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士人的家学、婚姻与诗文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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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文化望族之间的姻缘扭结

宋人家学的族外传承途径主要有“婚姻”和“师友”两种。师友之间的讲习授受造就新的学术流派或文学团体,如“程门诸子”及“苏门四学士”等;翁婿及甥舅之间的切磨交流则能促成多种家学的交会融合。

宋初士人的婚姻诉求,大多具有宦途政治的考量,涉及家学交流者殊少。如在南方士人地位卑下的宋初时代,苏州人丁谓能位至宰相,盖与其迎娶窦偁之女为妻有关。窦氏之先为渔阳人,窦偁之父禹钧“在周为谏议大夫,避乱徙居河南。禹钧五子:仪、俨、僖、偁、侃,皆有文学,中进士第。冯道尝赠诗曰:‘燕山窦十郎,教子以义方。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世多诵之”[77]。窦偁于后周广顺初登进士第,其后同与贾琰,在开封府晋王幕下。后除枢密直学士、参知政事。丁谓变身为窦氏女婿,方能致仕途显达,应该说类似的情形绝非个案;宋祁于未显达时深叹“素无援姻,又乏支党。出守远郡,飘如转蓬,衰病自怜,没振谁咎”[78],盖由此也。

当然,也有婚姻而兼顾家学者,徐铉女婿吴淑即其例。淑字正仪,丹阳人,“幼俊爽,属文敏速”,仕南唐,为内史。入宋后“尝献《九弦琴五弦阮颂》,太宗赏其学问优博”[79],荐试学士院,授大理评事。后官至起居舍人、职方员外郞。曾预修《太平御览》和《文苑英华》,闻见超群。其所撰《事类赋注》百篇,赋既工雅,注与赋出自一手,事无舛误,传诵至广;吴淑自谓“凡谶纬之书,及谢承《后汉书》、张璠《汉记》、《续汉书》、《帝系谱》,徐整《长历》、《玄中记》、《物理论》之类,皆今所遗逸,而著述之家相承为用,不忍弃去,亦复存之”[80],其资料征引的繁富与珍贵可想而知。清人谓“淑本徐铉之婿,学有渊源”,而《事类赋注》所引资料除“逸书数种外,皆采自本书,非辗转挦撦者比,其精审益为可贵,不得以习见忽之矣”。[81]按:辞赋与“四六”体制虽殊,比物引类偶对成文则一也。因此,在“四六”作者“步武前贤,犹不敢失尺寸”[82]的宋初时代,《事类赋注》的示范和引领作用显得弥足珍贵。此外,徐铉“尝积二十年之力,成《稽神录》一书,淑为铉婿,殆耳濡目染,挹其流波,故亦喜语怪”[83],是故吴淑亦有《江淮异人录》及《秘阁闲谈》。以婚姻为媒介的家学传承,竟是这样一种引人入胜的光景。

北宋中期以后,以婚姻为纽带的家学传承渐成风气。根据授受者辈分的不同,以婚姻为媒介的家学传递大约可分为如下两种情形。

第一种情形:家学的精神内涵在翁婿间自然交流。如“苏州范氏”自范仲淹起家后,便与天章阁待制王质“相友善,约以儿女为婚姻”[84],王质长女妻范纯仁,次女则适范纯礼。“安州宋氏”与“阳翟谢氏”之间的联姻也是如此。杨杰《谢君墓志铭》称谢季康高祖讳凫,始以儒学自立,晋开运中明经中第,至周任瀛洲录事参军;其祖讳师颜,都官员外郎;父讳晔,朝议大夫,三世皆进士及第。“宋元宪、景文,文章学术为天下宗师。女弟临洺君,博学能文,贤而有识,君之母也。知其子可以托门户,临终以属舅氏元宪。元宪亦素爱君孝友介洁,每谓人曰:‘真吾甥也。’及在政府,奏授秘书省正字,非所好也。与其兄公仪熙序益勤于学,偕有闻于时。”[85]宋氏家学,因为宋祁小妹嫁给了谢晔,遂多了一个传承扩播的新途径。

