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第一次公費旅行
唱着歌兒上北京
革命大串聯的號角吹響很久了。
第一第二批被光榮選上的紅五類子弟,胸佩大紅花,高聲歌唱「心中的太陽永不落」,意氣風發直奔首都,都被毛主席接見過,已經回來四處做報告了。
報紙的套紅大標題正鼓吹第幾第幾批的接見,還有第幾第幾批正在全中國的車途舟旅中,密密麻麻往北京集結哩。
我與好朋友尼汝密議:第一,據說,除北京以外的任何城市(北京已經人滿為患),只要是紅衞兵小將,學校都肯開具串聯證明的;第二,這張證明用藥店隨便買到的雙氧水輕易可以塗改(全民造假運動在那時已經初露端倪啊);最最重要的是第三,毛主席的接見快截止了!
一九六六年冬天,我和尼汝設法弄到兩個紅袖章,獲得「某某某等五人前往天津」的證明,並依法畫葫蘆成功改為「往北京」。湊齊班上最後的三位散兵遊勇,或哭鬧或瞞騙或乾脆離家出走。五個初二女學生,扛着棉被,揣着撲滿,登上赴上海的火車。
「霓虹燈下的紅衞兵」
二十六個小時後,好像興奮勁還沒過去,火車停靠在上海站。
上海正沒日沒夜沒心沒肺地下着毛毛蟲一樣的雨。
我們派小巧美麗的尼汝抹着眼淚去火車站的紅衞兵接待處,順利得到一張住宿介紹信。淋着雨一路步行打探,在逼仄潮濕的弄堂裏費盡曲折,找到那家徹夜革命工作的居委會,我們被熱情地領到一所小學校住下。
雨霏霏中是昏黃的燈光,白木桌上有熱粥,有榨菜和五香豆乾。地鋪上攤着乾爽軟和的棉被,我們心中「萬歲」不迭。分頭自行提着紅漆木桶,去大鍋打熱水洗澡,才發現不僅自帶的鋪蓋濕透了,裏面包着的換洗衣襪也都可以擰出水來。鋪蓋嘛,東張西望做賊似的先塞在暗角,衣服像萬國旗一般掛滿教室。後來發現更濕了,好像吸飽了半個上海的潮冷,只好靠年輕的體溫把衣服烘乾。
那時的女學生幾乎清一色穿着帶搭扣的黑布鞋,樸素而且輕便,本來非常適合走路。現在它們連泥帶水,走兩步,便嘎吱嘎吱冒黃湯。我們咬牙把痛苦不堪的脚丫子塞進去之後,都要打一陣寒戰。不約而同把鞋子洗淨,掛在鋼絲上滴水,打赤脚遊上海去。
出了招待所,天還晦暗着。弄堂口蔚為奇觀的是一溜排成長隊的水光淋漓的馬桶。我們正互相問着:上海究竟有沒有天亮的時候?忽然從左邊深不可測的門洞裏,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扯住尼汝往裏拖,她立刻消失在陰影之中。我剛想奮勇追援,還未抬腿,就遭同等噩運,被劫持到另一戶門廳裏。我張口結舌一陣,好容易嚥下嘴邊的救命狂呼。因為我不但立刻被按在一把小竹凳上,一雙溫暖的筋絡裸露的手,抓住我又濕又冷的脚丫子,被乾布很受用地擦拭。而且,面前還放下一雙褪了紅漆的木屐。然後我抬頭,看見一張皺紋細密的婆婆臉。這張素昧平生的臉兇兇地向我抱怨着,好像我欠了她很多錢。她那翻來覆去嘟囔的一句上海話真是抑揚頓挫,動聽之極。多年以後我從上海作家陳丹燕那兒聽懂了,那就是:真真作孽啊真真作孽!
