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曾继泉^〔1〕

闻公欲薙发^〔2〕，此甚不可。公有妻妾田宅，且未有子。未有子，则妻妾田宅何所寄托；有妻妾田宅，则无故割弃，非但不仁，亦甚不义也。果生死道念真切^〔3〕，在家方便，尤胜出家万倍。今试问公果能持钵沿门丐食乎^〔4〕？果能穷饿数日，不求一餐于人乎？若皆不能，而犹靠田作过活，则在家修行^〔5〕，不更方便乎？

我当初学道，非但有妻室，亦且为宰官^〔6〕，奔走四方，往来数万里，但觉学问日日得力耳。后因寓楚^〔7〕，欲亲就良师友，而贱眷苦不肯留，故令小婿小女送之归。然有亲女外甥等朝夕伏侍，居官俸余又以尽数交与，只留我一身在外，则我黄宜人虽然回归^〔8〕，我实不用牵挂，以故我得安心寓此，与朋友嬉游也。其所以落发者，则因家中闲杂人等时时望我归去，又时时不远千里来迫我，以俗事强我^〔9〕，故我剃发以示不归，俗事亦决然不肯与理也。又此间无见识人多以异端目我，故我遂为异端以成彼竖子之名^〔10〕。兼此数者，陡然去发^〔11〕，非其心也。实则以年纪老大，不多时居人世故耳。

如公壮年，正好生子，正好做人，正好向上。且田地不多，家业不大，又正好过日子，不似大富贵人，家计满目^〔12〕，无半点闲空也。何必落发出家，然后学道乎？我非落发出家始学道也。千万记取！

注释

〔1〕本文于万历十六年（1588）写于麻城。　　曾继泉：李贽的学生，曾在龙潭湖芝佛院从李贽学。　　在该信中，劝曾继泉“在家修行”，言之情真意切，理在其中，十分感人。自己“陡然去发”“遂为异端”的表白，则是对那些以正统自居的“无见识人”的公开对抗。

〔2〕薙（tì）发：剃发为僧。薙，同“剃”。

〔3〕果：果真。　　生死道念：佛教用语，指摆脱生死轮回的心愿。

〔4〕钵（bō）：僧徒食用器具。梵语“钵多罗”的省称。

〔5〕修行：佛教用语。指佛教徒依佛规进行修习。

〔6〕“我当”三句：李贽五十岁以后开始研究佛经。五十岁时，正任南京刑部员外郎，五十一岁至五十四岁，出任云南姚安知府。其时，李妻均随身边。

〔7〕寓楚：李贽姚安弃官后，曾寓居湖北的黄安（今红安）与麻城，这里是春秋战国时的楚国故地。

〔8〕黄宜人：即李贽妻黄氏。明清时官五品者，其母或妻封宜人。

〔9〕强我：强加于我。

〔10〕竖子：与“小子”意思相同，卑贱的称谓。

〔11〕陡然：突然。

〔12〕家计：家庭生计，家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