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知县纪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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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重回现场

今日又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早饭后,他们一起前往案发现场福禄村。

走过一片不太平整的田野地,远远的望见一处二层竹楼,范县丞指着那里道:“宋大人,这里便是案发现场了,只是当夜下过一次大雨,而且距离案发当日又已经过去了十几天,已没什么痕迹留下了,加上之前已经有官吏勘察过现场,实在没有再来检视的必要”

对于古代的检验技术来说,确实是没什么再检测的必要,但是对于她这个有着现代科学知识的人来说,这里还有一样痕迹没有消失,那便是血迹。

“有没有必要还得我看过才能下定论”

范县丞不紧不慢的伸了伸手,做了请的手势。

宋澜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留下来的脚印十分杂乱不堪,看样子当时并未严格的保护过现场,在楼梯下面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看血迹与人体重合的方向,大概是人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头朝外侧。

楼梯上有滴落状血迹,左边的栏杆上还有几个不完整的擦拭状的血手印,沿着楼梯往上走,斜对着楼梯左手边,是房间的房门,在门框边上有部分喷溅状血迹,地上还有一滩血迹,像是有人倒在这里很久,血迹已经浸入了地板里。

有几块麻将牌掉落在血泊里,如今已经凝固住了,桌面上有散乱的麻将牌和一些花生瓜子,还有不少落在桌子周围的地面上。

在牌桌西边的窗边地板上有几处滴落状的血迹,滴落的血迹周缘有毛刺样的改变,毛刺样的方向是与窗户相反的方向,而窗框的两边有两个手印,似乎手指曾狠狠的扣在哪里,有些地方留下了小小的凹点。

看完这些血迹,宋澜脑子里回忆了下自己所了解的法医知识,虽然连半吊子都算不上,但现场当时发生的事已经大致能在她眼前重现了。

“大人,大人”,赵应在她旁边唤她,她回过神来道:“怎么了?”

“范大人在与您说话呢”

“哦,范县丞说了什么?”

“倒也没什么,不过看大人想的那么出神,倒是想知道,大人可有发现什么?”

“发现倒是没有,我还需要问问证人的证言”

一连几次,无论谁问,宋澜的回答都是没有任何发现,还需再度探查。

在没有完全把握的情况下,任何发现都可能给真正的犯人警惕,虽然一问三没有,会跟人觉得她是个草包,但只要最终能破案的知县都是好知县。

范县丞道:“可是案发之时,现场并没有目击证人,不然早就将赵五成的罪定了下来”

“倒也不是没有证人,这个案子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另有嫌疑人,比如说那酒店的杨老板,就曾扬言要废了调戏过他娘子的三人,这杀人动机这么充足,为何不见调查?”

“可是案发当日,酒店老板杨秀有不在场证明啊,有人看见他了”

这倒是个令宋澜诧异的回复,她道:“在哪儿看见他的?又是谁看见他的?”

“在青楼,青楼的妓女美毓做的证,只是此事仅限于官府的人知道罢了,毕竟这事若让他娘子知道了,必将拆一桩婚,这种事我们还是避讳的。

不过说起来杨秀去青楼的事,还是赵五成的妻子苏幻娘看见的,要不是她偶然提到,杨秀还打算通过钱财贿赂官府呢”

这倒是有意思了,苏幻娘的证词解了除自家相公外嫌疑最大之人的嫌疑,若不是她善良至极那么便是另有隐情。

“难怪案卷上一点没有提及杨秀的事”

“正是如此”

宋澜看过现场后,从楼上走下,范县丞知道她是个闲不住的人问道:“大人可还要去哪儿吗?”

“我打算去这几家人的周围看看,顺便查查有没有外来人口作案的可能”,她回头看了一眼道:“你们这群人就不必跟我去了,这么大的排场,人家还能说出个什么五六七来”

说着,她右手食指中指一勾,赵应便麻利的跟上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村口处了,从这里一路回村,宋澜一路观察着地形,时不时的绕开村道跑到别的路径上去,赵应跟在她身后道:“大人,您这是在找什么线索?”

“跟着便是了,哪儿那么多话”,宋澜心想找什么线索当然是找井啊,只是这一路上依旧连半口井的踪影都无,不过找井的途中她也注意到了,这条路除了种地的农户很少会有人经过,更何况那天还下着暴雨,目击证人定是不会有了。

看来还是得从他们几人的人际关系开始了解。

顺路先来到了苏幻娘家,周围邻居见新到任的官老爷来了,纷纷来到苏幻娘家凑热闹,俨然她七大姑八大姨的架势。

苏幻娘身着一袭淡紫色襦裙,上面无甚纹样点缀,发髻也是简简单单一挽的盘在头上,也就是她面目标致,这身打扮才不显得黯淡。

她在门口迎道:“未知宋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大人可是为了我家五成的事而来?”

