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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康王府中人
一座古朴的府邸,宅第壮丽,高耸云汉,走过数处亭台,来到个所在,周围尽是梅花,一望如雪。远处有个八角亭子,亭中悬挂一个匾额,上书堆香亭,有一男子坐在亭中抚琴,琴音袅袅,见那披着素色斗篷的女子到来之后,琴声戛然而止。
“昨天你在方府,可听他们说些什么了?”,那男子问道。
“他们还是避讳我的,在我面前未说什么重要的内容”,脱下斗篷帽子露出面容的正是仙桥苑的行首钟离月。
男子有些不满意她的回答,“要知道你的作用可不是仅此而已”
钟离月欠欠身而后又道:“是我还不够得力,昨日我刚到方府不久,容王殿下便至府上,方参知便让我先行回去,不过我见他们似乎意见不合,容王面色不悦,想是不同意他们所商量之事”
“很好”,男子对她这次的回答很是满意,“还有呢?”
“还有,便是我同仙桥苑的姐妹们也打听过文尚书、吴殿前都指挥使与她们透露的信息,他们这几日来时的心情都不是很好,似乎什么难解的事,以我鄙薄之见应该是与容王的事有关”
“很好”,男子站起来,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果然是我教养出来的,不负我所望”
“离月能有今天的地位,不再似以往身不由己,这些都是您给的,离月心里记着,不是那般忘恩负义之人”
“知道你懂事,听说昨日你从方府回去后,又见了别的客?”
钟离月惊讶他对她的了如指掌,果然什么事都逃不脱他的消息,遂如实道:“是我以前的一个客人,从前也很照顾我,在外地探亲回来,便来看看我”
“你倒是重情重义,连价格都未变”
钟离月有些尴尬的笑笑。
“最近可有人与你打听魏氏一系及吴氏一系的事?”
她摇摇头,“无人”
“很好,若有人与你打听什么,可要如实的告诉我”
钟离月点头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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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康王府门外,李景瑢回汴京已有三日了,这是他第一次迈进自己的‘家’,这么些日子他都是住在开封府里,以前还有个在外边租的房子,只不过他离京前房租已经到期了,不然也不会无处可归。
康王府的廖管家前来相迎,派人去通传道瑢少爷回来了。
下人忙不迭的去通传了,以他如今的身份,下人还不至于奴颜欺主,但这个王府里的主人怕是见到他也没什么喜色,只不过他回京后不能不回来拜见一下长辈以免授人口舌,所以只需今日忍上一时,便可脱身了。
不一会儿下人来回禀,“王爷和世子正在水阁中垂钓呢”
“老奴领瑢少爷去水阁吧”,廖官家在前带路,他看着庭院里的绿柳竹荫,好久不回来了,这里若一人行走还有些陌生。
穿过鹅卵石路去往水阁的路上,前面走着两个少年,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手里捧着两本书,正急匆匆的走着,稍大一点的少年道:“刚刚听下人们说,大哥回来了”
小一点的少年道:“回来便回来呗,反正外祖也不喜他,姨夫和姨姨更是对他不甚亲厚,兴许以后王府的爵位还会传到二表哥你的身上”
大一点的孩子叫景璋,小一点的孩子叫明钰,景璋是李景瑢的二弟,而明钰是李景瑢二姨家的孩子。
景璋年龄稍长,还算明事理,道:“表弟可别乱说,长幼有序,大哥在朝中书名于策,就位朝班,深受官家青睐,即便不靠祖荫,也能平步青云,是你我的榜样”
明钰年纪还小,有些顽劣,道:“那既然大表哥如此出类拔萃,为何你的祖父还给他安排了与辅国大将军之女的婚事,听说此女貌甚丑、性粗鄙,成日与男子混迹在一起不修边幅,没有一点女子的典雅持重,即便贵重如辅国大将军,他家的女儿也不好婚配,如今都二十有四了还待字闺中呢”
许是廖管家怕他们再说出什么令人不悦的话,弄得大家难堪,便在其后咳嗽了一声,那两个小少爷才后知后觉,停下来回身朝他们的哥哥躬身行礼,李景瑢似没听到他们刚才所说的,走过去道:“这是要去书房?”