不过,两宋望族之间通过婚姻实现家学融通的情形比较复杂。如宋绶及其子敏求皆娶于“平棘毕氏”,毕仲游所谓“某之姑,实宣献公之夫人,所谓常山郡太夫人者也;某之姊,实常山公之夫人,所谓代国太夫人者也”[86]。苏颂亦谓宋敏求“母夫人常山郡太夫人毕氏,故相文简公之孙。公又娶其侄光禄少卿从善之女,号京兆郡君。室则姑子,家则妇姑”[87]。毕氏原居代州,后移居郑州平棘。毕士安乾德四年(966)举进士,真宗朝与寇准并为相,遂起家为名族。杨亿谓毕士安“通介有常,谦卑不伐,接下和易,未尝轻于匹夫。与人久要,以是称为长者。居处俭约,不爽于素风;中外践更,克守于清节。善谈名理,听者忘疲。多识典故,酌之不竭。屡掌书命,润色之美居多。亟预畴咨,献替之勤斯至”。“性嗜坟史,手不释卷。晩年写书百卷,字皆方寸,躬自雠对,以备观览。常所著述,遗札颇多,诸孤等孜孜编缀,为三十卷。垂世不朽。”[88]《宋史》本传则称其“端方沉雅,有清识,酝藉,美风采,善谈吐,所至以严正称。年耆目眊,读书不辍,手自雠校,或亲缮写。又精意词翰,有文集三十卷”[89]。毕士安与王祐、吕端、王旦、寇准、杨亿相友善。王禹偁、陈彭年皆其门人。其曾孙仲衍、仲游、仲愈亦皆显宦。杨徽之嫁女于宋皋,宋氏乃兴,宋、毕两家结为婚姻,亦有助于家学互补。

第二种情形:士人与舅氏、外舅之间的亲情传递,对家学交流往往具有积极意义,“昭德晁氏”“清江孔氏”“章贡曾氏”和“汝阴王氏”之间的联姻即如此。

“昭德晁氏”与“南丰曾氏”“桐木韩家”“华阳王氏”“余杭盛氏”“东莱吕氏”及“苏州范氏”等名门望族之间,都曾缔结了美好姻缘,而各家之间的互动交融也富含家学因素。

晁氏与“华阳王氏”数代为婚。王珪《晁君墓志铭》称晁仲衍之烈考妣为“资政殿学士、给事中、赠吏部尚书、谥文庄讳宗悫;安康郡太夫人王氏。安康,余之先姑也”;“君娶集贤院修撰、赠谏议大夫王公轸之女,封兴安县君,贤明柔穆,有闺梱之范”[90]。其《同安郡君狄氏墓志铭》复云,王珪叔父之三女中,即有一位“适尚书水部郎中晁仲蔚”[91]。是知宗悫之妻为王珪之姑,晁仲衍、晁仲蔚之妻亦出自“华阳王氏”,与珪同辈。另据晁补之《寂默居士晁君墓表》载,晁端禀“配王氏,颍川夫人之侄。颍川夫人为晁氏妇矜式,王氏恭俭似姑。居士二子觉之、贯之,皆文学善士”。[92]按:颍川夫人即王轸之女也,其侄又晚珪一辈。晁、王两族是否还有其他婚配尚待详察,但三代姻亲的血肉联系已经非同一般。

晁氏与“余杭盛氏”至少也有两代姻缘。晁说之生母既为盛度孙女,说之复娶于盛氏。晁说之《崇德县太君王氏墓志铭》称:“本朝父子参知政事,俱以厚德称者,唯王氏,是谓惠献公若安简公。惠献公之子、安简公之弟、尚书驾部郎中讳举善,娶丞相文定张公之孙,生女淑静,得内外奕世之美,嫁谯国文肃盛公弟谏议公之子、太子左赞善大夫、知邵武军、赠金紫光禄大夫、讳遵甫。”“说之先妣,文肃公之孙也,得以为夫人铭。”[93]惠献公(王化基)与安简公(王举正)父子相继为参知政事,举正亲弟举善,娶丞相张齐贤之孙女,生王氏,嫁与文肃盛度弟盛京之子遵甫为妻,而晁说之生母为盛度孙女。另据晁说之《嵩隐长子墓表》云:“嵩山晁说之长子公寿,字平子”,“虽幼,善用硬黄影榻古法书,予因见涧上陈叔易写科斗古文,颇留心愿学,顾非宜教童子者,则乃辄自能。为文外,作五字诗,往往有合处。时学李贺歌行,亦不凡。专读《礼记》,严于陆氏音,其义说制度,根柢郑、孔氏,不苟异妄从,盖其志不规于举子事业也。间则泛观务博,庶几可与学士大夫语言。予知其所能者,如是而止也。逮其既卒,余亲为料理其书箧,见其简牍之志甚大,有数巨篇正书细密,是谓《资治通鉴钞》,盖其中夜灯下之功。”“母盛氏。自芮城归其柩于东里祖茔。”[94]晁说之妻,晚“说之先妣”一辈,为盛度之重孙女。