“没错,正是有些事情还要问问”

“只要是能为我家相公洗清冤屈的,我一定会悉数告之”

宋澜径直走到厅中的主位上坐下,“那我便开门见山的问了,赵五成平时可与人有仇怨?”

苏幻娘站在一旁,想了一下,“相公平时待人宽和,又不争强好斗,虽说并无太多交好的人,但是也不至于与人结怨”

有一体型圆润的娘子,丈夫董氏,是赵家东边一间房的邻居,董娘子道:“这倒是真的,五成大哥的人品我们还是了解,平时除了省吃俭用一点并无其他不好”

一身着藕荷色褙子的付娘子道:“说这些做什么,五成省吃俭用,那好东西不也是都留给了幻娘”

董娘子笑道:“是啊是啊”

又有一人道:“前段时间,赵家嫂子还给我们分红烧肉来着,五成对待邻里也没什么可挑的”

“那幻娘和赵五成的感情不错吧,这般为夫伸冤,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宋澜笑着道。

这话出口之前宋澜并没想到大家的反应这么别有深意,有的人嘴角边上挂着抻直的微笑,有的脸色正常的让人看不出一点端倪,还有一位穿着淡黄襦裙站在角落里不起眼的一位娘子,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这反应倒是有些意思,本来以为是一对伉俪夫妻,但看来有些事也不一定如表面所见。

董娘子呵呵笑着道:“宋大人怎么会这么问,五成和幻娘的感情好的很,五成这人虽然沉闷了些,少了些趣味,但待幻娘是极好的,守着家里的美娇娘,又不在外面沾花惹草,杀人那般的事他没那个胆量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有晶莹的闪烁,接着又很好的掩饰了过去。

“是啊是啊,五成的性子还是很柔和的”,大家都应和道。

宋澜心想看来周围邻居对这个赵五成的评价倒是挺不错的。

付娘子又道:“不过那几个人可也不是个东西,仗着五成老实本分,平日里没少约他打麻将,三人做庄没少赢他的钱”

苏幻娘这时备了点心上来,瞟了那付娘子一眼,付娘子自知话多,连忙转移了话题,“算了,不说这个了,他们几个平日里倒是关系很好,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这般看来,他们的关系的确不错”,宋澜边磕瓜子边道。

苏幻娘道:“这么说,大人是相信我家五成是吗?”

“这不正是你所期盼的吗?”

苏幻娘脸上浮出一丝笑容,“是啊”

宋澜观察着她的面色变化,她说这话的时候还算平静,而后她道:“不过,现在还不能下结论,证据不够,赵五成依然是第一嫌疑人”

“这......”,苏幻娘顿住。

其他娘子安慰道:“看宋大人相貌堂堂、目光如炬,为人也是磊落正直的秉性,一看就具有青天大老爷的特质,若不是五成做的,宋大人一定会秉公持正还五成一个清白,赵家娘子放心吧”

宋澜点点头,“本官该问的都问完了,这便告辞了”

“大人,这便要走呀,不多坐坐?”苏幻娘挽留道。

宋澜拱拱手道:“不了,府衙公务繁忙,便不多留了”

出了赵家,赵应跟在她身后道:“大人为啥要当着苏幻娘的面打听消息,碍着她的面子,大人问到的信息能有多少价值?”

宋澜狡黠一笑,“就是要当着她的面问才有价值,不然那些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又如何能够观察的到”

“那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你去帮我打听打听那个董娘子,还有在墙角边坐着一言未发的那个身着黄色襦裙的娘子的活动规律,我要找个机会偶遇下她们”

下午回到府衙不一会儿,赵应便回报来了,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宋澜道:“这是什么?”