景璋道:“祖父请了应天书院的贾先生来府上授课,今日学习《左氏春秋》”
“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成天下之才者在教化,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二位弟弟积厚成器,日后不可限量,快去吧,别让先生等着”
说着他二人行礼后便匆匆往学堂跑去。
廖管家道:“瑢少爷可别与弟弟们计较,他们年龄还小,而且辅国大将军之女不如传闻中说的那般粗蛮,王爷也是为了少爷的前程考虑的”
李景瑢道:“想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已经通过了国子监的考试直接参与殿试,被官家亲点做进士,十六岁时已入朝为官,景璋和明钰与我当时的年岁差不多,想来很快便能入仕,成为朝廷的栋梁”
廖管家尴尬的笑着,李景瑢这话,一是表示出,十四五岁早已是明事理的年纪,所说之话并非不能以他们只是个孩子的理由搪塞,二是若他廖管家真的有意提醒的话,也不必等到他们讲婚配一事时才出言,此举便是让他有个心理准备,而廖管家敢如此,也定是祖父授意的。
他二人又穿过了几个院子,便到了府中心处的水阁,廖管家退在一边,李景瑢躬身行礼道:“祖父,父亲”
康王着一身青灰色襦衣躺在交椅上嗯了一声,他已年过六旬,眼睛里满是锐利和干练,三十多年前他是镇守西北的镇远大将军,曾饱经风霜,气拔山河,即便经过岁月的磨砺,依旧磨不灭眼里锋利的寒芒,这也是李景瑢面貌中唯一像他的地方,除此之外再找不出一丝他们面貌的相像之处,而他们强势不肯低头的性子又是同出一辙。
世子着一身湛蓝色襦衣坐在一旁瞧了他一眼后又专注于眼前的钓竿,道:“听说你近日公务繁忙,这是要学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啊”
世子面貌方腮宽额,虽在幼年时也随康王在边关生活过,但毕竟未实打实的上过沙场,眼里少了康王爷的锋芒,满是养尊处优的尊贵样子,李景瑢可以说是与他丝毫不像。
见他语中有责怪之意,李景瑢早就想到了,他语气平缓道:“实为魏衙内和昌平侯世子妃的案子在忙碌,事关两家颜面,马虎不得,官家也很重视,是以耽误了给祖父和父亲问好”
“那个案子是小事,听说你拒绝了官家对你婚事的提议”,康王语气微沉。
“是”,他直言道。
世子气道:“圣人之言、父母之命你都不顾,真是好大的胆子,自小你便行为孤僻、落落难合,你何曾肯改改?”
“我与嘉城郡主早已有约,虽有缘无分,但她无故失踪,要犯一直未曾落网,此事不决,景瑢无意成家”
“你可知我为何要令你与大将军之女联姻?”,康王道。
“景瑢不知”
“如今的辅国大将军粱慕枫是我之位的接班人,你若与其女联姻,也是对你未来仕途的保驾护航,女子不在容貌,而在其家世、性格、品质,嫁与夫家是否能兴其夫旺其家,娶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回家不是大丈夫所为,身为男子要立志高远,这也是我和你父亲对你的期望”
这话康王倒也是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因为祖母与母亲并不是通常男子所认为的那种姿容出众的女子,相貌平庸甚至有不足之处,唯一与康王府身份相配的是其家世赫赫,论助起夫家兴盛倒是有其功劳。
但是祖父对他所说的娶辅国大将军之女的原因绝不止如此,而是不想让他与官家走的太近了,若他应下这桩婚事,与辅国大将军联姻势必会让官家疏远他,看似找了一个高门大户,实则是让官家心生戒备,久而久之,自然会削弱他的势头,一个在府中不受重视的人若是在朝廷中得了势,怕是才会让他们寝食难安吧。
他只是看破不说破,“祖父请放心,待嘉城郡主的案子水落石出之后,景瑢自会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作为康王府的嫡长孙,景瑢有义务承担起壮大王府及为族人遮风挡雨的责任,只是嘉城郡主可怜,景瑢不想亏欠于她”
康王叹道:“郡主已经失踪十五年了,当年的你只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童,又与你有什么关系,若这案子一直不破,你便终身不娶吗?为了这么一个素未谋面之人,令你膝下无子,还谈什么家族传承”
“祖父、父亲,请放心,郡主的案子已经有眉目了,若明年这个时候此案不破,景瑢但凭长辈安排”
“好,这可是你说的”,世子赶忙道,生怕他反悔似的。
“说到做到,方为君子”
康王一个眼风扫了世子一眼,又打量了李景瑢一眼,似乎在琢磨为何他今日答应的这么爽快,难道是另有筹谋,不然按他的性子,势必会与他们周旋一二,他琢磨不出,但世子的话已出口,若到时李景瑢真的另有筹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遂道了一声好。