晁氏与“真定韩氏”之间也有数代婚姻。晁子健妻韩氏,乃韩球之女。韩元吉《太恭人李氏墓志铭》称:“夫人姓李氏,其先盖上党人,而家开封。七世祖讳崇矩,为皇朝开国勋臣。”“祖讳说,任感德军节度使。考讳宗,任奉直大夫、直徽猷阁。”“夫人生世族,袭富贵,皆清俭好礼,出天性。而外家本儒学,见闻有典型。初适符宝郎钱端义,生一女子矣而寡。为朝请大夫、秘阁修撰韩公继室。公名球,字美成,出入中外,有名声。”“女三,前氏出也。婿则朝散大夫、荆湖南路提点刑狱晁子健,朝散大夫、主管台州崇道观李鄩,朝请大夫、直秘阁孟充。”[95]韩球乃韩元吉叔祖。此外,晁冲之女又嫁于韩元吉伯父为妻。韩淲《涧泉日记》载:“公武,晁文庄之孙冲之叔用之子。叔用有诗名。子止记问博洽,作《易》《春秋》传,援据详甚,不肯臆说。作少尹时,先公在朝,与之亲契,亦相往来。子止之亲女兄,先公之伯母也。”[96]子止,晁公武字。韩淲乃元吉子,其妻为晁子阖女,有《南涧甲乙稿》卷一二所载《淲言定晁氏书》为证,不烦赘引。

此外,晁氏姻亲中还有不少著名人物。如曾巩为晁宗恪之婿。曾巩《光禄少卿晁公墓志铭》云:“公讳宗恪,字世恭。少以世父太子少保、赠某官、谥文元、讳迥恩,补将作监簿,十四迁至光禄少卿。”“女六人:长适太常博士、集贤校理曾巩,铭公墓者也。”[97]范纯粹娶晁仲参之女为妻。晁补之《寿安县太君公孙氏行状》云:“尚书虞部郎中、赠中散大夫、南阳晁公讳仲参之夫人公孙氏。”“五女子:长适前衢州开化县令石端,次适奉议郎、河北路转运判官杜纯,次适朝散郎、直龙图阁、权发遣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公事、知庆州范纯粹。”[98]而婺源朱弁则为晁说之兄长女婿。《宋史·朱弁传》云:“朱弁字少章,徽州婺源人。少颖悟,读书日数千言。既冠,入太学,晁说之见其诗,奇之,与归新郑,妻以兄女。新郑介汴、洛间,多故家遗俗,弁游其中,闻见日广。”[99]王明清《挥麈三录》亦云:“又有朱弁,字少张,徽州人,学文颇工。早岁漂泊,游京、洛间。晁以道为学官于朝,一见喜之,归以从女。弁以启谢之云:‘事大夫之贤者,以其兄子妻之。’”[100]类似的情形还有很多,不烦列举。晁、朱两族既有联姻,晁说之与朱弁在学术观点上也能同气相求,望门婚姻关乎学术互补,此又一显例。总体说来,晁氏家族和诸多名门世家之间的婚姻往来,一方面加强了他们之间的政治联系,相互援引,彼此倚重。另一方面,“昭德晁氏”子孙也能够借助更多渠道,及时有效地学习其他家族学术研究和诗文创作的成功经验,不断丰富和提高自己。

