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考坡菲(套装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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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呱呱墜地

大衛·考坡菲(上)

在記敘我的平生這部書裡,說來說去,我自己是主人公呢,還是扮那個角色的另有其人呢,開卷讀來,一定可見分曉。為的要從我一生的開始,來開始我一生的記敘,我就下筆寫道:我生在一個星期五夜裡十二點鐘。別人這樣告訴我,我自己也這樣相信。據說那一會兒,當當的鐘聲,和呱呱的啼聲,恰好同時並作。

收生的護士和左鄰右舍的幾位女聖人(她們還沒法兒和我親身結識以前好幾個月,就對我發生了強烈的興趣了),看到我生在那樣一個日子和那樣一個時辰[1],就煞有介事地喧嚷開了,說我這個人,第一,命中注定要事事倒霉;第二,賦有異稟能看見鬼神。她們相信,凡是不幸生在星期五深更半夜的孩子,不論是姑娘還是小子,都不可避免地要具有這兩種天賦。

關於第一點,我無需在這兒多說什麼。因為那句預言,結果是其應如響呢,還是一點也沒應驗呢,沒有比我這部傳記能表得更明白的了。至於她們提的那第二點,我只想說,我這份從胎裡帶來的“家當”,如果不是我在襁褓之中還不記事的時候就都叫我揮霍完了,那頂到現在,它還沒輪到我的名下呢。不過這份“家當”,雖然一直地沒能到我手裡,我卻絲毫沒有抱怨的意思,不但如此,萬一另有人現在正享受著這份財富,我還熱烈地歡迎他好好地把它守住了呢。

我出生的時候,帶有頭膜[2];這個頭膜,曾在報上登過廣告,要以十五幾尼[3]的廉價出售。當時航海的人,囊中缺乏金錢,買不起這件東西呢,還是心中缺乏信念,情願要軟木作的救生衣呢,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應征出價的,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還是個和經紀期票[4]有關的代訟師。他只出兩鎊現錢,下剩的買價,全用雪裡酒準折[5]。比他這個條件再多要求一點,那就連對他擔保,說這件東西準能使他免遭溺死之禍,他也都不接受。這樣一來,我們只好完全幹賠廣告費,把廣告撤回;因為,說到雪裡,我那可憐、親愛的母親自己也有這種酒正在市上求售呢。十年以後,這個頭膜,在我的家鄉那一塊兒,用抓彩的方式[6]出脫了:抓彩的一共五十個人,每人出半克朗[7],得彩的出五先令。抓彩的時候,我也在場。我現在記得,我當時看著我自己身上的一部分,用這種方式出脫了,覺得很不得勁兒,心裡不知道怎麼著才好。我還記得,抓著了那個頭膜的是一個老太太。她提著個小籃子,萬般無奈的樣子從籃子裡掏出了那規定好了的五先令,都是半便士的零錢,還少給了兩便士半,因為費了很大的工夫和很大的勁兒,算給她聽,說她的錢不夠數,她到底還是沒明白。她倒是果真並沒淹死,而是活到九十二歲的高齡,洋洋得意壽終正寢的。這件事,在我們那一帶,都認為了不起,過了許多年還都不忘。據我的了解,這個老太太,一直到死的時候,老是驕傲地自夸,說她這一輩子,除了過橋,就從來沒打水上面走過;並且,她一直到死,喝著茶的時候(她極愛喝茶),老氣忿忿地說那些航海一類的人,不怕上帝見罪,竟敢大膽,像野馬一樣,繞世界“亂跑”一氣。你跟她說,有些日常離不開的東西,茶也許得包括在內,都是這些她認為亂跑一氣的人跑出來的,她卻不論怎麼也不能懂。她老是用“咱們不要亂跑”這句話回答你,回答的時候,還永遠是斬釘截鐵的口氣,永遠是自以為是、理直氣壯的樣子。