这才是李景瑢今天来的目的,其实联姻的对象他早已打探清楚,除非官家亲自指婚,不然父母之命,官家也不好插手。但若让官家指婚必然不会是他所喜,所以这事要自己做主,先争取到一年的时间,再做筹谋。
出府的时候,廖管家还有事要忙,刚刚走过的路他还有印象,因此独自一人朝原路返回,走着的时候,脑中思考着事情,有一婢女朝他这边走来,临近了他才察觉到,身体惯性产生防御动作,等他想收手的时候,那婢女已经侧倒在地上,他赶忙过去查看。
走近才发现,竟是翠娘,他小时候的奶娘兼粗使婢女。
小的时候虽然身为嫡长孙,但却没有嫡长孙的待遇,身边只有翠娘和一个小侍从也就是阿和。
母亲没有奶,便在外边找了个奶娘,翠娘当时不过十八岁左右,嫁与农夫做妻子,刚生了个娃,正巧赶上王府招奶娘,她便在那时入的府。
她因小时掉落在山下,被山上的锐石伤了脸,后来又因家计贫寒,做那替大夫试药的活计伤了嗓子,所以嗓子嘶哑,世子妃可怜她,见她人又本分老实,所以招了进来做世子的奶娘,只不过不可以出合桑园,以免有损康王府的颜面。
好在翠娘的奶水充足,那时的他倒也没有饿的面黄肌瘦,反而长得很壮实,父母亲还有祖父很少来看他,大概一年能见他们一次,那时的他以为这是所有人家的常态,可后来发现即便是天家的骨肉也至少还有其母的爱护。
等到他长到三岁的时候合桑园里来了一个比他长一岁的男孩,说是以后便是他的侍从了,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阿和是因犯了错误从内院中罚了过来的,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这两人跟在她身边吃了很多的苦,尤其是翠娘,三岁之前的孩童,身不能行,意不能达,全靠父母教养,但他没有父母爱护,全靠翠娘才能安然长成。
他蹲下来伸出手去扶她,“刚刚是我反应过甚了,你没伤到吧”
翠娘知道他自小所处的环境,对周围满是戒备,也不怪他,揉了揉刚刚拄到地上的胳膊,没有扶他伸过来的手,而是自己慢慢爬起来,毕竟尊卑有别,即便她与他感情亲厚,也不敢逾越。
“是我自己走路急慌慌的,撞到了瑢少爷”
李景瑢也随之起来,收回了手道:“我搬到外面的府邸居住也有几年了,这些年你在王府里想必也受了一些冷待,我那里还缺个稳妥的人,你若想来可以随时来我府上”
其实前些年李景瑢刚出府独自居住的时候便想带翠娘走,只是翠娘拒绝了,想要继续留在府中伺候,他也不好强求,便随了她的意,只不过这次回来见她,发现她清减了不少,更加想要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瑢少爷不用担心我,我在府上吃得饱穿得暖,就是休息不好,无论去哪儿都一样的,而且我在府上十几年了,也习惯了,冷不丁去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还不适应”
“你既然如是说,想来是有你自己的打算,只不过若府上有人欺负你,你可要告诉我,我会为你做主的,从前那个不能保护任何人的李景瑢早已今非昔比了”
“翠娘知道瑢少爷出息了,一直为您高兴呢”
他笑笑,这是他能为数不多能够完全放下防备的几个人了。
“对了,你这么急着往那边去,可是有什么事?”,他问道。
其实翠娘是听说他回来了,想偷偷在水阁附近看看他,没想到他出来的这么快,“也没什么要紧事,是我不够稳当,着急忙慌的跑来着,让瑢少爷笑话了”
李景瑢知道她未说实话,其实他一直不明白的是翠娘随他一起至府外居住明明是更好的选择,为何会选择留在王府里,是怕给他添麻烦?还是有其他考虑?他不点破,顺着她的意道:“我又怎么会笑话你呢”
“听......听说”,她有些踌躇。
“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听说王爷要给少爷安排一门婚事,那女子......”
原来是为这事,他道:“不必担忧,至少这一年我不用听父母之命”
“其实......那姑娘我也打听过,虽然容貌是差强人意一点,但是品性还不错,是个仗义大气的姑娘,婚姻乃是一辈子的大事,选一个真心爱护自己,互相扶持互相守护的妻子远比选一个空有容貌的要强”
“你的意见竟与祖父的意见相同?”,他有些诧异。
翠娘却很惊慌,忙道:“是我僭越了,自以为照顾了少爷几年便以长辈的身份自居了,少爷的婚姻大事当由自己抉择”
“是祖父......?”
她连忙摇头,生怕让他误以为她是康王爷派来的说客呢,“不是不是,是我自己如是想的”
李景瑢顿了一会儿道:“我信你,不必再解释了”
翠娘站在原地,忐忑的凝视着他,李景瑢道:“不必怀疑,我真的信你是想为我找一个好的妻子,不求才求貌,只求她善良宽厚,能与我琴瑟和鸣”
翠娘欣慰的点点头。
虽然翠娘与康王所想一致,可二人的出发点却是截然不同,想到至少还有人是真的为他好也便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