“这是杨家酒楼今日晚上的节目单,从戌时初到戌时末,那位董娘子喜看这些节目,日常会过去坐坐,大人不妨在那里偶遇。

还有那位着黄襦裙的辛娘子倒是不喜什么交际活动,但平时辰时都回去西菜行街买菜,这也算是个偶遇的机会”

宋澜心中有了数,看了一眼房间内的橱柜,那里装着她的背包,有一样东西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于是傍晚戌时初的时候,有一身穿青黄上衣下着白底小花裙的女子鬼鬼祟祟的从府衙的侧门出去。

隔了一会儿赵应也从府衙的正门出去了,宋澜今日一袭女装打扮,董娘子曾经见过她,所以她用了背包里的化妆包稍微鼓捣了一番,给自己改改妆。

眼角拉的细长了些,额头上放下了些刘海,眉毛修剪的细长如柳丝,不像之前扮成宋澜时那般又长又宽,鼻子也不像之前那样画的方正,而是突出她娟秀高挺的鼻子,外加红唇一点,香腮一抹,妥妥的一个眉目如画的美人。

她径直走进杨家酒馆,间或,有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但大抵停留个几瞬,大家也便转过目光去了,这是漂亮女子常有的待遇,她也习以为常了。

她扫视了一圈儿,然后再靠近中后方的方桌边,看到了那位董娘子。

“请问这里有人吗?”,一个娇憨的女声道。

董娘子抬头看看,这年轻小娘子竟然是在跟她说话,她偏头看了看周围道:“那旁边不是有空位子吗?”

宋澜道:“实在有些唐突,只是今日约的人爽约了,但我想来都来了,总是看看演出节目再走,但一个人坐着难免有些尴尬,这位姐姐若是不介意,我们拼个桌可好?”

董娘子见她这么说了,一想自己也是一个人,一起拼桌也好省得她一个人冷清,便也同意了。

宋澜坐下的时候,胖娘子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感觉好像似曾相识,面貌十分熟悉,“咱们......?”

“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宋澜抢先一句问道。

这倒是给董娘子问蒙了。

“我记得在撷芳斋,喏,就是买这支翠玉钗子的时候好像见过姐姐”,她指了指自己头上清透翠绿的钗子。

董娘子笑笑,“是啊,好像有点印象,那可真是太巧了,我是她家的老主顾,总去她家店里,难怪会对你有印象,你也喜欢她家店的东西?”

“是啊,撷芳斋的珠宝成色上佳、晶莹剔透,品质要高出别家许多,自然在一众女娘的心中独受喜爱”

“那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呢?”

“哦,我是这家酒楼老板的远房亲戚,刚来不几日,除了逛逛首饰店,也不怎么出去,是以对这里还很陌生”

“原来是这样,我相公姓董,你叫我董娘子或董姐姐就行,还未知小娘子芳名”

“我姓李,名松兰”宋澜一时想不到别的名字,便把自己的本名告诉她。

“日后你若无趣,姐姐可以带你在我们县上走走,我家就住在新河街红柳巷附近,你若有空可以随时来找我”

“新河街红柳巷附近,刚巧这里我也是去过的”

董娘子诧异,“那里离这里隔着好几条街呢,你怎么会跑去那里?”

“我闻听赵家娘子绢花做的好看,便去那边看看”

“她正巧是我邻居,她的手确实巧”

唠着唠着,这气氛便火热了,宋澜道:“话说,赵家娘子人长得那般漂亮,怎不知打扮一下自己,平日里穿着那么朴素,若是打扮一下,不说能倾国倾城可也是个绝代佳人啊”

董娘子脸上浮出了一个轻蔑的表情,“她不过就是长得好看一些”

“董姐姐似乎对她印象不是很好?我虽然刚来县上不久,可也听说赵娘子的相公被冤枉入狱,她一直在为其喊冤,是个顶情深义重的女子呢”

“喊冤?赵五成冤不冤的可不好说,但她喊冤,无外乎是家里的顶梁柱要倒了,不然谁能养得起她和孩子呢”

“难道仅仅是这样?”

“不然还能是哪样,那赵五成是个极抠门的人,平日里存下了不少的银子,若是不问出这些东西的下落,叫她怎么能甘心呢”

“可我听说赵五成是和三个村友打牌的时候出的事,若是这般抠门,哪里舍得拿钱出去花?”

“他那个人,对自家娘子孩子小气,但最怕外人激,折了他的面子,他倒是不能把自己私下攒的钱都花了,但就这些年他输掉的钱保准也要比拿回家的多”

“可赵五成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吧,不然赵家娘子为何不早些和离?”

“好处倒是有的,守着家里的锅,不想着外面的盆儿,不像......,算了,不提了不提了,咱们还是看戏吧”

刚才她们聊天的时候,台上已经表演过一个戏剧一个杂艺了,这会儿正要上的是一个评书,董娘子笑道:“你既然是杨家的远房亲戚,那多少应该也有了解,说书人姓冯,他可是酒楼里最镇场子的艺人,大家都爱听他讲故事,他讲的故事声色并茂,跌宕起伏,特别有趣”

宋澜点点头,“这个我倒是有所耳闻的”,她心里想的却是,她这刚来不过两天的人,哪里会有所耳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