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知县纪闻录
上QQ阅读APP看本书,新人免费读10天
设备和账号都新为新人

第26章 挑衅的月下美人

张来义这话一出便让人脊背发凉,以前又不是没做过,看来这样的事还有很多,“难道张先生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中?”,宋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道:“莫非是......”

“大人不用怀疑你的猜测,正如你所想,干我们这一行,虽然被人轻贱,但在犯人的眼中还算有点用处,好一点的会贿赂你,差一点的被人威胁也都是家常便饭之事。

曾经,我也想坚守我的底线,但冰冷的现实却让我不得不违背我的底线。

讽刺的是,我的父亲也是因为仵作欺伪,作了假证,被捕入狱而后含冤死在狱中的”,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无奈的耸耸肩。

“我那时就知道了仵作的重要性,他能够决定案件的走向,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决定一个家庭是否会破碎,因此我立志做一个无愧于心的好仵作,不顾劝阻的从事这等下贱且令人轻视的工作,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我的家人不会再遇到这种难堪,如今我孑然一身,我所学之技,保护不了我的家人,竟也无用武之地”

宋澜叹息道:“怎能毫无用武之地,是你用错了地方,当初的受害者变成了如今的加害者,你父亲的在天之灵又怎么会安心呢?”

“我的确愧对我的父亲,所以大人揭穿了我,我便未想过再做辩解,至少我对仵作这一行还有一丝真心的喜欢,人人都认为这是下作的行业,包括五六也是,但正如大人所说,能为死者言,是再神圣不过的事了,可我却玷污了它”

“你父亲原是有何冤屈?”,宋澜内心里认同张来义的验尸能力,只不过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

张来义目光悠长,回忆起了往昔,“我父亲不过是一个有几块田的农人,在我五岁的时候,他在田里放火烧秸秆,这是每年入冬时都会做的,那日烧完之后,田里竟多了一具焦尸,父亲也不知这人是何时进入的田里,即便是无心之过,也是烧死了人,官府到达现场,经仵作验过之后,确认是被烧死的。

父亲便这么入了大牢,牢里条件奇差,狱中冬寒难御,身上穿的又薄,不幸染了风寒,又无人照料,身子一拖,便一日一日的耗损了下去,没过多久便病死在狱中。

然后事情大约过了一段时间,有一日我路过胡家,胡家院外有一棵梨树,我一时贪玩便爬了上去,正听见两个站在墙角里的胡家下人言语,他们说张远山是个十足的倒霉鬼,便赶在那时候放火烧桔梗,少爷正不知如何处理那具尸体呢,便索性将那尸体推入火场,烧了个干净。

我知道事情另有隐情,托父亲的好友多方打听,才知道死者与胡少爷有生意上的竞争,胡少爷心狠手辣,那日以喝酒为名,将他叫到家中。我想之后的事情便是他们下手重了些,意外将那人弄死了,本想将其带到郊外,随便一埋,可路上正遇到我父亲在田间烧桔梗,便将其推入火场,而后贿赂仵作,让他验证那人是被火烧死的,而非烧前便死,否则的话一直追查下去,说不定就会查到胡少爷的头上。

我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觉我父亲死的冤枉,想找上门去与他们理论,但我当时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说的话无人肯听,被他们打了一顿,从府里扔了出来。

十多年过去了,我依旧拿他们没什么办法,直到后来我机缘巧合之下认识到了胡府的厨娘,有意与她接触,又与她交好,知道胡少爷非常喜欢她做的菜,便一直等待时机。

后来我发现有些食材因为工序繁杂,耗时长久,她有时候会在家中备下,再带到府中去,我便找了机会趁她不备,在她准备的食材之中掺了胡蔓草,我的目标本是胡少爷一人,但因为我无法进入胡府,所以那食材被送入了胡府之后便不再可控。

但我绝不会心软,害了我父亲的人不论时间长短,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结果那夜胡老爷、胡夫人还有胡少爷,全部因为吃了带有胡蔓草的食物而中毒,那厨娘也受我连累而入了狱。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勇气说出真相,而她到死也不知道这件事与我有关,我发誓这辈子我孑然一身再不会娶任何人,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弥补我这一生唯一愧对的人。

如今我毒害五六一事被大人查了出来,就没有抱着侥幸之心能够脱罪,便也一同道出前事,如此心上倒是轻松了一些”

宋澜道:“上次美毓一案,张先生做的便是假证,那时你给出的理由,是因为与杨老板相识,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为了避免他陷于麻烦,所以做了假证,当时本官便该想到,你这般驾轻就熟,从前这样的事应该也不少,我想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来义自嘲的笑笑,“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果真如此啊,人若是不做坏事,便得一直不做坏事,不然一旦做了一丁点坏事,变显得那般罪不可恕,我便是如此,我坚守了多年的底线,在三年前一朝被打破,便再也回不来了。当日给梁秀验尸的仵作其实是我”,他一语惊破众人,柴勇闻言目露凶光的看着他。