現在,我自己也不要像野馬一樣“亂”說一氣了,還是言歸正傳,接著說我怎樣出生好啦。

我生在薩福克郡的布倫得屯[8],或者像在蘇格蘭的說法,生在布倫得屯“那方近左右”。我是個背生兒。我睜開眼睛看見天日的時候,我父親已經閉上眼睛不見天日,有六個月了。我自己的父親,竟會沒看見我,即便現在,我一想起來,都起一種怪異之感。我父親在教堂墓地裡的白色墓碑,在我那剛剛懂事的幼小心靈裡,引起了種種聯想;我們那個小起坐間,爐火熊熊,燭光煌煌,而我們家裡所有的門卻都又拴著,又鎖著,把我父親的墳,凄涼孤寂地屏在外面一片昏暝的寒夜裡(我有時覺得,那簡直地是殘酷),這種情況,在我那幼小的心靈裡,也引起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憐愍之情:這種種聯想和這種憐愍之情,我現在模模糊糊地回憶起來,尤其起一種怪異之感。

我父親有一個姨母,那自然就是我的姨婆了(關於她,我一會兒還有許多的話要說),她是我們親友中間特殊的大人物。她叫特洛烏小姐,我母親卻老叫她是貝萃小姐,不過那只是我那可憐的母親,對於這位凜然不可犯的人物,克服了畏懼之心而敢提起她來(那種時候並不常有),才那樣叫她。我這位姨婆,當年嫁了個丈夫,既比她年輕,又生得很美,但是他卻決不是“美之為美在於美行”[9]這句家常古訓裡所說的那樣。因為大家都深深地疑心,認為他打過貝萃小姐,甚而還認為有一次,因為日用問題爭吵起來,他竟作了一了百斷的安排,行動雖然匆遽,態度卻很堅決,要把貝萃小姐從三層樓的窗戶那兒,扔到樓底下去。顯而易見,他們兩個脾氣不投;所以貝萃小姐,沒有法子,只得給了他一筆錢,算是雙方同意,兩下裡分居[10]。他帶著我姨婆給他的這筆錢,到印度去了。據我們家裡一種荒乎其唐的傳聞,說在印度,有一次有人看見他和一個馬猴,一塊兒騎在大象身上。不過,據我想,和他一塊兒騎在大象身上的,決不會是馬猴,而一定是公侯之類,再不就是母后什麼的[11]。反正不管怎麼說吧,他走了不到十年,消息就從印度傳來;說他這個人不在了。我姨婆聽見了這個消息,心裡是什麼滋味,沒有人知道。因為他們兩個分居以後,她跟著就又姓了她作姑娘那時候的姓[12],在遠處海邊上一個小村子裡買了一所小房兒,用著一個女僕,以獨身婦女的身份,立門戶過起日子來,從那時以後,據大家的了解,完全隔絕人世,堅定不移地不問外事。

我相信,我父親曾有一個時期,是她最喜歡的人,但是我父親一結婚,卻把她給得罪苦了。原來她不贊成我母親,說我母親是個“蠟油凍的娃娃”。她從來沒見過我母親,不過她卻知道我母親還不到二十歲。我父親和貝萃小姐生分了以後,就和她沒再見面兒。我父親和我母親結婚的時候,我父親的歲數比我母親大一倍。我父親的身子骨又不很壯實。結了婚一年,他就去世了,他去世以後六個月,我才出世的,像我剛才說的那樣。

在那個多事而重要的星期五下午——如果我可以冒昧地這樣說的話——情況就是這樣。因此,我當然決不能硬說,我對於那個時候的情況,早就已經知道了。也決不能硬說,我對於後面發生的事情,是根據我自己親身的見聞而追憶的。

那天下午,我母親正坐在壁爐的前面,身體怯弱,精神萎靡,兩眼含淚看著爐火,對於自己,對於那個她還沒見面兒的無父孤兒,都抱著前途極為暗淡的心情,那個孤兒,雖然還沒和任何人見面,而他家裡的人,卻憑預見先知,早就在樓上的抽屜裡給他預備下好幾羅別針了[13],迎接他到這個對於他的蒞臨絲毫不感興奮的世界上來。我剛才說,在那個三月的下午,天氣晴朗,春風料峭,我母親坐在壁爐前面,滿心忡怔,滿懷凄惻,不知道自己在這場就要臨頭的大難裡,能否掙扎得過來,她正這樣疑慮惶惑的時候,因為對著窗戶抬起頭來擦眼淚,忽然看見,有一個她不認識的女客,往庭園裡走來。