我們穿着色彩不一新舊不等的木屐,暢遊資本主義的外灘。難以置信黃浦江居然是濁浪滾滾,由此更加想念家鄉的蔚藍大海;走在「霓虹燈下的哨兵」的淮海路,仰望國際飯店,想像不出門口掛牌上,今日特價的「菲力牛排」究竟是什麼東西;垂涎之餘立刻都覺得餓了,四人翻轉口袋,湊錢吃兩碗陽春麵。原來只是清水撈掛麵,拌一小匙葱油罷,名字好聽得匪夷所思嘛。
要離開時,我們為如何把無名木屐還回去,聚在食堂大聲理論。炊事大媽說:「容易。你們把木屐串一起,我拿到居委會去,讓各家自認。」她往我的碗裏扣了一勺紅薯湯,在上海這就算額外優待的飯後甜食,補充說:「一直是這樣還掉的,沒聽說認錯過!」
(電腦前的我,腳上是乾燥柔軟的絨拖鞋,身着家常寬衣闊褲,手邊有氤氳熱茶。我慶幸我此時不在旅途中。窗外的雨聲還在絮絮叨叨,聽來聽去都是上海話,平平仄仄仄仄平平,真真作孽啊真真作孽。)
扒車遇知己
大清早,我們把五團拖泥帶水的棉被悄悄遺棄在住處,輕裝到火車站排隊,換取上車證明。一位高大男生走近來,額髮一撮一撮滴着水。他指着我胸前的校徽問:「你們真是厦門一中的學生嗎?」是啊是啊。抬頭一看,他的胸前佩戴同款白底紅框的校徽哩。
這是本校高三年段的席恭,他的背後又鑽出三位男生,都是本校高中生。用韓國話說,他們是「前輩」。
「前輩」仁慈地說:你們太小,這樣長途旅行很不安全,和我們一起走吧。
我和尼汝都是十四歲,比班上同學小一歲。我倆雖然個子最矮體重最輕,但拿主意辦交涉包括惡作劇,基本是我倆亂鼓搗。一聽有人肯擔待,我倆不由長吁一口氣:可找到組織了。
那時節絕無詐騙的概念,幾隻大手不容分說抓起行李,我們乖乖跟着。
男生中最小的那個被派去打探,立刻有消息。我們根據他的情報上了一列空蕩蕩的火車,九個人找到兩個火車座,舒舒服服安頓下來,開始打牌。車厢裏慢慢熱鬧起來,越來越擁擠。我和尼汝牌技不如人,被罰爬下車窗出去買食品。又濕又涼的搭袢黑布鞋,晃盪在男生們頭頂的行李架上。我倆光脚拎着一網兜饅頭返回,見所有人都湧下車,爭先恐後跑向另一列過路車。傳言像火一樣燎開:這才是真正開往北京的列車哪。
那車上擠得滿滿的,車門都開不了。攀的扳的爬的敲的,各種努力試過,眼看沒有希望,人群逐漸散開,上別車去碰運氣。
雨越下越大,順着我們的辮子流進衣領裏。我和尼汝兩個還站在路基邊,悲傷無助地盯着這列幸運之旅,眼看就要拋棄我們而馳向太陽。
忽然一個車窗往上拉起,有人招手:「小姑娘,你們去哪裏?」
「北京!」
「從窗口上來吧。」大慈大悲的聲音,溫暖及時的援手,這是幾位華中師範大學的青年教師。
尼汝不失時機已經撲上窗沿,我使盡吃奶的力氣頂起她;等我爬到一半,幾隻強壯的手臂抓住我的脚往上舉,啊,同伴們已經迅速趕到。我剛翻身坐上小茶几,立刻叉手霸着不讓人家落窗。把魁梧的席恭接應上來後,由他指揮進場,一切順理成章。人家以為援助了兩個小不點兒,沒想到一下塞進九個人,其中四個還是肩寬膀圓的大男生。
列車緩緩開動。我們喜不自禁互相擁抱,女孩子們幾乎都哭了。本來上當氣悶的老師們為之動容,於是前嫌盡釋。要是現在就該互相交換名片了。
沙丁魚大俠
車內幾乎沒有插脚的地方,座位上、過道上、厠所裏,擠得前胸貼後背。連洗手盆都有人塞進書包墊墊,懸空坐着。
經過席恭的精密計算(他的父母都是數學系教授):小茶几經不起倆男孩的重量,坐倆女孩太浪費,所以分配了一男一女背靠背坐。我縮在茶几下的空間,藏在無數條腿的隙縫裏。其他男生只能站着,輪流挨着椅邊沾點屁股打個盹。還有倆女孩鋪了報紙,睡在座椅下邊,直到厠所的糞水溢出來滿地流淌,才把她們叫醒。於是,還得給她倆安排位置。腦袋像計算機的席恭蹬上椅背整理行李架,騰出兩個空間,把我和尼汝托上去。
我們倆開始是抱膝弓背,像猴子曲棲樹上。折騰來折騰去,終於發現頭插脚順着躺下,互相抱着腿,各自背靠行李,可以安全地睡覺。這簡直是全車最優越的臥鋪,只有個子最瘦小輕便的我倆才有福消受。
火車開開停停,停停開開,仿佛打不定主意要不要上北京。