张来义也不避,认命般的道:“夏家找到我,要我给出验尸结论,梁秀是死于投湖自尽,我开始也想坚守底线,这么多年也不是没人威胁或贿赂过我,我过了四十多年穷困潦倒被人轻贱的日子,我本可以过得不这么困苦,但我有我的坚持。

那时的我并不想屈服,他们便派人入了我家,将我蒙在黑布里暴打一顿,又让我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左腿被他们打断”

他弯着腰揉了揉自己的左腿膝盖,原来他的左腿是那般陂掉的。

他继续道:“看到血肉模糊的膝盖,体会到钻心的疼痛时,我才真正感受到死亡的恐惧,从前,未实际面临死亡的时候,我可以无知无畏的说,我不害怕,但是当死亡的威胁真正来临的时候,我才清楚的发现我是怕的。

因此从那之后我便妥协了,但是我心里还有一点坚持,我不愿意经我手检验过的被害者,在他们的验尸结果上有过欺伪,所以凡是这类案件,检验人都写上了刘五六的名字。

做坏事便像洪水猛兽一样,只要拉了闸之后便再也收不住了,我想,白衣染上了黑点,再多几个也不会让他显得更白,我又何必坚守着所谓的底线让自己过得这般困苦,所以往后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案件上便拿了那些人家属的好处,有的检验结果说的重一些,有的轻一些,久而久之也有了一点积蓄,只不过我不敢光明正大的花。

可那小子用我教给他的技能,渐渐的也发现了一些端倪,然后有一次他在一件案件上质问我,确实就像他所说的,验尸结果做了欺伪,他知道了之后,便开始敲诈勒索我,我不胜其烦已经有好长一段时日了,若不是他太过贪婪,看在师徒的情谊上,他也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原来是你,是你害了我妹妹,叫她无法雪冤”,柴勇闻听当年检验的仵作居然是眼前的这个人,顿时觉得自己变得可笑了起来,刘五六之所以会到他们义和钱庄借钱,便是因为张来义是介绍人,自己通过买通衙门的人,才查到了当年在验尸结果上签字的人是刘五六,可是兜兜转转居然杀错了人。

张来义愧疚道:“对于你妹妹的事我很抱歉,只是今时今日我已经受到了惩罚,不需要让你的手上染上我这肮脏之人的血”

“你......”,柴勇依旧很冲动,却被徐山一只手按住肩膀,不能做出什么过激之事。

宋澜惋惜的问道:“那你后悔吗?”

他顿了顿摇摇头道:“我不知道,若是大人生命受到了威胁,是否还能坚守原则?”,他笑道:“大人不必着急回复我,也许你现在会义正言辞的说,当然会,但现在说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待你的生命真正受到威胁的时候,到时大人再给出答案也不迟”

她垂眸深思,“本官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即便本官性命受到威胁,也不会做违背自己良心之事,从前的案子我会细查,对于张先生,自有兴朝的律法等着你”

她挥了挥手,有衙役上前将他押下,他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看了宋澜一眼,“大人毕竟是年轻人,我也希望大人的答案会与我不一样,你是第一个真正认可我的人,是真心不曾轻视干我们仵作这个行当的人,若大人肯事必躬亲,不忘初心,那我想我留给你的东西便也算物尽其用,听说大人喜欢画,我家正好有一副,大人去看了便知道了”

---------------------

宋澜虽不知道张来义留给她的是什么画,但这两个案子的结案陈词写完之后,她便即刻赶到了张来义的家中。

城西的一处小院,墙体是砖石垒的,周遭的邻居们看样子也都挺拮据的,果然如他所说,即便得了钱也不敢正大光明的花。

进了他家中,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有一个四角桌,两张椅子,一张床,一个柜子,还有些零碎的杂物,可就是没有他说的一幅画,她仔细的查看了一番,也未发现墙上有挂过画的痕迹。

“大人,他不会是在溜你呢吧?”,赵应道。

“应该不会,他既然说有东西留给我便一定有”

她伸手在各处的墙壁上敲敲,并无闷闷的声音,墙壁上也无暗层,她索性便放弃了墙壁,转而在家中其他地方寻找,余光正落在地面砖石缝隙上夹着的一片小小的花瓣上,她恍然大悟,原来此画非彼画。

石砖被一个柜子压着,她和赵应移开柜子,将砖石撬开,果然是活动的,藏在下面的是一本名为《沉冤录》的小册子,宋澜拿起来翻看,眼中顿时聚了光彩,这里面记载的是他这么多年来总结的验尸经验,悉数传给了她,她心想这个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又不是什么宝贝,他为何这般小心翼翼地藏着,连告之她时也不肯直接了当的说。