我母親把那位女客又看了一眼,就一下斷定,那位女客準是貝萃小姐。那時候,正斜陽滿院,漫過園籬,射到來客身上,把她的全身都映得通紅。她那時正往屋門那兒走去,只見她那樣凌厲硬直地把腰板挺著,那樣安詳鎮靜地把臉繃著,決不會叫人錯疑惑到別人身上去。

她走到房前的時候,表現了另一種特點,叫人斷定一定是她。原來我父親時常透露,說我姨婆這個人,做起事來,很少有和普通的規矩人一樣的時候,所以現在,她本來應該去拉門鈴,但是她卻沒那樣做,而跑到我母親對著的窗戶那兒,把鼻子尖兒使勁貼在玻璃上,往屋裡瞧,據我那可憐的母親後來說,把鼻子一下都完全擠扁了、擠白了。

她來這一趟,可真把我母親嚇得不輕,所以我永遠深信不疑,我所以生在星期五那天,完全得歸功於貝萃小姐。

我母親見了我姨婆,心慌意亂,離開椅子,躲到椅子後面的旮旯那兒去了。貝萃小姐就帶著探詢的神氣,慢條斯理地往屋子裡面瞧。她先從屋子的一頭兒瞧起,把眼睛一點一點地挪動,像荷蘭鐘上撒拉孫人[14]的腦袋那樣,一直瞧到她的眼光落到我母親身上。她瞧見了我母親,就像一個慣於支使別人的人那樣,對我母親皺了一下眉頭,打了一個手勢,叫我母親去開門。我母親去把門開開了。

“我看你就是大衛·考坡菲太太吧?”貝萃小姐說;她把“看”字加強,大概是因為她看到我母親身上穿著孝[15],而且還有特殊的情況。

棲鴉廬的來客

“不錯,是,”我母親有氣無力地說。

“有一個特洛烏小姐,”這位客人說,“我想你聽說過吧?”

我母親說,她很榮幸,久已聞到那個大名。不過她當時卻有一種很不得勁兒的感覺,因為她雖然說榮幸,卻沒能透露出不勝榮幸的意思來。

“那個人現在就在你眼前,”貝萃小姐說。我母親聽了這個話,就把頭一低,請她到家裡坐。

她們進了我母親剛待的那個起坐間,因為我們家過道那一面那個最好的房間裡並沒生火——實在說起來,自從我父親殯了以後,就沒再生過火。她們兩個都落座以後,貝萃小姐還沒開口,我母親先忍了又忍,後來還是沒忍得住,就哭出來了。

“別價,別價!”貝萃小姐急忙說。“別這樣!聽話!”

但是我母親還是止不住悲痛,因此她就一直哭下去,到哭夠了的時候才罷。

“我的孩子,你把帽子摘下來[16],”貝萃小姐說,“我好瞧瞧你。”

這種要求,本來很古怪,但是我母親卻怕貝萃小姐怕極了,即便有心想不聽她的話,也不敢真那樣做。因此她就把帽子摘了,摘的時候,因為手哆嗦,把頭髮都弄亂了(她的頭髮多而且美),披散在面前。

“喲,我的乖乖!”貝萃小姐喊著說。“你簡直地還是個娃娃呀!”

毫無疑問,我母親即便就歲數而論,本來就異乎尋常地年輕,但是看她的樣子,卻還要更年輕。她一面把頭低著,好像年輕是她的罪過似的(可憐的人),一面嗚咽著說,她恐怕她還是個孩子,就做了寡婦了;她要是活得出來,那她也只能還是個孩子,就做了母親了。跟著她們兩個都一時默默無言。在這個短短的靜默時間裡,我母親有一種想法,覺得好像貝萃小姐用手摸她的頭髮似的,並且還是輕輕地、慢慢地摸的。她心虛膽怯地希望這是真事,就抬起頭來看貝萃小姐,但是那時候,卻只看見貝萃小姐坐在那兒,衣服的下擺掖了起來;兩隻手交叉著抱在一個膝蓋上,兩隻腳蹺著放在爐欄上,兩隻眼瞧著爐火直皺眉頭。

“我的老天爺,”貝萃小姐突然說,“為什麼叫起‘棲鴉廬’[17]來啦哪?”

