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金瓶梅》中的俗语 

《金瓶梅》的语言口语化极强，书中所使用的俗语更是精彩。有很多俗语，一直沿用到今天。例如：“天塌了还有撑天大汉哩。”这是书中春梅安慰潘金莲的话。“浑身是铁打得多少钉儿？”花子虚输了官司，追问李瓶儿还有多少财产，李瓶儿这样奚落花子虚。“千里长棚，没个不散的筵席。扬州虽好，不是久恋之家。”这是西门庆死后，李桂卿、李桂姐劝说李娇儿的话。“自古嗔拳不打笑面。”陈敬济被杨大郎打，亏得侯林儿救了他，这是侯林儿当时对杨大郎说的话。还有“横草不拈，竖草不动。” “一尺水十丈波。”“先下米先吃饭。”等。

还有一些俗语出自元曲或者小说，作者的引用也是恰到好处，精彩绝伦，试举几例。

“绿豆皮儿——请退了。”书中是潘金莲怀疑陈敬济与孟玉楼有首尾，对陈敬济这样说。语出元·宋方壶《南吕·一枝花》：“绿豆皮儿你请退！”“请退”谐音“青褪”。

“甜言美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语出《西厢记》：“别人行甜言美语三冬暖，我根前恶语伤人六月寒。”书中是说孟玉楼劝潘金莲去向月娘赔礼。

“清自清，浑自浑。歹的带累了好的。”书中是媒婆陶妈妈对孟玉楼所说：“你这媒人们说谎的极多……奴也吃人哄怕了”的答话。语出《三遂平妖传》，是讲述一个冒牌尼姑带累了本宅奶奶的故事。

“疾风暴雨，不入寡妇之门。”书中是陶妈妈奉命来西门府说媒，家人来昭拦住她时说的话，意指寡妇门前不要多走动。语出元杂剧《渔樵记》，乃朱买臣之妻崔氏推朱买臣出门时说的话：“你既与了我休书，我和你便是各别世人。你知道么？疾风暴雨不入寡妇之门，你再若上我门来，我挝了你这厮脸！”

“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梭，无底坑如何填得起？”王杏庵两次接济陈敬济毫无效果，便如此说。语出《醒世恒言·错斩崔宁》中刘官人的老丈人说的话。

有些俗语，我们可以在后世的京话小说或其他北京话写成的文献中找到它们的身影，有些甚至在当今的北京方言中也能听到。

“不防头脑”，指不着调的话语。如：“以后见他说话儿出来，有些不防头脑，只低着头弄裙带子，并不作声答应他。”

“不因不由”，指控制不住自己，不由自主地。如“西门庆不因不由信步走入里边观看。”

“不差甚么”，“差”有稍微、比较的含义，读作chā(叉)。“不差甚么”这句北京话的读音读作bù chā shén má r，“不”字也不变调。是没关系、不要紧的意思。如：“他既恁说，我容他上门走走，也不差甚么，但有一句话，我不饶他！”“自古有天理倒没饭吃哩，他占用着老娘，使他这几两银子也不差甚么！”“若打我一下儿，我不把淫妇口里肠抅了也不算我！拼着这命摈兑了你，也不差甚么！”

“猫儿头差事”，即秘密的、不可告人的事情，同“猫儿腻”。在第二十回中有“正经使着他，死了一般懒待动旦；若于猫儿头差事，钻头觅脑，干办了要去，去的那快！”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现在时常说，是数落人在前边拉着他，他不走；在后边打着他，他反而倒退。指人之不长进，没出息。如书中说：“每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只是一味咪酒，着紧处却是锥钯也不动。”

“头上末下”，在第十九回里有这样的句子：“你娶他将来，一连三日不住他房里去，惹他不恼么？恰似俺每把这桩事放在头里一般，头上末下就让不得这一夜儿？”“头上末下”，指初次、新来乍到、头一回。上例是孟玉楼劝解西门庆的话。西门庆恼怒李瓶儿前嫁蒋竹山，这回把李瓶儿娶过来以后，并不到她的房间里去，所以孟玉楼说：你把他（李瓶儿）娶了来，但是一连三天都不上他房里去，好像是我们这几个妻妾心怀嫉妒，不放你前去，新人到来，连着头一回都不能容让他似的。这几句话说得婉转有致，劝解西门庆，却从李瓶儿处生发（心中恼），落得为自己开脱（让不得这一夜儿），隐含着还有埋怨西门庆之意。一句大白话，却是连珠妙文。“头上末下”四字， “上”字轻读。和“头”字连读，也可读“头儿tóur”，“末下”二字连读。