但看她翻回书上的首页,见上面道‘验尸之技,乃双刃剑也,善用者为人洗冤,恶用者效仿害人,善恶一念之差,望大人慎用之’,她此时才恍然大悟。

----------------------

这一日午后,天气晴朗和丽,南汀县望花楼内,宋澜身着一袭淡粉色襦裙,外面还套了一件鹅黄色的半袖褙子,沉静中带了丝俏皮的女装打扮走进了楼内,任谁都看不出她就是本县知县。

小厮领着一路上了二楼,走过几条连廊,到了一间雅间,领到房间外小厮便退了下去。

一身墨绿色衣服的李景瑢正负手而立的站在窗前远眺窗外呢,宋澜看他这般模样,心中不由得感叹这般清贵的气质,当真是出尘绝俗。

李景瑢见她来了,转身坐下道:“我与你的琉璃花樽黄全安可收了?”

“还未,不过他语中透露出要与我共饮葡萄酒之意,我想也快了”

“你连番解决刘五六上吊自杀一案,还有田段两家的纠纷,中间虽然有月下美人横插一脚,但也算是好事,你有把柄落在他手中,他便会认为你也不是事事周全的不好掌控之人,许会对你放松警惕,不过名单一事不用操之过急,黄全安是个极精明之人,也便只有在黄湘灵的身上他才有可能稍有漏洞”

宋澜将手中的茶杯一搁,空气里突兀的出现了叮当的一声响,李景瑢眉毛微微一皱。

宋澜的眉毛一耷,唯有在这件事上,他二人的观点难以融合,她道:“我不能利用别人的感情,在这件事里黄湘灵是无辜的”

李景瑢嘴角勾出了一丝冷笑,“在你眼里欺骗一人的感情便是残忍,那你的见识未免同井底之蛙一样浅薄,现在只是略施小计令她为你铺路,还不到牺牲一人性命之时。

可若真是到了牺牲一人性命能换一城人性命,牺牲千人性命,能换万人性命时,你以为当如何抉择,我想你会说人命不分轻重,但你需要明白妇人之仁是对更多人的残忍”

李景瑢的观点着实令宋澜大吃一惊,这个问题可上升到三观不合的层面了,“这么说你是理所当然的认为选择前者是对的,看来我们并不是一路人,继续合作下去,也是两相扯皮,我们的合作便到此为止吧。

那井也不用你找了,你要的那份名单我也不会再替你找了,若你想用我女子的身份威胁我,那你大可便去说吧,不过你明知我是女子身份,还替我隐瞒这么长时间,你此次来汀州的目的便也会因此暴露出来,但我想你应该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失了你的大局的”

“看来是我高估你了”,他脸上露出轻蔑和失望的表情,而后起身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阿和急忙跟上去,临迈出门前又停下来回头,却听前方传来一句冷冰冰的话,“莫要与愚蠢的人多言”

他只好无奈的看了眼宋澜而后叹息一声地走了。

宋澜独自坐在屋内,十分莫名其妙,好像不在理的人是她一样。

她捏起茶杯咕嘟咕嘟把茶水喝掉,连塞了几口盘子里的点心,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准备抹抹嘴拍拍手起身走人,待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厮叫住了她,“这位娘子,还没结账呢”

这倒是刷新了她的认知,那个混蛋居然请客不结账,她掏出了荷包,结了账,想起自己还从李景瑢那要了五百两银子作为活动费,买卖不在了,她的信誉还在,得想办法还给他。

她吃得急又生了一肚子闷气,回到府衙直到傍晚也不饿,这会儿正在府衙内花园里散步,此时有衙役急匆匆跑来报,“大人今日我们在大堂上值班的时候,发现了这纸条,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就飘落在大堂的地上,我们捡起来看了一眼,觉得事关重大,便来向大人请示”

“何事啊?”,宋澜接过那张纸条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封挑衅信,上面写着,‘前些日子听闻宋大人一直忙于办案,我若那个时候来此偷画,太过趁人之危,现下大人事情已处理完毕,我便正式的通知大人一声,本美人将于九月十五日亥时前来偷取大人的牡丹争芳图,还请大人事先验证一下此画的真伪,免得本美人偷到手的是幅赝品,传出去可是要失了大人的面子’

宋澜看过后将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搓了又搓,这个月下美人实在太过嚣张,先前趁她不注意时,侥幸从牢房中逃脱,如今又来赤裸裸的挑衅,此次她若不布下天罗地网,将他抓捕归案,她便不姓宋,若是他不敢来的话,她便将月下美人是个丑男的事宣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