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中国

二十八、中国

周公转身细看，说话的那个老者，是太史官姬逸。

周公制礼，确定中央朝廷有以卿为首的政务部门“卿事寮”，以太史为首的事务部门“太史寮”并列的局面。据《周礼·春官·大宗伯》所记载，太史寮分等为“五史”：主官太史属六卿之一，兼管神职与人事。小史是太史的副手，主要职掌邦国之志和贵族世系，相当于掌管贵族人事档案的秘书官员。内史也称“作册”，所谓“作册”，乃是殷商传下来的官名，表面意思是负责制作“册”，也就是竹木简的人，实则承担为王上起草命令、诏书的重责——姬逸在多年前就承担“作册”一职，名为“作册逸”。而外史，则“掌书外令，掌四方之志，掌三皇五帝之书，掌达书名于四方”，其职在书写天子下达京畿以外的命令，掌理四方邦国的史记以及三皇五帝的典籍。御史也称“柱下史”，常侍立殿柱之下接收四方文书，还负责保管档案和典籍。

周公目前是“卿事寮”的主官，相当于后来朝廷的丞相；而太史姬逸，则是“太史寮”的主官，乃是王室内务主官和首席巫师，天子的最高参谋。多年来，姬逸制衡姬旦，时时与周公抵牾，事事与周公异议，日日防止他独断朝纲。这次提出这番话，也是在讽谏周公。

周公笑了笑，说：“太史官，天下本无事，不必多心扰。几十年前的夜宴，公身为作册，莫不是也在，一晃都过去这么久了。臣的一切，都是王上的！”他回答作策逸的话，目光却转向了年富力强的大将姬何。

姬逸张口欲辩驳，却转头看到姬何满眼渴望的神情。他一下子就知道自己说话时机太不恰当了，姬何已经是眼下最炙手可热的大功臣。自己讽刺周公，得罪的却是姬何，那又何必呢？

此情此景，姬逸突然想起了当年夜宴锋诗那一幕。君臣齐乐，喝着酒，吟着诗，论着剑，商量着讨伐商纣的大事，那是何等的豪迈。当年跑前跑后、添酒倒水的小侍从官，如今已是威风凛凛的大将了，自己也从一介内史升为太史，怎能不让人感叹光阴之飞逝。他微笑着向周公和姬何一拜，颤巍巍地端起自己酒樽，咽了一口酒下肚。

周公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坏了兴致，他把青铜尊递给了少年幸说：“还请王叔，把这尊上的铭文念给天子听听！”

那铭文被镌刻在尊内的底部，需要举起来，借着天光向内看。少年幸就平端着尊，朗声念道：“唯王初壅，迁于成周。复禀武王礼福，自躬亲天。在四月丙戌，王诰宗小子于京室，曰：‘昔在尔考公氏，克逨文王，肆文王受兹命。唯武王既克大邑商，则廷告于天，曰：余其宅兹中国，自兹乂民。呜呼！尔有虽小子无识，视于公氏，有勋于天，彻命。敬享哉！’唯王恭德裕天，训我不敏。王咸诰。何赐贝卅朋，用作庾公宝尊彝。唯王五祀。”

（注：利簋和何尊都确有其真物。利簋的铭文证明了武王伐纣的真实性。何尊的铭文第一次出现了“中国”的字样。）

他一字一句地念，周公就一字一句地点头，随后说：“去岁，天子巡视成周，并祭祀嵩山和武王。姬何功成于西域，却愿意离开故地，举家迁守洛阳，作为宗族的表率。自我大周文王受命以来，武王继承天命，打败了大国商，并向上天告命，以这片地作为中国，统治民众。天子觉得，这可是大大的忠义，下诏告诫姬何小子，要继承其父辅助文王的使命，好好修德行，成为中国的栋梁！今年，姬何就用去年天子所赏赐的三十朋贝铸造了这个尊，表明不忘天子的教诲啊！”

周公说着这番话，姬何也流泪不止。他流着泪，缓步上前，从少年幸的手中接过那个尊。

天子姬诵也一脸严肃，连连点头，更是一脸的不解，说：“的确，的确。不过，王叔，这些都是去年或者以前的事情了，利和何两位宗族，倘若有功劳，按功封赏就好了，您此番重提是何用意呢？”

所有的人都看着周公。周公不急不忙地说：“中国，中国，那是我们应该去的地方。有中国，则有天下！”

天子点头说：“王叔的意思，要朕长居洛阳吧。宗周沃野，谁能守之？”

周公却并不答他的话，却另起了一个话头：“大王，您的左右寺人能读出这簋和这尊上的文字么？”

他这一问，周天子也一愣，说：“他们，不认识字吧，我国中识字者，唯有王族而已！”

周公手一指少年幸说：“这位从白鹿村里找来的牧羊少年，能够把这上的金文一字不错地高声朗读出来？陛下不觉得这是一桩大奇事么？”

周天子姬诵恍然大悟了：“周公所言极是，的确，识字者唯有王族！这个小童肯定是我王族无疑！”

周公说：“臣记忆不清，自己也是充满怀疑。毕竟，仅仅凭一首乐土之诗，是无法断定这一切的。然而，这个少年幸能够诵读这些寻常人无法辨识的文字，自然并非是常人。请问你是如何学得这些文字的？”

少年幸坦坦然说：“我是在殷商太祝伊颂的工坊里，随师父龙伯学得的。”

周公独自呢喃：“殷商，太祝伊颂，龙伯……”

他陷入了深深而痛苦的回忆之中，有点焦躁地绕着圈。大帐之中，瞬间变得十分安静，连天子都不敢言语。每个人都能听得到周公身上所佩戴的玉琮与玉玦相碰击，发出连续的叮咚之声。

周公的脑海里只有那些片段：阴霾笼罩之中的工坊，一个身材矮小肥胖的殷商贵族，到处闪耀着铜水的光，赤身裸体的铸工们，浑身黑色甲胄的卫兵们，带着鬼面具的武士挥剑向他砍来，漫长散乱的商队……一点一点地都浮现到了姬旦的眼前，他已经无法把这些片段连缀成完整的记忆，甚至在这些片段之中，也看不到关于少年幸的任何信息，可是周公依旧能够用他超人的智慧，把这些片段与眼前的这个孩子联系到一起来。

“你是我父王的义子，应该是他让我去寻找过你！我就是在那个铸造青铜器的工坊里找到了你！为了你，我出身入死，甚至伤坏了头脑！一切，都是因一个叫做崇侯虎的人所导致的！”

周公双眼放射出了极其炙热的光芒。他几乎是一闪，逼近到少年幸的身旁，伸出铜爪一般的左手紧紧抓住幸干瘦的胳膊，说：“我还记得你，你是那个曾经让我出生入死的人！如果你不是那么重要，父王是不会派去寻找你的！大周天子应该和功臣一起封你！”

姬旦说完这番话，突然就听到自己背后传来了父王姬昌那苍老的声音：“在狱中，朕已经向上天许诺过了，倘若我能活着归来，而大周若能事成，就封他为周公，将我宗周之地都交封给他！我姬家，上不应负天，下不应负人！你自己，也要小心！他的名字叫做，姬幸，你应该牢牢记住！”

他不禁背后一凉，瞧瞧扭过头，似乎看到了隐藏在深殿之中，父亲姬昌那无限深不可测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