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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明目张胆
刑部尚书魏崇阴阳怪气道:“以死明志,怕是其中的冤屈不小”
大理寺卿朱少阳道:“李大人,他敢用性命自证清白,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冤屈啊?”
方参知则道:“他不是还没死吗,怎么便算是以死明志了,官家在上,定是不会让他血溅当场,又有司空首领在此庇护,这罪人一定是看明了这一点,才在此演戏的,众位大人可不能被其做戏一场而蒙蔽了双眼啊”
魏崇道:“方参知你好冷酷的心啊,这薛照以死明志,你竟说他未死成便是在做戏,难道真的要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消失在你眼前,你才肯信此事另有隐情啊”
方参知则与他辩了起来,“我此话的意思是说他在预判,并非是他真的想以死明志,魏尚书可不要歪曲我的意思”
魏崇冷哼,“卿本此意,何来歪曲?”
此时官家在上首气怒道:“够了”,接着他看向李景瑢,道:“李府尹你可还有其他的证据?”
“回官家,这些人冒着风险拐卖女子、幼童的目的便是为了谋利,但大多数拐掠来的人口都不能卖至当地人家,因为有被其家人找到的风险,或者有偷跑回家的风险,所以买卖的越远越好。因此才有了北女南卖,南女北卖的方式,既然北边的据点在汴京,那么南边自然也有个接应的地方,不知官家,可还记得黄全安的案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连宋澜也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黄全安能在汀州逍遥多年而不倒,为什么黄全安的案子一发,他便想着自尽以保黄湘灵的性命,原来朝中有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势力,他们护他挺他,同时也会怕他防他。
官家道:“这么大的案子,朕怎能不记得”
李景瑢道:“黄全安只是其中的一环,他死了把他身后庞大的交易链一同带进了黄泉路,但是却留下了一本名单,至今没有下落......?”
“那名单你找到了?”,官家道。
李景瑢点头,“但却是缺本......”
虽然只是个缺本,但在场众人已无不突觉脊背僵直,殿上顿时有一股冷寂之风,吹得人寒毛倒立,谢临渊闻听却是面露疑色。
官家冷声道:“呈上来”
元喜将李景瑢袖中的缺本呈给官家,官家见后眉头微皱,看了眼李景瑢道:“这的确是黄全安的笔迹”,接着他又看了眼袁少望,道:“袁大人,你的名字可是赫然在列啊”
袁大人听官家如是说,拄在地上的两臂不住的打颤,“官家恕罪,臣......”
“敢问李府尹,这缺本是从何处得来,为何今时今日才进献官家?”,一个清肃的声音道,是谢临渊。
这是他在本次殿审上第一次开口,他这人城府颇深,惯是会让别人冲锋陷阵在前,他四两拨千斤在后。
李景瑢道:“是抓捕黄全安那夜,臣的属下从他女儿黄湘灵身上得到的,后来才知这只是一个半本,再回去寻黄湘灵的时候,她便已经失踪了”
谢临渊道:“那为何不一开始便控制住黄湘灵,也不至于让那些与黄全安同流合污之人事到如今还逍遥法外?”
李景瑢回道:“孤女无辜,黄全安所做之事不足以判诛九族之罪,他一人做事不该累及妻女,是以当日未曾限制黄湘灵的自由,只是猜想这等至关重要的东西若是遍寻不得,便只可能在其女身上,可惜事后才发现寻获的只是一个半本”
谢临渊又道:“那又为何今时今日才做呈堂证供?”
“仅半本所记之人便已涉及朝中部分官员”,边说他边扫视全场,“臣不禁怀疑所涉官员是否俱是参与其中,亦或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因所涉深远,未得验证,臣不能轻易将其作为呈堂证供。
好在其上的款项往来、笔笔交易都记录的清晰明白,臣所查这些时日,发现其上所书俱可印证,而袁大人的名字赫然在列,与今日之事恰可互为佐证。
这薛管家乃是一忠仆,但却是愚忠、昧忠,古有佞臣撞柱沽名钓誉,也有忠臣撞柱朱云折槛,但无论如何,撞柱这一举动不该成为影响证据公正的因素,若证据带上了判官的个人情感,那是不是两方谁更凄惨则谁更为有理?若此风不遏,法之尺则偏”
李景瑢所说之话铮铮作响,句句回彻大殿,官家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看了眼薛管家道:“家中几口人啊?”
