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知县纪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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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山贼心酸事

素香的案子虽然一时没有眉目,但是宋澜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晚间,她身着一袭白色襕衫早已等在长南渡口了,黄湘灵则着一袭鹅黄色的襦裙,上绣着桃红色的牡丹花,显得轻盈灵动,清爽可爱,少女带着娇羞轻快的朝她走过来。

渡口处人流如织,络绎不绝,堤岸边出摊的商贩贩卖的物品种类繁多,吆喝声也不绝于耳,河道上还有游船画舫就着一轮高悬的银台赏景游玩,好不热闹。

今天晚上李景瑢兵分四路追捕那些分批被运送北上的女子们,如无意外,黄全安也逃不了干系,宋澜看着眼前这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她的父亲做尽坏事,却给她保留了一方纯净的天地,可牵扯既深,又怎么保证她能够独善其身,他若受牵连,黄湘灵怎么可能无事,她以后这般平静无忧的生活怕是要被打破了,若可以的话,今天晚上还是尽量让她开心一些。

暮色四合的夜空中已经有零星的烟花在放着,准备给稍后的气氛预热,宋澜和黄湘灵在河道边走着,黄湘灵水灵灵的大眼睛滴溜溜的看着周围琳琅满目的摊贩,仿佛看不够一般,宋澜笑道:“黄知州不是不限制你在长汀县内的自由吗,怎么这烟花大会难道黄大小姐没来过吗?”

她偏着头道:“来是来过,不过那都是很小的时候我爹牵着我来的,再之后便再也没来过了,他说这里人多混杂,会有男子盯着漂亮的女子看,甚至会前来搭讪,若我真遇到这样的男子他定是要将他们带回衙门问罪的,我想若是吹几下口哨、说几句俏皮话就罪大恶极的要被带入衙门里,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不想因为我之故而使他们害罪,所以十岁以后我便很少来了”

“那今日怎么会来?”

她笑道:“你有事需要我,我衡量一下,还是此事重要,况且有你在,定是不会让那些轻浮的男子对我有僭越之举的”

“多谢小娘子信任,你这性子倒不像令尊,我想应该是像令慈吧”

她似在回忆,“我倒是忘了我娘是什么样的性子了,她在我三岁时因生弟弟难产而死,我是爹爹唯一的亲人,他虽然对我管教很严,但我多数的时候还是听他的”

“那在什么时候会不听他的呢?”

她偷眼看了宋澜一眼没有回答,转头道:“你别看我爹爹对你很凶,实际上我这个一不会琴棋书画、二不会女红厨艺的米虫,在他眼中却是比郡主、有品轶的夫人还要金贵的人,便是官家最宝贵的宝鸾公主也是比不上的,我真怕他把我看得这么宝贝,以后我真是要变成嫁不出去的女子了”

宋澜心情有些复杂的道:“你父亲对你倒是很好”

“只求他别太拘着我便好”,黄湘灵说着忽而指着旁边的一个甜品摊说道:“我想要吃这个糖水”,她心思单纯,很快便被别的事吸引过去。

只见甜品摊上摆着冰雪冷元子、冰雪凉水、雪泡豆儿水、乳糖真雪等冰雪爽口之物。

“这是冰的,女孩子来月信期间还是不要吃这个”,宋澜拒绝道。

她脸色有些涨红,似乎在奇怪宋澜怎么知道她才来月信?

其实从她下巴上起的两颗痘痘便知道了,女子月信之间,内分泌发生改变,容易造成雄性激素增高,则易在下巴上起痘痘,再加上刚刚她看见宋澜时并不像以往一样雀跃地跑过来,而是小步慢走,她便想该是如此。

宋澜没有让她尴尬,而是道:“你吃这个蜜豆龟苓膏吧,龟苓膏促进代谢,还可以美容养颜,又是温热的,对脾胃好”

黄湘灵有些害羞但还是按她说的要了一碗蜜豆龟苓膏,吃了一口,迷茫的抬起头来,“何为代谢?”

