、遇仙诛仙、遇魔除魔,我要把你这位修炼千万年的大鹏蛟切开晾晾,看看里边到底是啥瓤!”易弱水扬眉刀出鞘,拦住去路。
欲知麻脸老丐能否走脱,且看下回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