“回......回官家,四口人”
官家锐利的双眸微眯起来,探究的看向他,“你觉得......今日之事,朕可是那老眼昏花的昏君?”
闻听此话,薛照两腿发颤,连忙下跪,道:“是草民在殿上翻了口供,正如李府尹所说的,西城区那处民居确实是人牙子们的一个据点,是我辗转几层才找到的一个隐蔽的地方,草民挂念家人安危,不得不出此下策,小人身死是小,但家中老母妻女无辜,还望官家慈沐众生,怜他们无辜,草民就算是受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之刑也毫无怨言”
官家则道:“你也是为人父的,你的女儿即便贫贱也被你视为掌上明珠,可别人的女儿却要承受与生身父母生离之苦,你的父母即便贫贱也可曾含饴弄孙,可别人的父母却要与被他们视做掌上明珠的子女生生分离,即便身不由己,但是你午夜梦回的时候难道不怕脊背发寒会有那冤魂来找你索命吗?”
大殿上突然有一声惊叫,是袁少望,他突然笑了起来,“早就让他们停下了,此事已经震动官家,继续行事只是自取灭亡,贼人误我,贼人误我啊”,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悲呼。
宋澜却能明白袁少望的无能为力,身处在这般庞大的利益链上,想要能够金盆洗手,怕是没那么容易,人心被贪欲所驱使,哪儿那么容易放下到手的财富,即便已得利者想要见好就收,也会被看作是断人财路,不被反噬才怪呢,尾大不掉,终被贪欲所害。
袁少望叹息一声又道:“终是被他们所累啊,臣初入宦场的时候也想做一个忠君报国、两袖清风的好官,李府尹你当真是好命啊,你的祖父是康王,可以让你有底气负气仗义、襟怀坦白,多令人钦佩啊,可我呢只是一介布衣,家无所恃,通过科举的大门才得以入朝为官,不过是一个无根浮萍,被一股旋涡搅动着、拉扯着,一人如何与这一池水相抗啊,他们......”,他突然挺直脊背,伸手回身似要指向一众朝官,然而话还没说出来,他却突然捂住喉头,嗓子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口中渐有鲜血溢出,然后便不省人事的倒了下去。
袁少望倒地之时,元喜连忙起身护在官家身前,看这样子,他也是个练家子,而且很是功夫不弱。
悬镜司首领司空剑连忙上前查看情况,掰开袁少望的双手,见喉咙上只有两三个微不可见的小红点,他朝官家摇了摇头,“针极细,有毒”
殿上众人顿时大惊失色,有人竟敢带着暗器上殿,还当着官家的面行刺,若是不查出此人,怕是日后都不得安生。
以袁少望中暗器的角度,是李景瑢那一列人站的方向,这当中,众所周知的只有他一人身怀武功。
自然有人将矛头引到他的身上,吏部尚书文彦成道:“袁大人已经负罪了,李大人又何须多此一举?”
李景瑢扫了他一眼道:“文大人,袁大人之罪是本官揭发出来的,他刚刚要说的是与他在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杀他之人必是害怕他将自己供出来的人,我若与他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又为何要揭发他出来,文大人不合逻辑的将矛头引到本官身上,怕不是有此地无银三百两?”
刑部侍郎沈世林道:“可是在场众人之中只有你和司空首领身怀武功,不是你,难不成是司空首领吗?”
宋澜却道:“谁说发射暗器一定要会武功了,墨家一派专擅机关之术,鲁班曾制木鸢,诸葛亮制连弩,机关之术精妙绝伦、出神入化,即便不会武功之人,掌握其技,也可以将暗器运用的炉火纯青”
宋澜说完此话停顿了一晌,生怕提到的墨家、鲁班、诸葛亮不存在于这个时空,好在这次并无人纠正她。
“这机关之术朕也略有耳闻,的确十分精妙”
司空剑躬身于殿前道:“臣问心无愧,可以当堂脱衣自证清白,其他大人以为如何?”