两宋之际,和“昭德晁氏”一样,通过联姻以强化文化学术之交流者还有很多。如王明清称:“曾文清吉父,孔毅父之甥也。早从学于毅父。文清以荫入仕,大观初以铨试合格,五百人为魁,用故事赐进士出身。绍兴中,明清以启贽见云:‘传经外氏,早侍仲尼之闲居;提笔文场,曾宠平津之为首。’文清读之,喜曰:‘可谓著题矣。’后与明清诗云:‘吾宗择婿得羲之,令子传家又绝奇。甥舅从来多酷似,弟兄如此信难为。’徐敦立览之,笑云:‘此乃用前日之启为体修报耳。’”[101]徐度字敦立,谷熟人。父处仁,靖康时宰相。王明清所述涉及“章贡曾氏”“清江孔氏”和“汝阴王氏”等三个家族,他们在家学渊源上不仅互通,且多有互动。

“清江孔氏”以“三孔”而显,曾几自幼得三位舅氏耳提面命,遂告大成。王明清《挥麈后录》列举“国朝以来,父子兄弟叔侄以名望显著荐绅间,称之于一时”的名门望族,其中就有“三孔:经甫文仲、常甫武仲、毅甫平仲”[102]。“三孔”之父延之,庆历二年(1042)进士及第,官至尚书兵部郎中,始为闻人。孔延之诸子,文仲于嘉祐六年(1061)随乡贡至礼部,奏名为天下第一,廷试擢进士丙科。元祐元年(1086)擢为礼部员外郎,“二年,自朝奉郎、起居舍人拜左谏议大夫。公素怀致君及物之志,既在言责,益思自效。每朝廷政令之出,无不深求其得失之迹,以告于上。前后陈数十事,或用或不用,义之所在,亦不为时之誉诽而回。未几,迁中书舍人”。元祐三年(1088)三月病卒[103]。“文仲学识高远,天资狷介,寡言笑,少所合。有文集五十卷。”[104]武仲于嘉祐八年(1063)举进士,为省元。元祐中官国子司业兼侍讲,“尝论科举之弊,诋王氏学,请复诗赋取士。进起居郎兼侍讲迩英殿,除起居舍人。数月,拜中书舍人,直学士院”[105]。后擢给事中、迁礼部侍郎,以宝文阁待制知洪州。绍圣四年(1097)二月坐元祐党籍夺职,贬池州居住[106]。元符元年(1098)九月卒[107]。武仲“所著《诗》《书》《论语》说、《金华讲义》《内外制》《杂文》共百余卷”[108]。孔平仲于治平二年(1065)进士及第。以吕公著荐,为秘书丞、集贤校理,迁太常博士。元祐三年文仲卒,诏以平仲为江南东路转运判官,护丧事,提点江浙铸钱、京西刑狱[109]。元符元年(1098)九月,当其兄武仲病卒时,平仲“特落秘阁校理,送吏部与合入差遣。诏以平仲党附元祐用事者,非毁先朝所建立,虽罢衡州,犹带馆职,故有是命”[110]。遂知衡州,徙韶州。元符二年(1099)五月,“庚申,诏朝奉大夫、新知韶州孔平仲,责授惠州别驾,英州安置”,理由是“元丰末上书诋讪先朝政事”[111]。“徽宗即位,召还,为户部员外郎,迁金部郎中,出使陕西,帅鄜、延、环、庆。”崇宁元年(1102)八月再罹“党禁”,罢职,卒。“平仲有史学,著《续世说》行于世。”[112]“三孔”与苏轼、苏辙同时,并以文章名一世,故黄庭坚有“二苏上连璧,三孔立分鼎”[113]之语。