“你說的是這所房子嗎,姨媽?”我母親說。

“為什麼偏叫‘棲鴉廬’哪?”貝萃小姐說。“叫‘飼鴨廬’豈不更合過日子的道理?這是說,如果你們兩個裡面,不論哪一個,有稍微懂得一丁點兒真正過日子的道理的,就會看出來,叫‘飼鴨廬’更有道理。”

“這個名字是考坡菲先生起的,”我母親回答說。“他買這所房子的時候,他喜歡認為,這兒有烏鴉。”

恰恰在那時候,晚風吹過,在庭園盡頭幾棵高大的老榆樹中間引起了一陣騷動,讓我母親和貝萃小姐,都不禁不由地往那兒瞧去。只見那幾棵榆樹,起先枝柯低彎俯接,好像巨人交頭接耳,低聲密談一樣,這樣安靜了幾秒鐘以後,又枝柯亂搖起來,好像它們剛才談的體己話太壞了,使它們覺得於心難安,因而手臂狂揮:在這幾棵樹亂搖狂擺的時候,築在樹頂上那幾個飽經風雨、殘破零落的烏鴉舊巢,就像在驚濤駭浪裡的破船一樣,掀簸折騰起來。

“那烏鴉都哪裡去了哪?”貝萃小姐問。

“那什麼?”我母親那時候心裡正想別的事兒。

“那烏鴉呀,它們都怎麼啦?”貝萃小姐問。

“自從我們搬到這兒來的那一天,就壓根兒沒看見過有烏鴉,”我母親說。“我們本來只當是——考坡菲先生本來只當是,這兒是烏鴉成群結隊抱窩的地方哪,其實那些巢都很老了,烏鴉都早就不要它們,飛到別處去了。”

“這真一點不錯,地地道道是大衛·考坡菲的為人,一點不錯,地地道道是大衛·考坡菲的生性!房子這兒連一個烏鴉的影兒都沒有,可叫房子是‘棲鴉廬’!他只看見烏鴉巢,就當是真有烏鴉了!連對鳥兒都是這樣聽見風就是雨的!”

“考坡菲先生可已經不在了,”我母親說。“你要是當著我的面兒說他不受聽的話[18]——”

我想,我那個可憐的親愛的母親,當真曾有一陣兒,不怕構成“鬥毆”的罪名,想和我姨婆動起手來。其實,不要說她那天下午那種樣子,即便她對於鬥拳訓練有素,我姨婆也只要用一隻手就能不費勁兒把她打發了。不過我母親當時雖然也許有那種意圖,而那種意圖卻只做到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地步就消釋了。她又很柔順地坐了下去,跟著就暈過去了。

一會兒,她自己還醒過來了,再不就是貝萃小姐把她掇弄過來了,反正不管怎麼樣吧,她還醒過來以後,只看見貝萃小姐正站在窗戶那兒。那時候,蒼茫的暮色,已經一陣比一陣昏暗,變成夜色了,她們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出彼此的面目,而即便這種辨認,要不是借助於壁爐的火光,也是辦不到的。

“我說,”貝萃小姐好像只是隨隨便便地看了一看窗外的景致,又回到椅子那兒,說,“你還差多少天就到了——”

“我怎麼一個勁兒地哆嗦起來啦哪?”我母親結結巴巴地說。“這是怎麼啦?別是要死啦吧,不錯,一定是要死啦!”