李景瑢也道:“臣也问心无愧”
其他大人见此情况不得不附和,在场除了官家和靖国公,包括宋澜都单独有嬷嬷带走去后殿搜身。
宋澜的搜身很快,她一直在牢狱中,身穿单衣,身上连根簪子都没有,是最不可能藏东西的人。
其余的几位大臣在后殿脱衣之时虽然尴尬,但司空剑带头,也不得不脱,众位大人身上着官袍,这一层又一层的,加上身上戴的装饰也多,什么鱼袋、玉佩、手串、扳指、戒指、项链了,啰里啰嗦的一大堆。
元喜叫来刚刚在殿外当值的徒弟寿春和魏琳,二人带着其他几个小内侍分别捧着托盘,专门放置各位大人的衣物。
司空剑被元喜检查完全身之后,很快穿上了衣服开始去检查其他大人。
其他大人则脱到只剩条亵裤和亵衣,若是真有暗器,也不可能藏到最里面,为了不伤体面,所以脱到这种程度便够了。
司空剑见这些大人除衣后,身上并没有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那么那暗器便只能是藏在他们所戴东西之上了,他挨个的检查了这些大人们的随身物品,还不住的赞叹道:“文尚书这戒指不错啊碧绿通透”
“沈侍郎这吊坠不错啊晶莹无暇”
“朱寺卿这手串不错啊玉润珠圆”
“谢参知这扳指不错啊浑然天成”
......
“李府尹......李府尹除了鱼袋没有其他的东西,这鱼袋倒是很整洁”
可搜查了一圈,没有任何人身上可疑,除下来的东西也都没有异样,那么便有两种可能了,一种可能是暗器机关就藏在这些人的器物之中,只不过他还没发现打开的诀窍,另一种可能便是暗器可以藏在衣料之中,用内力催动暗器发射,那么若不是李景瑢,其他人中便可能有人隐藏了会功夫的事实。
不一会儿司空剑出来向官家禀报,“恕臣无能,众大人身上未发现异样”
官家侧头看了靖国公一眼,见他明显就是心有焦急但又不敢催促的神情,既然司空剑也未发现异样,看来一时片刻也查不出什么来,索性便继续审案,道:“叫他们穿好衣服出来,身上物品留在宫中备查”
“是”
不一会儿,众人从后殿出来,有心思细腻的人注意到了此时元喜是站在官家的侧前方的,若有意外则可以随时护持,而袁少望的尸体早先也已经被带了下去,大殿之上的血迹也收拾干净了,一切就像未发生过什么一样。
官家一手拄着膝盖,一手拄着面前的桌案,道:“李府尹,你且继续说下去”
李景瑢上前一步道:“回官家,臣查到袁大人后,顺着勾栏爆炸案去查询的人也传回了消息,那个吊死在房中的禁军子弟,非自杀,乃是先被人用迷药迷晕,再伪装成上吊自杀的样子。
之所以发现其是被迷晕的,是臣在走访现场的时候,发现靠近窗棂位置的窗纸上破了一个小指大小的洞,极难被发现,而这洞的下方屋内恰有一小撮灰的痕迹,经辨别发现,其中有曼陀罗花的成分,这是制作迷魂药的主料,而后臣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尸体及屋内痕迹,终于发现其中蹊跷之处,这绕过尸体颈部的绳子是在舌骨的下方,若上吊者绳索悬挂在此位置,死后口微开,舌微出,而现场的尸体却是口舌紧闭,这与上吊自杀的情况不符,因此臣断定此案乃是他杀。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小小的禁军士兵,何人至于杀他?于是臣调查了他的周边人际关系,发现他平日里为人和善,并未与人结仇,但是周围与他关系好的士兵都知道其有个叔叔,家中有个女儿,本来二人早已定了娃娃亲,可是那女孩在她七岁的时候,因与家人在除夕夜看灯会的时候被人牙子拐走,至今已十年整再无消息。
又是事涉拐掠案,臣以为自然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于是顺着这个线索,臣追查到他的那个叔叔,那人本也是个安分守己的普通百姓,在一番心理攻势下,他最终是承认了灯会爆炸案的确是他所为,其行为虽不可怜但可悯,臣以为这个中缘由不若让这当事人自己说起吧”
官家坐在上首神色微痛的道了一声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