宋代三曾氏,“章贡曾氏”其一也。陈振孙曰:“本朝曾氏三望,最初温陵宣靖公公亮明仲;次南丰舍人巩子固兄弟,然其祖致尧起家,又在温陵之先矣;其后则几之族也,自赣徙河南,与其兄楙叔夏、开天游皆尝贰春官。楙至尚书,开沮和议得罪,并有名于世。又有长兄弼为湖北提举学士,渡江溺死。几以其遗泽补官,铨试第一,赐上舍出身。清江三孔之甥也。绍兴末,几已老,始擢用。乾道中年八十三以死,号茶山先生,其子逢、逮,皆显于时。”[114]王明清《挥麈前录》亦称:“在江南则两曾氏,宣靖与南丰是也。曾文清兄弟亦以儒学显,又三族矣。”[115]按:王、陈二人言及“章贡曾氏”,皆首举“曾文清兄弟”,但未详述。该族起家之主曾准“字子中,赣县人。刻励经史百家,悉手钞口诵”。登嘉祐进士第。“子弼、楙、开、几皆为名臣。”[116]曾弼曾依逸人王元为诗友,后官湖北提举学士。曾楙字叔夏,元符进士。绍兴中,知福州,累官吏部尚书。有《内外制》《东宫日记》。曾开字天游,崇宁二年(1103)登进士第。[117]绍兴中以中书舍人召,进宝文阁待制[118]。“开尝从游酢学,与刘安世交,故临大节而不可夺如此。”[119]

曾几三兄虽以仕途显达、刚正有为而获誉,但“章贡曾氏”真正跻身望门之列则自曾几始,而该族家学之丰厚淹博,则与“清江三孔”的教诲提携密不可分。曾几之母乃司封郎中孔延之之女。延之“幼孤,自感厉,昼耕读书陇上,夜燃松明继之,学艺大成。乡举进士第一,遂中其科,授钦州军事推官”。其子文仲、武仲、平仲皆负盛名。长女嫁曾准为妻[120]。陆游《曾文清公墓志铭》曰:“公贯通六经,尤长于《易》《论语》。夙兴,正衣冠,读《论语》一篇,迨老不废”;“初佐应天时,元祐谏臣刘安世亡恙,党禁方厉,仕者不敢闯其门,公独日从之游,论经义及天下事,皆不期而合。避乱寓南岳,从故给事中胡安国,推明子思、孟子不传之绝学。后数年,时相倡程氏学,凡名其学者,不历岁取通显,后学至或矫托干进。公源委实自程氏,顾深闭远引,务自晦匿。及时相去位,为程氏学者益少,而公独以诚敬倡导学者。吴、越之间,翕然师尊,然后士皆以公笃学力行,不哗世取宠为法。公治经学道之余,发于文章,雅正纯粹,而诗尤工。以杜甫、黄庭坚为宗,推而上之,由黄初建安,以极于《离骚》、雅、颂、虞、夏之际。初与端明殿学士徐俯、中书舍人韩驹、吕本中游,诸公继没,公岿然独存,道学既为儒者宗,而诗益高,遂擅天下。有文集三十卷,《易释象》五卷,他论著未诠次者尚数十卷”。[121]该文详述曾几转益多师以求高识的成长历程,客观而深情。

陈鹄《西塘集耆旧续闻》曰:“曾文清公吉甫,三孔出也。少从诸舅游,见元城先生谈论间多及《论语》,其言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真实处便是真知。才以不知为知,必是欺伪底人,如此,则所丧者多矣。故老先生常守一个“诚”字。又言“诚自不妄语中入”,盖为是也。’又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如此,则大有识义理者,岂可禁之使勿知,殊非人皆可以为尧舜,途人可以为禹之意,盖当熟味“使”字,如孟子言“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之义。圣人能以理晓人,至于知处,贵乎自得,非口耳可传授,故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122]“元城先生”即刘安世。安世,字器之,“登进士第,不就选。从学于司马光”。“初除谏官,未拜命,入白母曰:‘朝廷不以安世不肖,使在言路。倘居其官,须明目张胆,以身任责,脱有触忤,祸谴立至。主上方以孝治天下,若以老母辞,当可免。’母曰:‘不然。吾闻谏官为天子诤臣,汝父平生欲为之而弗得。汝幸居此地,当捐身以报国恩。正得罪流放,无问远近,吾当从汝所之。’于是受命。在职累岁,正色立朝,扶持公道。”[123]苏轼尝评元祐人物,称“器之真铁汉,不可及也!”[124]后人辑有《尽言集》,清人以为“集中所论诸事,史不具载,颇足以考见时政。其中稍有遗议者,如吴处厚之劾蔡确,本出罗织,而安世申处厚之说,章凡一十二上,务欲置确于死地,殊不免意见之偏。然由其嫉恶太严,至于已甚,故徒知确为佥邪,而不察处厚非善类。见无礼于君者,遂如鹰鹯之逐,实非故相排挤之比。观欧阳棐为苏轼所善,程子为苏轼所仇,而安世论棐差遣不当,章凡九上,并程子诋为五鬼,绝无所区别于其间,是亦其孤立无党之一证,不足以为疵瑕也。惟是气质用事,词或过激”[125]