“意意思思”，在北京话里这四个字都要按照原有的声调读，不轻声也不儿化。有迟疑、若即若离或者留恋难舍、羞涩的意思。例如：“玉楼道：‘嗔道贼臭肉，在那里坐着，见了俺每，意意思思的待起不起的。谁知原来背地里有这本帐！’”这是孟玉楼詈骂来旺媳妇宋氏，和西门庆勾搭成事，因为有了“资格”，架子便大了起来，见了孟玉楼、潘金莲等主妇们，连站起来也不愿意站起来，“待起不起的”。“意意思思”表示迟疑、犹豫的样子。

“摭溜子”，“摭”音zhě,“溜”读liū，“子”轻声，这是地道的北京话。书中有例：“这书箧的都是他的拜帖纸，娘的鞋怎的到这里？没的摭溜子，拜工大儿！”又如：“找不何你这摭溜子，人也死了一百日来，还守什么灵？在那屋里也不是守灵，属米仓的，上半夜摇铃，下半夜丫头似的听的好那声。”金受申先生的《北京话语汇》释作“借故掩饰自己的思想或行动”。徐世荣先生的《北京土语辞典》释作：“谓做错了事，说错了话。借其他的事情、话题，掩盖自己的羞惭。”陈刚先生《北京方言词典》则释作“自找办法打圆场儿。”

“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书中写潘金莲嫁给武大郎，“自古佳人才子相配着的少，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意思是碰不着合适的。

“荤不荤，素不素。”意思是不伦不类。月娘不同意李瓶儿马上过来，潘金莲乘机说：“大姐姐说的也是。省的弄的荤不荤，素不素的。”

“漏眼不藏丝。”“漏”谐音“露”，“丝”谐音“私”，指自己没有隐瞒、没有私心。薛嫂完成了陈敬济委托的联系潘金莲的任务，回来拿出五钱银子与他瞧：“此是里面与我的，漏眼不藏丝。”

有些俗语是语出有典，或是可以从文化、习俗上予以解释。

“金命水命，走投无命。”意思是根据命理观念，金命与水命本十分相合，但到如今这个地步，什么命都无济于事了。这是说月娘终于亲见潘陈丑事，将陈敬济一顿好骂，陈敬济落荒而逃。

“一鸡死，一鸡鸣，新来鸡儿打鸣忒好听。”这是月娘对孟玉楼表白自己对潘金莲的怨气时说的话。“鸡”原为“姬”，指西汉的贾姬，典出《史记·郅都传》，郅都是个酷吏，“亡一姬复一姬进”，是郅都不肯救贾姬时所说。

“正月十六贴门神——来迟了半个月。”月娘叫薛嫂押祭礼到陈家来，一来祭祀亲家，二来送大姐回来。谁知陈敬济却嫌来晚了，还要打大姐。

“踩小板凳儿糊险神道——还差着一帽头子哩！”李瓶儿生子，潘金莲对孟玉楼这样说。“险神道”应为险道神，又叫显道神，是最早的门神，原身是《封神演义》中的方弼、方相兄弟。这句意思是说因为人个子矮，即使踩了小板凳也无法将门神贴准，明指李瓶儿怀孕的日期不对，所以说“还差着一帽头子哩”！

“险道神撞着寿星老儿——你也休说我长，我也休嫌你短。”月娘擅自替官哥与乔大户家攀亲，西门庆不满意，认为这门亲事不般配，潘金莲如此嘲笑他，险道神身长、寿星身矮，这是没办法的事实。

“乡里姐姐嫁郑恩——睁着个眼儿、闭着个眼儿罢了。”陈敬济脱口而出一声花大舅，恼了潘金莲，质问他“是哪门子亲戚？”陈敬济慌了，这样回答，用《打瓜招亲》的典故哀求放他一马：郑恩是赵匡胤义弟，伤一眼；陶三春是种瓜女，故称“乡里姐姐”。

“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在书中第三十三回陈敬济丢了钥匙，潘金莲扣着不给，非要他喝酒、唱曲，这句话意思是：人人知道你会唱，就不要做作了。沈万三是明朝初期的富豪，枯树弯传说在明朝初期挖出了大量银两。作者在讲述宋朝的故事时，引用了带有两位明朝人名的歇后语，使读者颇感幽默。