每次停靠都沒有規則,有時在荒地裏一停就是好幾小時,絕對沒有誰敢冒險下車伸伸腿,萬一突然開動了呢?進入大站就好了,盡職的列車員會提着大鐵壺沿車窗送開水,根本供不應求。後來乾脆舉起橡皮管,讓自來水龍直接掃射過車窗。人們儘量伸出牙缸、水壺,飯盒子,甚至軍帽,能接多少算多少。我們把分別接到的甘露,都集中到席恭的水壺裏統一管制。
幸虧在忙亂而緊迫的扒車行動裏,席恭仍然緊緊揪着那一兜救命的饅頭。
空氣越來越渾濁乾燥,我的嘴唇和臉蛋都裂了,啃一口乾饅頭一口血印,不知不覺眼淚跟着流下來。半夜裏被輕輕推醒,席恭掏出懷裏的水壺遞給我,我先給同時醒來的尼汝。尼汝節制地濕濕唇剛要回傳給我,突然橫插一隻手來,那是另外一位女同學,也是渴壞了,抓起水壺咕嚕咕嚕幾大口。我看席恭的臉因心疼而結巴一團,便翻過身說:我不渴,留着吧。
其實我渴得連尿都沒了。
每個人都抿過帶着席恭體溫的水,沒有見他喝過一滴。他一直站着,搖晃着打盹,關照每一個人。早上醒來,我抹抹滿臉的灰塵,看見席恭像魔術師一樣,居然能躺在一指寬的椅背上睡覺。再一研究,原來他用了別人的皮帶連接着,像安全帶一樣扣住自己,一頭掛在行李架,不至於摔在密密匝匝的腦袋上。
從上海出發,火車磨蹭了四十七個小時才進入北京。
「北京啊北京」
我們的師兄經驗豐富,很快找到火車站的紅衞兵接待處。
排隊等候時,一位臉上青春豆成噸的師兄說:「現在我們的歷史使命應該已經完成了吧?」他想卸下我們幾個包袱,輕裝前進哩。
席恭為難地看着我們。我們眼巴巴做出最楚楚可憐的樣子,尼汝的小鼻子一聳一聳,不失時機,而且發出很響的聲音。席恭的五官都耷拉下來了,一揪額髮更加愁苦地撅在腦門上。他說:「如果你們要離開就走吧,我留下來照顧她們。」
師兄們商議了一番,他們也是俠義道,不能離棄朋友,只好把我們的住宿一起辦下來。
都住在冶金部。
上百個女生全部安排在大禮堂裏,由幾名小戰士管理。我們學着別人拖過幾張靠背長椅,圍在地鋪四周,自成格局。兩件衣服披掛在椅背上,挎包放在椅子上,然後去拜訪師兄們。他們住在垂着許多瓔珞門簾的後面,女生禁止入內。
北京的祕密,被無數垂柳般門簾所遮掩着,囉囉嗦嗦,甩頭蓋臉,不讓人覷個真實。
我們身上的油泥刮下來,足足可以為兩畦韭菜施肥。拿到發給的澡票,好容易找到澡堂,一進門,水汽蒸騰裏晃動着白生生的人影,嚇得我拔腿就逃,再不敢回頭。衝進住處堵起女厠所的門,用臉盆接水兌熱水瓶,擦擦,總算解決。
食堂三餐供應,晨有清粥晚有糖包,應該算不錯。只是吃不慣中午那兩個窩窩頭,白菜湯是我唯一所愛。發給的乾糧我大多送進鬚鬚綹綹的門簾內,席恭守在門口交接,常常加上我自己買的奶糖和餅乾。雖然我帶的零用錢最多,很快告竭,只好向帶錢最少的女生借。
這就是天安門廣場嗎?那麼低那麼矮,平平淡淡,失望之極,卻誰都不敢吭聲。否則被聽見,可能就是現行反革命。那就拍照吧。拍照吧。
晚上,我把泥跡斑斑的布鞋洗了,掛在露天鐵絲上。第二天大家要去頤和園,摸摸鞋子,好像是乾了,脚一伸,鞋子短了一大截,原來鞋頭裏凍了一個大冰坨。沒有鞋子,無奈我只好留下。
小戰士教我在暖氣片上烤鞋子,把隔夜的饅頭烤得焦黃噴香,以解心頭那放棄頤和園之痛。聽回來的伙伴說,那天園裏的湖冰裂開,掉下去一個外地紅衞兵。忙亂一陣,落水者被平安救起等等。(丈夫讀到這裏說,那天他就在頤和園裏,而且幫忙救人。可惜,由於一雙鞋子的存心搗亂,我們的相識晚了七年。)
知道我們來自厦門前線,小戰士個個渴望知道對敵鬥爭始末。開始我比較節制,只是把「英雄小八路」啊「前線十姐妹」啊,拿來添油加醋一番。漸漸就信口開河起來。比如,有戰士問:
「你們那裏天天開炮嗎?」
「當然當然。平時耳朵裏塞着棉花球,炮火最密集時,我們乾脆用棉被蒙着腦袋。」
「敵人真的游泳就可以過來嗎?」
「是啊,常常一下課,我們就四散到學校的後山去捉特務。」
名氣大了,旁聽者除了張着嘴不捨眨眼的內陸女紅衞兵們,連指導員也時常來盤腿坐坐。我們趁機軟磨硬纏他們:什麼時候接見啊?他們總是安慰着:耐心,耐心。然後問:你們在家就能聽見敵島上的雞鳴,是真的嗎?