从曾准到曾弼、曾楙、曾开、曾几,“章贡曾氏”的家学渊源非常清晰。曾准“刻励经史百家,悉手钞口诵”,曾开、曾几则从游酢学,与刘安世游处。父子相继,大抵不出濂洛间。曾几在学术和诗文创作两方面建树更多,其最终能跻身鸿儒之列者,多半得益于舅氏“三孔”之教育。

“汝阴王氏”藏书之丰富及学业之厚重已如前述,而王明清与“曾氏”之关系尚待详察。王明清乃王铚之子,铚娶曾纡之女,是明清乃纡之外孙。曾纡于建中靖国中除太仆寺主簿。曾布罢相,纡亦为其父政敌吕嘉问所劾。入元祐党籍。南宋“建炎、绍兴之际,将漕江浙,入为司农少卿,知信、衢州以卒”[126]。汪藻《曾公墓志铭》曰:“公讳纡,字公衮,世家抚之南丰。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赠太师、密国公致尧之曾孙,太常博士、赠太师、鲁国公易占之孙,而丞相文肃公布之第四子也。母曰鲁国夫人魏氏。公少颖悟,天资既高,又受学于贤父母,当是时,文肃公为天子守边,不暇朝夕视,专以鲁国为师。年十三,伯父南丰先生巩授以韩愈诗文,学益进。”“公才高而识明,博极书史。始以通知古今裨赞左右,为家贤子弟;中以文章翰墨、风流酝藉,为时胜流;晚以精明强力,见事风生,为国能吏。虽低徊外补,位不至公卿,而所交皆一时英豪,世之言人物者,必以公一二数。公之谪永州也,黄庭坚鲁直过焉,得公诗,读而爱之,手书于扇。公之叔父肇,不妄许可人,尝曰:‘文章得天才,当省学问之半。吾文力学至此耳,吾家阿纡所得,超然未易量也。’故公诗文每出,人争诵之。”“女一人,适右承事郎、主管江州太平观王铚。”[127]据此,则王明清外家实为“南丰曾氏”。但据前述《挥麈录》载,王明清拜见曾几的书启上明明写着“传经外氏,早侍仲尼之闲居”,而曾几答明清诗亦云:“吾宗择婿得羲之,令子传家又绝奇。甥舅从来多酷似,弟兄如此信难为。”究其原委,实际上是王明清首先忽略了“南丰曾氏”与“章贡曾氏”之间的不同,先称曾几为“外氏”,而曾文清亦视“南丰曾氏”为“吾宗”,故有“择婿”“甥舅”之说。

总之,无论是以翁婿关系为中轴的直接交流,还是甥舅乃至隔代远亲之间的亲情传递,婚姻关系的确立,首先意味着相关家族相互认同对方的家学传统,并乐于包容借鉴,交流互补。范祖禹所以能坚守“稽其成败之迹,折以义理”的家学传统,又能以包容姿态逐步理解河南吕氏“喜言禅理,每混儒、墨而一之”[128]的家学特点,就是因为他娶了吕公著之女为妻。宋绶及其子敏求皆娶于“平棘毕氏”,遂能间接影响毕氏家学。宋庆曾和毕仲游两位辈分不同的文化名人,能够在熟知典故、精于笔札的家学特点上趋于一致,与两族之间的两世婚姻密切相关。至于曾几在舅氏“清江三孔”的训育下成长,最终跻身名公之列;王铚及王明清父子相继娶于曾氏,使各自家学重新呈现出风流蕴藉的新气象,所有这些,都证明望族姻缘在促使家学融通方面颇为高效。当然,因“翁婿”或“甥舅”等关系实现家学传承与互补,在很多情况下绝非一对一那么简单。两宋高门望姓之间的婚姻扭结错综复杂,而与之相关的望族“家学”互动交流的范围更广,情形也更复杂,对此还需更多深入细致的分析和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