有些俗语在结构上较为对称，读起来朗朗上口。

“贱里买来贱里卖，容易得来容易舍。”潘金莲用这两句俗语来说西门庆心目中只有月娘没有她。

“秀才无假漆无真。不图打鱼，只图混水。”第四十五回，应伯爵给黄四出主意，在香蜡里做手脚赚钱，前一句说此举司空见惯，后一句说这不是为钱。

“十日卖一担针卖不得，一日卖三担甲倒卖了。”书中王、薛两姑子把弄来的衣胞做药卖给月娘，月娘喜不自胜，因此作者这样评论。“针”“甲”谐音真、假。

“借米下得锅，讨米下不得锅。哄了一日是两晌。”应伯爵替吴典恩出主意，干脆向西门庆借银一百两，借债容易讨债难，混一天是一天。果然，后来吴典恩再也没有归还这一百两银子。

“妻大两，黄金日日长。妻大三，黄金积如山。”薛嫂替西门庆说娶孟玉楼时如此说。意思是这是个令人满意的婚姻。后孟玉楼改嫁李衙内，薛嫂又说“妻大两，黄金长。妻大三，黄金山”。

“离城四十里见蜜蜂儿刺屎，出门教獭象绊了一交，原来觑远不觑近。”潘金莲责怪西门庆瞒着她娶了孟玉楼，王婆在旁这样调侃。意思是近处该看见没看见，远处不该看见的倒看见了。

“今晚脱了鞋和袜，未审明朝穿不穿。”王婆对武松说，天有不测风云，谁都没有料到武大郎得急病死了。“家鸡打的团团转，野鸡打的贴天飞。”潘金莲私通琴童，被西门庆打后胡搅蛮缠一番，乘机这样埋怨西门庆。

“使的憨钱，治的庄田。千年房舍换百主，一番拆洗一番新。”贲四这样对何太监说，甚得其心意，当场就叫贲四做他买房的中人。“老娘成年拿雁，教你弄鬼儿去了！”这是潘金莲骂如意儿的话。她先后害死了宋惠莲、李瓶儿，不想又出来一个如意儿，自然不该罢休，不过她并不把如意儿放在眼里。

“有势休要使尽，有话休要说尽。人人有面，树树有皮。”孟玉楼劝潘金莲去向月娘赔了礼，事后却又在背地里如此褒贬月娘，说明其人两面三刀。

有些俗语通俗直白，作者使用得符合人物，精彩贴切。

“龙斗虎伤，苦了小獐”，龙虎相争，小者必死、大者必伤，更没有小獐的活路了。这是在书中描写潘、陈乱伦败露，陈敬济不敢进后边去，连累傅伙计他们都没人送饭了。

“犯夜的倒拿住巡更的”，这是月娘对大妗子诉苦：“我倒容了人，人倒不肯容我。”“犯夜的”就是犯禁夜行的人，指潘金莲；“巡更的”指月娘自己。

“当家三年狗也嫌”，当家的人，连狗也不喜欢。这是西门庆体谅孟玉楼持家之难。

“乳老鸦笑话猪儿足，原来灯台不照自”，乌鸦自己身黑，却嘲笑猪的脚黑，意思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这是在西门庆说王三官不成器时，月娘便如此讥讽西门庆。

“饿眼见瓜皮”，潘金莲评西门庆与如意儿的关系时说：“饿眼见瓜皮，甚么行货子，好的歹的揽搭下。”

“我做兽医二十年，猜不着驴肚里病？”书中描写西门庆梦见李瓶儿，伤感之情被潘金莲识破，潘金莲这样说他。

“欠肚儿亲家是的”，“欠肚儿”指坐立不安的样子。潘金莲闻得西门庆进了她的房，在月娘那里坐不住又不敢走，月娘说：“你去吧，省的你欠肚儿亲家是的。”

“得了些颜色儿，就开起染房来了”，西门庆偶然在孙雪娥房里宿了一夜，正巧第二天孙雪娥对几个妓女自我介绍为“四娘”，潘金莲听说了，就在背后如此讥讽她。

“为驴扭棍不打紧，倒没的伤了紫荆树”，潘金莲打狗又打秋菊，惊吓了隔壁的官哥，潘姥姥夺下潘金莲的鞭子这样说，显然是在保护官哥，因此潘金莲对她很不满。“驴扭棍”指安在驴屁股后的一根短棍，以防止货架滑落，通常用不值钱的树条制作，这里比喻秋菊与狗。紫荆树的木材较好，不会派这个用场，这里比喻官哥。

“下坡车儿营生，一物一主。”劝当铜锣，应伯爵与谢希大一唱一和、奉承拍马。意思是这是顺势而为的生意，今后物有所属了。

“木杓火杖儿短，强如手拨剌。”李桂姐劝西门庆留下夏花儿，说这丫头虽然有偷东西的毛病，但强如没有人，还是留下吧。“火杖儿”是拨火棍；“拨剌”即拨拉。这句意思是用木杓代替拨火棍，虽然短，还是比用手强。