“额......”宋澜脑子里在想一个简单易懂的解释,“简单来说就是身体从外界获取必须的物质供给生长、发育,同时产生能量维持生命活动,并把废物排出体外的新物质代替旧物质的过程”

“原来如此,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呢”

宋澜笑笑,“快吃吧”

她自己则点了一碗冰雪冷元子,还说别人呢,其实她也是个喜欢吃凉的的人,她这碗冷元子看的黄湘灵真真馋的直流口水。

即便点了自己爱吃的,宋澜在吃的时候,也始终静不下心来,一直不时抬头看着天空。

黄湘灵也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只不过还以为她是在期待今晚的花火呢,道:“别着急再过一刻便开始了”

宋澜嗯嗯的点头。

吃毕之后,宋澜带着黄湘灵继续逛,游人愈发的多了,渐渐的一簇一簇的花火开始升空,就快要开始了。

走着走着,黄湘灵看见一个摊位,“那个面具好好看”,她当下掏出自己的荷包准备付钱。

宋澜按住她的手腕,默默的拿出自己的荷包付了钱,“我来吧”

黄湘灵微笑道谢,伸手接过那个面具,戴在了脸上,调皮道:“其实你也不是很讨厌我对不对”,还未等宋澜答,她便道:“好不好看?”

宋澜:“好看”

“其实,我也算是清秀可爱,只是不知为何不入宋大人的眼?”,她戴着面具倒退着走路,说着说着有些低落。

她是个好姑娘,只是这话宋澜没办法回答,正好此时有大簇大簇的烟花升空绽放,“你看”

璀璨夺目、风流云散,耀眼的烟花照的暮色沉沉的黑夜亮如白昼,每个人都抬头望天,只有宋澜看的是映在黄湘灵脸上明明灭灭的光。

待宋澜回过神的时候,一簇白色的烟花正好升上空中,映照出了远山的模样,她看着那若隐若现的山体,眼中突然有光闪过,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素香右手的形状若有所指,与眼前之景好生相似,那个她所指示的人是他吗?

与此同时,汀州境内的其他地方正在进行一场雷霆迅疾的厮杀,汀东渡口、云峰山西山、福州、建州分别与汀州的交界处,澄空寨山贼分四路运送这些女子进京,汀州及汀州周围的州县俨然已经和他们蛇鼠一窝了。

所以当这些官兵如神兵天降一般的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他们也十分诧异,手忙脚乱的出手应对,却被那些官兵冲散的七零八落,仓惶之下被打的落花流水,再之后便想丢下这些女子,独自逃跑,却被官兵的包围圈逼得一个个缴械投降。

这些异州的官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也包围了州衙,黄全安也没有逃脱的了落狱的结局。

宋澜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她邀请黄湘灵到长南渡口其一的目的便是迫使在长汀河上的四个渡口中,他们走的会是汀东渡口,因为黄全安是不会让他的女儿出现在与他们所做之事有关联的地方。

再一个的目的便是今夜州衙府上会有一场缉捕,她不希望黄湘灵亲眼目睹她父亲被捕入狱的场景。

再盛大的烟花也有结束的时刻,沉静的天空上只余几缕袅袅的烟雾,人流渐渐散去,时间到了,该回去了。

她没有送黄湘灵回州衙,而是道:“今天黄知州嘱咐我让我送你到翠居别院,不回州衙了”

黄湘灵诧异,“诶,父亲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你是不是暗中和我父亲在做些什么,是在查那些坏蛋吗?”,她面上仍旧浮现着天真。

宋澜微笑着点点头,“是啊,走吧,天色不早了,该送你过去了”

将她送至翠居别院门前,看着她拿着手里的面具,雀跃的迈进门去,还不忘转头与宋澜挥手告别。

宋澜曾信誓旦旦的与李景瑢说,她不会利用黄湘灵的感情,虽然她做到了,但在最后这一件事上,她还是利用了黄湘灵,好让运送被劫掠女子的队伍固定在汀东渡口从而被官府截获。

只是当时宋澜也没想到的是,她们这一别之后,黄湘灵便消失不见了,再次相见时,已经是另一番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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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瑢此刻已经端坐在堂前,堂下被衙役压着跪下的是裴江海,“本朝规定,非认罪及定罪者无需跪官,可你之罪罄竹难书,本官便破例许你跪着了”

裴江海眼中丝毫无惧色,反而语气满是嘲弄,“你可不要太得意忘形了,我可不是你一个小小提刑官能定罪的人”

李景瑢并不动气,反笑道:“怎么,口气这么大,是以为汴京的那些人还能保的了你吗?”

