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菲尼亚斯的灵魂

佛蒙特中心铁路公司的工程师们举棋不定，他们必须将施工成本降至最低。他们的铁路公司诞生于1843年，当时成立仅有五年；此次，他们以低廉的报价承接了连接佛蒙特州和加拿大的铁路合同。

佛蒙特州卡文迪许正北面的小山丘由极坚硬的岩石构成。如果决定穿过山岩，就需要开挖一条两公里多长的路堑。反之，如果选择绕开山丘，则至少会增加十公里的路程。笔直的线路能够减少旅行时间，但是成本更高。由于意见存在分歧，工程师们决定召集工头商量对策。

公司招募的第一批工人中有一位名叫菲尼亚斯·盖奇（Phineas Gage），被雇佣时他正好二十岁。他精力充沛、沉着稳重、勤劳肯干，所有人都对他赞不绝口，他的职位也得到了飞速提升。他迅速给出了明确答复：应该穿过山岩；他们已经购买了一种非常高效的新型炸药，而山岩上有断层，容易爆破。该由工程师先生们来做决定，菲尼亚斯恭敬地说。他几乎从不犯错，性格沉稳从容；工人都很尊重他，对他言听计从。于是这事就这样定下来：他们要打通这该死的山丘，节省碎石、枕木和铁轨。

1848年9月13日，菲尼亚斯将炸药填充到他刚用撬棍挖出的洞里。这根撬棍金属材质，一米多长，六公斤重，对于这个健壮的小伙来说，它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具。

他还没来得及填入安全沙以防止炸药在点火前意外爆炸，就听到有工人唤他。他转过身来，撬棍从他身边滑落，跌落洞底，立即引发爆炸，场面非常惨烈：撬棍以炮弹发射般的速度飞出，竖着穿入菲尼亚斯的左脸颊，击破了眼球，然后再从额头后方的颅骨穿出。骨头和大脑的碎片从他头上飞过，撬棍落在了二十米开外的地上。唤他的工人目睹这一切，惊恐万分，他想喊，但是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人都循着爆炸声转过了头。

菲尼亚斯摇摇晃晃，却并没有倒地不起，仍然单膝支地。所有的工人都朝他冲了过去。就算平时最铁石心肠的同事看到他的伤势也觉得难以忍受。不可思议的是，菲尼亚斯还在跟他们说话，依稀能听到他说：硬……疼……眼睛……棍子……他看起来不会立刻死去。快去救他，找一辆推车来。去卡文迪许找哈罗（Harlow）医生。

菲尼亚斯在推车上抽搐了几次，随后他吐词更清楚一些了，他并没有不断喊疼。进入诊所前，他还试图摆脱搀扶独立行走。医生看到他时惊讶得用双手捂住了嘴。菲尼亚斯平静地对他说——也许是假装镇定：“我想您有活干了……”

菲尼亚斯·盖奇的故事在全世界的神经学家甚至普通民众中都广为流传，我们由此方得知额叶的功能。额叶主管人的情绪、道德感、共情能力和社会化能力，它就是这样重要。

因为菲尼亚斯后来痊愈了，他没有瘫痪，除了失去左眼外并没有其他严重的后遗症。他的颅骨和面部的骨头愈合了，疤痕也不那么难看了。他的身体恢复了健康，但是他和他亲人的生活却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就和医学关系不大了。

这位曾经乐于助人、温和稳重、诚实敦厚的男人变得反复无常、咄咄逼人、弄虚作假、见异思迁、粗俗无礼、谎话连篇。他频繁更换职业和住所，当过马夫、驿车车夫和喂马人。借助那场意外留给他的一点赔偿金，他才得以勉强维持生计。他甚至参加了巡回表演，撬棍在他手里宛如权杖。铁道上行事周全的模范工头，如今成了游乐场里的土皇帝。

在经历了长达十年颠沛流离、喜怒不定的生活后，他回到了旧金山家人身边，直至去世。三十六岁那年，他死于一次严重的癫痫发作。撬棍最终打败了他。医学也取得了胜利，从此以后额叶综合征造成的行为障碍以及额叶的作用变得广为人知。额叶对于维持生命而言并非不可或缺，但是对于社会生活来说却必不可少。

菲尼亚斯·盖奇，情绪神经生理学的零号病人，饱经创伤的“道德杀手”，他的撬棍找到了灵魂所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