男生們熱衷政治,總是要到「北大」或「人大」去抄寫大字報。開始我們裝模做樣熱心跟着,在雪地上呵着手跺着脚,呀呀,實在太冷了。既不懂,又沒興趣。於是,我和尼汝偷偷溜開去,問來問去,搭上公交車,哐蕩哐蕩居然來到長城脚下。
長城口風沙瀰漫,工作人員不讓我們上去,說要關門了。此時已經沒有班車,我倆傻頭傻腦往回走,完全不知道要走多久。互相鼓着氣:不就是走一小段長征路唄。南方的我們不知厲害,身上僅有薄毛衣,外加一件單軍裝,脚上就是那雙黑布鞋。眼看天昏昏沉沉的,就要下起雪來,一隊帶篷的馬車從身後噠噠地走過,知道我們回北京,就把我倆拎到馬車裏。我們睡了一覺又睡了一覺,聽見一頂老羊羔皮帽發出和藹而滄桑的聲音:孩子,你們的住處到了。揉着眼睛一看,真神,馬車竟然一直把我們送到冶金部門口。
那是凌晨兩點,指導員一直裹着棉大衣,坐在石階上等候。兩個小毛孩的失而復得,讓指導員忘記了嚴厲訓斥,反而透露一個驚天祕密:可能這一兩天裏,我們的夢想就要實現了。
歡呼之後
守候十來天,才趕上末班車,參加毛主席的最後一次接見。
那天晚上,經指導員祕授機宜,我們和衣睡下,辮子仔細梳結實了,只差把鞋子也穿進被窩裏。喁喁噥噥交頭接耳,那樣興奮激動輾側難眠。仿佛剛合眼,就被叫醒。指導員有錶,他說是凌晨兩點。
都到大院排隊集合,霧濛濛的天氣,地上有薄雪。每人分到一袋乾糧,是早餐和午餐。至今我都不大明白,當時的南方學生比如我們,基本是單褲布鞋,家境較好的,身上頂多一件毛衣,平時積累了一肚子白菜清湯,在零度以下的北京是怎麼做到精神抖擻英姿颯爽的?
反正我不行。我先把兩個煮雞蛋當場吃掉,甜包子裏的糖塊也摳出來嘬了。剩下兩個大饅頭,算是特別優待的聖餐哩。不喜麵食的我,假惺惺把凍得梆硬的白饅頭送去給男生們。然後擠進人縫裏窩着不走,他們相對高大的身影,對於我真是擋風的墻哪。
天還沒亮,隊伍已經整整齊齊開進長安街兩旁。那時我的腰可真好,竟然抱膝席地五六個小時無礙。開始時,由指導員領着大家唱革命歌曲,互相挑戰,此起彼伏,群情激昂。常常有人驚呼着打斷:「來了來了!」人群忽地高起又失望地矮下,波浪般一陣湧過一陣,可惜均是謊報軍情。漸漸累了,隊伍有些散亂。
我的一位綽號「肉包」的女同學,人很敦厚,老老實實站在隊伍中間。平時愛漂亮不肯戴眼鏡,等「萬歲」的山呼聲響徹雲霄(別以為是形容詞,是真的!)慌慌張張摸出眼鏡往鼻子掛,眼鏡卻失手掉落了。她彎腰摸索之際,擁擠的人群把她推倒,大概有人還踩着她墊高吧?狂潮呼嘯而過,在一地被蹬落的各式鞋子之中,坐着我那可憐的女同學。她哭得鼻青臉腫,涕淚滂泗,不是因為被壓傷被踩疼了,而是千山萬水一路滿懷憧憬走來,竟然沒能親眼目睹紅太陽的萬丈光芒。
因為個子小,我佔到了隊伍的第一排,前面還有手拉着手的士兵們擋着。他們知道我來自厦門前線,思想可靠,不大認真防我。真正的接見來臨時,我已經哧溜鑽過他們的防線,搶在最前面。可惜就算早早戴好眼鏡,我的高度近視眼還是什麼也沒見到,除了一輛接一輛開過的敞篷汽車。
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從未出過家門,結識一群俠義心腸的伙伴同行,去到遙遠的北京,得到很多意外的照料,終於奇跡般完成少年時代的夢想。
那車上站着的,被萬眾歡呼的是誰,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