裴江海冷笑了一声,“不过是康王一个不受重视的嫡长孙,看你四肢也算健全,长的也似模似样的,莫非是智力低下,才不受康王重视吗,居然也敢动我,日后怕是连你的官位都要不保,到时可千万别连累了世子才是”,说完之后他放肆大笑。

站在李景瑢身后的阿和难忍怒气,想要冲上前拽住他的领子给他打的满地找牙,却被李景瑢示意他退后。

这种挑衅还不足以让李景瑢动怒,他道:“多谢你为父亲担忧,不过你就不奇怪吗,明明你们已经与周围的州县沆瀣一气了,我所调官兵又是从何而来的?”

“这......”

他走下堂去,“你说的对,以我的身份地位,动你们太过异想天开,我还没有那么自不量力,既然为并非头脑冲动又很惜命,你以为为何现在我会以这种语气与你说话?”

裴江海盯着他的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恐,“想不到我纵横了一辈子,最终也会一朝倾覆”,他现在庆幸的是,探微没有与他一道参与此事,他还留在碧云山上,他们若没有按时回去,他定会察觉不妥,还有时间脱身。

“从嘉佑元年开始你便在洞庭湖上劫掠过往船只,胆大妄为、心狠手辣,连过路的官员都不手软,丝毫不惧官府找你的麻烦,因洞庭湖水域宽阔,水势汹涌多变,若是起雾则很难寻对方向,遇风还容易沉船于湖中,因此附近的官府对你们一直无从下手,久而久之便开始互相推诿,对你们倒是避之不及了。

可你却在劫掠了一个小小的被贬官员之后,竟然金盆洗手,举寨迁到碧云山上做起了山贼。

而从嘉佑十五年开始,黄全安知汀州,汀州的税收便开始逐年上涨,周围各州县又开始渐有女子失踪,可是我在福建路任提刑官以来,未见过一起上报年轻女子失踪的案子,这其中的隐情不言而喻,你们挑选女子的时候除了挑选貌美清白的女子,还会挑选家势低微的人家,以致于出了事也无力闹事,而后只能自认命苦。虽是如此谨慎,但还不能面面俱全,你可知......这次,你得罪的......是谁吗?”

他盯着李景瑢,明显不知自己得罪的是哪尊大佛。

李景瑢淡淡的回应他的好奇,“是官家最宠爱的五公主,宝鸾殿下,这还要从你前几次劫掠的人说起,公主殿下特许从小便送入宫中与她一起长大的玉露姑娘回家探亲三日,这玉露姑娘既是公主殿下的玩伴也是她的贴身侍女,不过短短三日,在汴京城内,天子脚下,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便被人劫出京城,这是对官家威严的挑战,又怎能会容你们继续行事”

他不甘心道:“原来如此,竟是栽在一个小小的女子身上”

“大可不必如此不甘,若圣人无意,又怎会因一个婢女而有这么大举动,我知道这条线上牵扯的人很多,你若如实将他们一一说来,也许我能告诉你你一直以来想要知道的事情”

他不屑道:“二十年来我都不曾弄清的事,你一个外人又是如何能知我所不知之事?”

“有些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其实李景瑢哪里会知道,只不过因为他在这三人当中最先问询的却是裴冲云。

缘因宋澜甫一从翠居别院回来便和李景瑢道:“这三人中的突破口会是裴冲云”

李景瑢道:“何以见得?”

“听我的便是”,她很自信。

澄空寨三位当家的,宋澜已经见过两位了,这裴冲云倒是她第一次见面,之前听程驿丞说这裴冲云是澄空寨里唯一还留有一丝人性的人,见到他人时果真没有其他山贼身上的那些戾气,甚至还有些温和之感,倒是他主动出言道:“你就是探微所说的宋知县,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宋澜诧异道:“既知我身份,难道不想拉一个垫背的吗?”