“決不會那樣,決不會,”貝萃小姐說。“你喝口茶好啦。”

“哦,哎喲,哎喲,喝茶管得了事嗎,能好起來嗎?”我母親不知所措的樣子喊著說。

“當然能,”貝萃小姐說。“決不會那麼容易就死啦。你放心好啦。你這只是疑心病。你管你的大姐兒叫什麼?”

“還說不定是個哥兒,還是個姐兒哪,姨媽,”我母親沒明白我姨婆的意思,天真地說。

“我的好乖乖!”貝萃小姐喊道,無意中把樓上抽屜裡針插兒上第二句親愛的話[19]脫口說出,不過她並沒把那句話用在我身上,而卻把它用在我母親身上了。“我說的不是那個。我說的是你用的大姐兒。”

“哦,她叫坡勾提,”我母親說。

“坡勾提!”貝萃小姐有些氣忿忿的樣子把這個名字重復了一遍。“你這是說,孩子,真能有好好的一個人,巴巴地跑到基督教的教堂裡,起這樣的怪名字,叫坡勾提嗎?”[20]

“那本是她的姓兒,”我母親有氣無力地說。“因為她的名兒和我的重了,所以考坡菲先生當日老提著她的姓兒叫。”

“坡勾提,來呀!”貝萃小姐把起坐間的門開開了喊道,“拿茶來。你太太不太舒服。快點兒,不許磨蹭。”

貝萃小姐,好像這個家剛一安下的時候,就是人所公認的主人那樣發號施令,吩咐過這番話,隨後還往外看著,等到看見了坡勾提聽見生人的語音兒,吃驚之下,急忙從過道那兒拿著蠟迎面跑來,她才把門關上了,又和先前一樣落了座,把腳放在爐欄上,把長袍的下擺掖了起來,把手交叉著抱在膝蓋上。

“你剛才說,不知道是個哥兒還是個姐兒,”貝萃小姐說。“我可覺得毫無疑問,一定是個姐兒。我早就得到先兆了,一定是個姐兒。我跟你說,孩子,從這個姐兒下生的時候起——”

“準保得齊不是個哥兒嗎?”我母親鬥膽插了一句。

“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已經得到先兆兒,知道一定是個姐兒麼!”貝萃小姐回答說,“你不要跟我抬杠啦。從這個姐兒一下生的時候起,孩子,我就打算跟她交朋友。我打算做她的教母。請你答應我,給她起名字的時候,就叫她貝萃·特洛烏·考坡菲[21]。這個貝萃·特洛烏,可決不許再糊里糊塗地過一輩子啦。我可決不許有人把她的情義拿著不值一錢地糟蹋啦。我們得好好地撫養教育她,好好地照顧保護她,叫她千萬不要癡心,把真情真義往不配受這種情義的人身上濫用。我一定得把這件事當作我自己的責任負起來。”

貝萃小姐說這番話的時候,每逢說完了一句,都要把頭一梗,好像她的宿怨舊恨,正在心裡發作,她極力克制自己,不把話說得過於露骨似的。至少我母親在暗淡的火光裡看著她的時候,覺得是那樣。不過我母親當時一來叫貝萃小姐的積威所懾,二來自己身上又正不舒服,三來完全叫人拿下馬來,因而頭腦昏亂,所以她並看不清楚任何的情況,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話才好。

“呃,孩子,當初大衛待你好嗎?”貝萃小姐問道,那時候,她已經靜默了一會兒了,她那腦袋一梗一梗的動作也慢慢地停下來了。“你們兩個過得舒服嗎?”

“我們很和美,”我母親說,“只能說考坡菲先生待我太好了。”

“哦!我恐怕他把你慣壞了吧?”貝萃小姐回答說。

“我現在又完全得在這個艱難的世路上自己當家過日子了,那我想,我得說他把我慣壞了。”我母親嗚咽著說。

“哦,別哭,別哭!”貝萃小姐說。“你們兩個並不相配,孩子——我這是說,夫妻就沒有真正相配的——我剛才就是因為你們不相配,所以才問起你那句話來。你是個孤女,是不是?”

“是。”

“你是當家庭教師的,是不是?”

