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心有不甘
“欺人太甚!”
掌骨与青岩碰撞的闷响惊飞了林间寒鸦。
土石飞溅后,右臂无力垂下,只留下一方深凹的拳印。
一拳挥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顿时席卷全身,过往的回忆如汹涌潮水般涌来,令齐霄感到一阵眩晕。
十一年前,寒食节,回龙村中一户齐姓人家的稚童觉醒了先天灵气。
一时间,常年积灰的门槛被络绎的鞋靴踏出凹痕,平日里冷眼相待的街坊殷勤地送来腌肉,就连镇上最倨傲的典当行掌柜也躬着腰递上拜帖。
父母枯槁的手攥着稚童的肩胛骨,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半生苦楚都刻进孩童稚嫩的骨血里。
年幼的齐霄凝视着铜镜里自己漆黑而明亮的瞳仁,心中恍然明悟——老天让他再世为人。
他将手掌轻轻贴在丹田上,清楚地感受到有一股醇厚温暖的气机在其中缓缓流转。
他知道,那是改变命运的契机——万中无一的练气天赋。
前世的齐霄不过是蓝星上普普通通的一员,一次意外,让他平凡的生命戛然而止。
重活一世的他坚信,在这个充满奇迹的世界里,只要自己刻苦修行,终有一日能长生久视,逍遥世间。
一年后,齐霄六岁,在家人的期盼下,踏上了前往青云门的飞剑。
九天上,他兴奋地拉着飞剑老者的衣袖,俯视着飘渺云雾下的山川大地,宛如一只即将展翅翱翔的雏鹰。
然而,像他这种从小生活在边陲小镇,侥幸觉醒天赋的平民子弟,也就在离别故土、拜入山门的片刻,才能享受到些许的光鲜与希望。
当他站在灵根碑文前,注视着泛起斑驳灰雾的碑石,青云门考核官眼中的怜悯比腊月的寒风更加刺骨。
五行伪灵根的资质化作玄铁重锤,捶弯了少年原本笔直的脊梁,记名弟子的灰道袍化作冰冷枷锁,禁锢着他不甘平凡的执念。
作为记名弟子,齐霄不属于传承弟子行列,平日里没有师傅传授道法,只能依靠一本薄薄的修行手册自行摸索。
每日繁重的杂役,换来的报酬本就微薄,到了月末统一发放时,还要被层层克扣。
可怜的三千灵币,别说是换取灵丹妙药,就算是维持最简单的生活开销,都得省吃俭用,扎紧裤腰带过活。
待到第十个深秋,当黄金一代的天骄们开始御剑掠过外山的天空时,齐霄丹田内的气旋仍在第四重的隘口前徘徊如困兽。
“难道今生又要在碌碌无为中度过吗?”
齐霄失魂落魄,在外山漫无目的地游荡了整整一天。
等他回到住处时,天空早已暮色沉沉,青灰一片。
茅草屋外,门虚掩着,一只黑猫叼着晒干的鲫鱼,从门缝中探出脑袋,谨慎地环顾四周。
见有人走来,“喵”的一声,迅速消失在草屋后的竹林里。
“下辈子要是能投作野猫,倒也逍遥自在。”
齐霄远远闻到一股腥味,起初他以为只是门没关好,让野猫叼走了鱼干。
可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却不像是鱼肉晒干后的腥臭。
忽然,他脸色骤变,惊诧道:“不对,是血腥味!”
“张涛,张涛!你在里面吗?”
一个箭步冲进茅屋,齐霄赫然撞见一位身形健硕的灰衣少年晕倒在床前的地上。
发小张涛面如金纸,虚弱地晕倒在床榻边,黑红色的血水从他松弛的牙关不断涌出,在地上洇出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洼。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手臂旁散落着一地的鱼干。
“别怕,我这就助你运功疗伤!”
齐霄来不及多想,迅速将双掌抵在张涛的后背,催动体内本就不算充沛的灵力,毫无保留地输送至对方的心脉。
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牙关紧咬,每输送一丝灵力,都仿佛在抽干自己本就不多的积累。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张涛才渐渐有了说话的力气。
“阿涛,你这是怎么了?是谁害了你!”
看着张涛虚弱的模样,齐霄关切地问道,袖中的五指不自觉地紧紧攥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然。
他们本是发小,自幼一同被带上宗门,多年来相互扶持,情同手足。
若是真有人存心加害,那齐霄就算拼尽自己微薄的道行,也绝不会让对方好过!
“没人害我,是我自己……”
张涛有气无力地从怀中掏出一角纸包的粉末,苦笑道,“我想着距离练气四重就差那么一点了,就想服用这‘拔苗散’试试。你要是再晚回来一会儿,我们恐怕只能下辈子再做兄弟了。”
张涛感激地拍了拍齐霄的肩膀,挣扎着端正了坐姿,一副豁达的模样。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这是假药吗!你怎么还从药贩子手里买?”
齐霄黑着脸,实在不理解好友为何如此固执,不听劝阻。
假药大多是用质地不纯、年份不足的廉价原料制成,运气好或许能吸收些许药性,点子背的,落得散功吐血的下场都算走运。
“药是假了点,但又不是完全没用。”
张涛挠了挠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现在练气三重的境界,不就是靠吃这些假药提上来的吗?”
“行,那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没人愿意替你收尸!”
齐霄恨铁不成钢,一把夺过还剩半包的拔苗散,泄在地上,混着泥灰碾成一抔秽物。
逼仄的茅屋点不起油灯,漆黑的沉闷里,两人都不自觉地陷入了沉默。
“阿霄,你真以为我心甘情愿吃假药吗?”
黑暗中,张涛靠在床头,望着茅草扎成的三角屋顶,语调缓慢而低沉,“像我们这种伪灵根体质,除了吃药来扩充灵力,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攒灵石,就为了换聚气丹。”
张涛咳出一口血,下弯的嘴角满是苦涩,“可一枚聚气丹,真能助你突破至练气四重?就算突破了又能怎样!十年大考,会有传承弟子与我等斗法,那些少爷小姐哪个不是出身世家大族?他们手上的法宝,我们别说周旋抗衡,见都没见过!”
“我也知道假药吃多了会损害身体,可就凭我们那点微薄薪酬,能买到几副真药?”
张涛宽大的手掌捂住脸,泪水无声地滑过指缝,“距离最终考核不到三个月,再不突破,这辈子都别想获得传承了。”
“我不甘心啊,阿霄,我真的不甘心啊!”
张涛攥紧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捶打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
“咚咚咚”的闷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我也不甘心啊……”
齐霄低着头,他的身影与黑暗中的周遭几乎融为一体。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重重地击打着他的心脏,发出沉闷的、犹如木槌敲打鼓面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