“朝廷鼓励科举,无论男女都可入学堂读书,女孩参加童子试的也不在少数,如今女子中出现了像宋大人这般有勇有谋的女子,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国朝会开放女子科举也说不定,这都是官家一念之间的事,今日你是欺君之罪,也许明日又是国朝开先河之人,善恶终有报,这都是我自己的业报,又何必要难堪的挣扎,坏了气度”

萧溪棠道:“你这老哥倒是有点意思,真不像是做山贼的买卖人”

“你之所以会走上山贼这条路,是为了报恩吧,可是用别人之命报己之恩,难道不觉得太过自私了吗?”,李景瑢对他的态度与对其他两位一样,并不因为他稍有些气度便高看他一眼。

“看来李大人关注到我们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了,的确,表哥于我一家有救命之恩,幼年时,我爹参与过国朝与外敌的征战,在战场上伤了腿,下了战场也没拿到多少补恤金便退伍回了家。

爹在战场上时军队里发的军饷本就时常拖欠且极其微薄,我娘为了养我和其他弟弟,只能靠日夜刺绣、纳鞋底赚钱,时日久了,伤了眼睛,待我爹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入不敷出了。

我还算识过几个字,便给人写字为生补贴家用,虽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但爹娘和妹妹还算过得去,但我十四岁那年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饥荒席卷了周围的州县,家家户户为了争抢一点粮食而打的头破血流。

那日我走了很远的路,在山里绕了很长的时间,在一颗歪歪扭扭的果树上,发现还有六七个果子,我便爬上树将果子装在我的前襟中一路狂奔跑回家,路上遇到同村的人,他们见我前襟里兜着东西,便一窝蜂的涌过来抢,明明都是一群饿了日久的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他们落在我身上的拳头那么重那么疼,可身上的伤再疼,也没有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我采摘的果子抢走的心疼,还有一个果子已经被我护在手下,他们见无法抢走,便使劲踩在我的右手上,果子在我的手下和我的手一样被他们踩烂,和地上的泥土融为一体,这样的果子哪里还能吃,他们心里生气,便又在我身上踩了几脚才走。

我扭动着身子,忍着痛爬起来,捧着那滩烂泥一样的果子,跑回家想给饿了好几天的妹妹,可是她却怎么都不肯吃那滩像泥一样的东西,那日夜里,妹妹毫无声息的走了,我怨恨抢了果子的那些人,想在清晨趁他们还在家中熟睡的时候,闯进他们的家中杀了他们,可惜的是我终究还是不敢。

我失落的回到家里,想带爹娘离开这里,去寻找远离饥荒的地方谋生,可是回来却发现他们的尸体就悬在房梁上,一荡一荡的,我伸手摸他们的尸体,还有余温,我知道他们是在我刚走不久后便自尽了,为了不拖累我。

我一狠心,准备再次返回,杀了那些人,可是就在我第二次返回的时候,一伙强盗正在那些人的屋外,似在搜罗着什么,可惜什么也没搜到。

就在强盗想要杀我的时候,领头的那人认出了我,叫停了他们,领头人正是表哥,他只跟我说,“正值饥荒之年,此弱肉强食之世,坚守着丝毫不顶饱的仁义道德有何用,乱时是强盗,安时是良民,我才不做那虚伪之人,老子要作恶便恶到底,要不要加入我随你考虑”

我答应了他,那便一起为恶到底。

他杀了我不敢杀之人,还安葬了我的家人,将抢来的食物分给了我一小块,虽然他们已经吃不到了,但是这份恩我会一直还给他。

从强盗再到湖盗再到山贼,我知道我无法阻止他,只能与他一道,能多救一人的性命便多救一人,我早就想过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也算是为他积点阴德,为了日后报应来的别太猛烈”

宋澜沉思道:“这是国君之过民之哀,乱世之时,良民与强盗无异”

李景瑢瞪了宋澜一眼,这里也就他们几个在,不然这话说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话也就我们兰兰敢说,简直说的对极了,乱世之时,良民与强盗无异”,萧溪棠眼中有明灭之光,似乎想到了什么。

宋澜可不习惯萧溪棠夸她,“可即便是这样,也不该成为你助纣为虐的理由,苏探微是你留下的善吧”

他眼睫一垂,表情不明的笑道:“算是吧”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不是裴江海的儿子,而是那个陆大人的”

“没错”

“可苏乔留给苏探微的长命锁不是在裴江海手里吗,他都弄不清楚的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说起苏乔,她可是难得一见的女子”,提起苏乔他脸上居然浮现出温柔的表情,“当然宋大人也是难得一见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