“我給一個人家當教小孩兒的教師。考坡菲先生到那家去過。他對我很好,對我非常注意,非常關心,最後就跟我求婚,我也就答應了他。這樣我們就結了婚了。”我母親老實簡單地說。

“啊,可憐的孩子!”貝萃小姐沉吟著說,一面仍舊緊沖著爐火直皺眉頭。“你都會什麼?”

“對不起,你剛才說什麼來著?”我母親結結巴巴地問。

“我是說,像當家過日子什麼的,你會不會?”貝萃小姐說。

“我恐怕不大會,”我母親回答說。“沒有我想要會的那麼多。不過考坡菲先生可正教給我——”

(“他自己會的可就太多了!”)貝萃小姐從旁插了一句說。

“——我本來希望,可以學會一點兒,因為我很熱心學,他又很耐心教麼。但是他撒手把我撇下了,那場大不幸可——”我母親說到這兒,又哭起來,不能再說下去了。

“別價!別價!”貝萃小姐說。

“——我每天一天也不漏,把日用賬都記下來,到晚上和考坡菲先生一塊兒結算。”我母親說了這一句,又悲不自勝,哭了起來。

“別價,別價!”貝萃小姐說,“別哭啦!”

“——我敢說,關於賬目,我們兩個,從來沒有過半句言錯語差;僅僅考坡菲先生嫌我寫的‘3’和‘5’太像了;又說我不該在‘7’和‘9’下面,老添上個小鉤兒當尾巴,可以勉強算是小小的過節兒;”我母親接著說,說著又一陣難過,哭了起來。

“你老這樣,可就非鬧病不可了,”貝萃小姐說,“那可於你自己也不好,於我那教女也不好。好啦,不許再哭啦!”

這樣的勸解,對於使我母親平靜,發生了一部分作用,但是使她平靜發生更大的作用的,是她越來越厲害的不適。跟著來了一陣靜默,在這陣靜默中,能聽得見的只是兩腳跐著爐欄坐在那兒的貝萃小姐偶爾發出來的一聲“啊!”

“大衛用他儲蓄的錢給他自己買了一筆年金,這是我知道的,”待了一會兒,貝萃小姐說。“他都給你怎麼安排的?”

“考坡菲先生,”我母親回答說,這時候她連說話都相當地費勁了。“對我非常周到,非常體貼。他把年金的一部分償款[22],劃在我的名下。”

“那有多少?”貝萃小姐問。

“一年有一百零五鎊,”我母親說。

“這還得算不錯,”我姨婆說。“因為他那個人,可能辦得比這個還糟哪。”

糟這個字,在那個時候用起來,正是節骨眼兒。因為我母親那時候的情況,正糟到十二分。所以坡勾提拿著茶盤和蠟燭進了屋子的時候,一眼就看出來,我母親已經到了日子了——其實如果先前屋裡夠亮的,那貝萃小姐本來也可以早就看出來的;當時坡勾提急忙把我母親攙扶到樓上我母親自己的臥室裡,就立刻打發她侄子漢·坡勾提去請護士和醫生去了(她沒讓我母親知道,好幾天來把漢藏在我家裡,專為到了緊急關頭,聽候差遣)。

這一支聯合人馬,幾分鐘內,先後來到。他們看見一位素不相識的老太太,凜若冰霜地坐在壁爐前面,左胳膊上系著帽子,耳朵裡塞著寶石匠的棉花[23],他們的驚訝,真非同小可。坡勾提既然對這個老太太一點也不認識,我母親關於她,又一字沒提過,所以她在起坐間裡,就完全成了一個神秘人物了。她雖然在口袋裡盈倉滿庫似地裝著寶石匠的棉花,在耳朵裡又填街盈巷似地塞著寶石匠的棉花,但是她的嚴肅神氣,卻並沒因此而有絲毫減損。

大夫到樓上看過了病人又下了樓以後,我可以說,一定是看到他和這位素不相識的老太太,大概得有幾個鐘頭的工夫,面對面地坐在那兒,因此就打疊起小心,準備對這位老太太盡心巴結,極力討好。在男性中,他的脾氣最柔順,在瘦小的人裡,他的性格最溫和。他進屋子、出屋子,都扁著身子,免得多占地方。他走起路來,腳步那樣輕,和《哈姆雷特》裡的鬼魂[24]一樣,而腳步那樣慢,比那個鬼魂更甚。他把腦袋往一邊歪著,一半是由於要謙虛地貶低他自己,一半是由於要謙虛地討好所有別的人。如果說他連對一條狗都不肯呵叱[25],那還不足以盡其為人。總得說,他連對一條瘋狗都不肯呵叱才成。假如他非和瘋狗打交道不可,那他也只能對它輕輕地說一個字,或者說一個字的一半,或者說一個字的幾分之幾。因為他說話慢騰騰的,也和他走路慢騰騰的一樣。但是如果為了顧及今生此世任何情況,而叫他對瘋狗疾言,他決不肯,叫他對瘋狗厲色,他決不能。

齊利浦先生把頭歪在一邊,溫和柔順地看著我姨婆,對她微微一鞠躬,同時把自己的左耳朵輕輕一摸,問她為什麼耳朵裡塞著棉花,說:

“耳朵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嗎,太太?”

“什麼!”我姨婆像拽瓶塞兒那樣,吧地一下把一隻耳內裡的棉花拽了出來,說。

我姨婆這種突然的舉動,讓齊利浦先生大吃一驚——這是他後來對我母親說的——他當時還能保持鎮定,真得說是上帝的仁慈。不過他還是把他問的那句話又和顏悅色地重復了一遍:

“耳朵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嗎,太太?”

“瞎說!”我姨婆說,同時吧的一下把棉花又塞到耳朵裡去了。

齊利浦先生碰了這樣一個釘子以後,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坐下,怔怔地瞧著我姨婆,我姨婆就坐在那兒瞧著爐火。這樣一直坐到樓上又叫他的時候。他上樓去了一刻鐘的工夫,又下來了。

“呃?”我姨婆問,同時把靠著他那一面的耳朵裡塞的棉花取了出來。

“呃,太太,”齊利浦先生回答說,“這個事兒——這個事兒——得慢慢地來,太太;急不——急不——得的!”

“啊—啊—啊!”我姨婆說。她這一聲鄙夷之詞,純粹是發著狠兒說出來的,說完了,又和以前一樣,把棉花塞在耳朵裡。

一點不錯,一點不錯——後來齊利浦先生對我母親說——他當時真有點叫我姨婆給嚇著了;單純從醫學的觀點來說,真有點叫她給嚇著了。雖然如此,他還是坐在那兒瞧著她,幾乎有兩個鐘頭之久;她呢,就坐在那兒,瞧著爐火,這樣一直到樓上又叫他的時候。他去了一會兒,又回到起坐間。

“呃?”我姨婆又把靠醫生那面那個耳朵裡塞的棉花取了出來,問。

“呃,太太,”齊利浦先生回答說,“這得——這得——慢慢地來才成,太太;急不得的。”

“呀—呀—呀!”我姨婆說,說的時候,那樣惡狠狠地一齜牙、一咧嘴,齊利浦先生真沒法再受了。他後來說,那一聲“呀”,一點不錯,是打算使他心驚膽裂的。他不敢再在起坐間裡待著了,他寧肯跑到樓梯那兒,在挺冷的風地裡,摸黑兒坐著,一直坐到樓上又叫他的時候。

漢·坡勾提是在國家學校裡上學的,學習《教義問答》像龍一樣[26],因此可以看作是靠得住的見證人[27]。他第二天對人說,那個時候以後一個鐘頭,他碰巧從起坐間的門那兒往屋裡偷偷看了一眼,不料一下就叫貝萃小姐瞅見了。那時貝萃小姐正在屋裡煩躁不耐地來回繞彎。她瞅見他,沒讓他來得及逃開,就一下把他抓住了。漢說,他知道,貝萃小姐雖然耳朵裡塞著棉花,但是樓上的腳步聲和人語聲仍舊免不了有時要傳到她的耳朵裡。他所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因為那位太太,顯而易見,是在聲音最高的時候,煩躁太過,無可發泄,才抓住了他,拿他來煞性子。她當時揪住了他的領子,拽著他一刻不停地在屋子裡來回地走(好像他吃鴉片精吃多了似的[28])。這樣還不算,她還又搖晃他的身子,又亂抓他的頭髮,又揉搓他的襯衣,又捂他的耳朵,好像她把漢的耳朵誤認作是她自己的耳朵似的;反正不論怎麼樣,老是往死裡揉搓他,蹂躪他。他這個話,有一部分讓他姑母證明了;因為他姑母是十二點半鐘、我姨婆剛把他放開了的時候看見他的。他姑母說,他的臉那時候那種紅勁,和我自己那時候一樣。

脾氣柔和的齊利浦先生,即便說在任何別的時候,會記人家的仇,而在那種時候,卻不可能記人家的仇。所以,他剛騰出手來,就扁著身子,進了起坐間,用他那最柔順的態度對我姨婆說:

“呃,太太,我很高興,現在我可以跟您道喜啦。”

“道什麼喜?”我姨婆嚴厲苛刻地問。

齊利浦先生一看我姨婆的態度還是那樣凜然不可犯,心裡又慌起來,因此他就對她微微一鞠躬,微微一抿嘴,來安撫她。

“我的天,這個人怎麼啦!”我姨婆急躁不耐地喊著說。“他啞巴啦嗎?”

“你別著急,我的親愛的太太。”齊利浦先生用他那最柔和的聲音說。“現在著急的時候已經過去啦。你不用著急啦。”

我姨婆當時本來應該搖晃他,把他心裡的話搖晃出來,但是她卻並沒搖晃他,而只搖晃自己的腦袋:這是後來大家一直都認為奇而又奇的事。不過她的腦袋那一搖晃,也搖晃得齊利浦先生心驚膽戰。

“呃,太太,”齊利浦先生待了一下,剛一恢復了勇氣,就接著說,“我很高興,現在可以跟您道喜啦。現在事兒都完了,太太,還是順順利利地完的。”

齊利浦先生發表這篇講詞的時候,用了有五分鐘或者五分鐘左右的工夫,在這個時間裡,我姨婆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她平安嗎?”我姨婆問,那時她兩隻胳膊交抱著,一隻胳膊上仍舊系著帽子。

“呃,太太,我想,她用不著多久,就沒有什麼不舒適的了,”齊利浦先生回答說。“拿現在這一家的凄慘境況而論,又是個年輕的女人頭一胎,她這陣總得算是再好也沒有的了。太太,你要去看她,馬上就可以,決沒有礙處,反倒會有好處哪。”

“還有她哪,她好不好?”我姨婆正顏厲色地問。

齊利浦先生把腦袋更往一邊歪起來,像一隻討人喜歡的鳥兒那樣瞧著我姨婆。

“我說的是孩子,”我姨婆說。“她平安不平安?”

“太太,”齊利浦先生回答說,“我還只當是你早就知道了哪。是位哥兒。”

我姨婆一聽這話,一言未發,只揪著帽帶,像扔甩石的機弦[29]那樣,把帽子提了起來,朝著醫生的腦袋使勁打去,把帽子都打癟了;她就這樣把帽子癟著戴在頭上,起身走去,永遠沒再回來。她像一個心懷不滿的仙姑[30]那樣,或者說,像大家認為我能看見的神怪靈物那樣,一下就不見了,而且一直也沒再回來過。

一點不錯,永遠沒再回來過。現在只有我,躺在籃形小床裡,還有我母親,躺在大床上。但是貝萃·特洛烏·考坡菲所在的地方,卻永遠是那個影兒憧憧、魂兒渺渺的國度,永遠是我新近剛剛遊之而過,歷之而來的那個渾渾噩噩、窈窈冥冥的洪荒。同時,我們家窗上的亮光,也往外照到一切和我一樣那些旅行者的塵世歸宿之地[31]上面,也照到把無他即無我那個人的殘骸遺體掩覆的丘墓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