“冷手挝不着热馒头”，这是西门庆、应伯爵、贲四在谈生意时说的话。“挝”的意思应该是贴、靠，这句话是说冷的手，不能拿起热馒头，因为太烫，所以表示不能心急。

“机儿不快梭儿快，打着羊驹驴战。”京中杨提督下狱，西门庆心急如焚，月娘安慰他，他这样回答月娘，说月娘是妇人之见。“机儿”指织机，“梭儿”指织梭，“驹驴”指幼驴，“战”指战栗。全句说织梭比织机快，难料后果；打了羊，幼驴害怕，似“敲山震虎”之意。

“孔夫子也只识的一腿。”这是何太监说的话，张竹坡批“是太监话”。意思是孔夫子也有认识不到之处。

“黑头虫儿不可救，救之就要吃人肉。”张胜杀陈敬济时说的话，当初是张胜找到落难的陈敬济的，所以他说陈敬济忘恩负义。据说“黑头虫”是一种专食其父母肉身的恶虫，所以不可救。

《金瓶梅》中使用了大量的歇后语，恰和人物身份、心态，甚至有很多语言是几个歇后语连用，令人拍案叫绝。

“你斑鸠跌了蛋——也嘴答谷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椅了。王婆子卖了磨——推不的了。老鸨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书中第六十回描写潘金莲见官哥死了，喜出望外、精神抖擞，一连用了这四个幸灾乐祸的歇后语。“椅”为“依”的谐音。

“盐也是这般咸，醋也是这般酸，秃子包网巾——饶这一抿子儿也罢了。”这是潘金莲嘲笑西门庆的话。“抿子”是古代妇女刷发抹油的小刷子。这段话总的意思是：你说了也白说，盐总是咸的、醋总是酸的，秃子头上再包网巾，还要抿子干什么？

“爱奴儿掇着兽头城往里掠——好个丢丑儿的孩儿！唐胖子掉在醋缸里——把你撅酸了。好淡嘴女又十撇儿。”应伯爵与董娇儿、韩玉钏调笑斗嘴，这是两个妓女说他的三句话。一是说他丑，二是说他酸。第三句 “好淡嘴”是擅长说嘴的意思；“女”加“又”为奴，“十”加“撇”为才。两人骂应伯爵是个好说嘴的奴才。

“铜盆撞了铁刷帚。常言：恶人自有恶人磨，见了恶人没奈何！”月娘见西门庆与潘金莲两人斗嘴不分上下，便笑着这样说。

“争破卧单——没的盖！狗咬尿泡——空欢喜！……吹杀灯挤眼儿——后来的事看不见。”第四十一回潘金莲被西门庆骂哭了，孟玉楼来安慰她，潘金莲转而将怒火对准李瓶儿：“我不好说的，她不是房里，是大老婆？……你家失迷家乡，还不知是谁家的种儿哩！”这里，一连用了这三个意思相仿的歇后语。“杀”原意是“死”，这里意思是“灭”，灯吹灭了再挤眼，自然看不见了。

“写字的拿逃兵，我如今一身故事儿哩！卖盐的做雕銮匠，我是那咸人儿？”冯妈妈原是李瓶儿的帮佣，可现在为王六儿忙得不可开交，难得到李瓶儿这里来了，李瓶儿问她为何好久不来，她这样回答。秀才去捉逃兵，没抓到逃兵，却有很多故事；卖盐的改行做雕銮匠了，没得闲（咸）了。意思是现在她有许多不能说的事情，忙不过来了。其中“雕銮匠”是指从事雕塑的匠人，又称“装銮”“塑作”。

“雀儿只拣旺处飞。冷灶上着一把儿、热灶上着一把儿。”因为玳安替李瓶儿多拿了一个灯笼，潘金莲就这样责怪他：“哥哥，你的雀儿只拣旺处飞，休要认差了，冷灶上着一把儿、热灶上着一把儿才好。俺们天生就是没时运的来？”后一句是说做事要公平。

“咬人的狗儿不露齿。是言不是语。墙有缝、壁有耳。”西门庆变卦了，来旺喝醉后又想杀西门庆，宋惠莲一连用了三个谚语骂他。意思是：真正凶恶的人是不会显露出来的，你这样的醉话没有用，只有给别人听了去的份儿。

“还打张鸡儿哩！黄猫黑尾，你干的好茧儿！”秋菊在花园里翻出了一只宋惠莲的鞋，潘金莲责问西门庆，这样奚落他。“打张鸡儿”是说他装傻。“黄猫黑尾”是说他表里不一，“猫”谐音“貌”，“尾”谐音“里”；“好茧儿”是指见不得人的事。

“你看七个窟窿倒有八个眼儿等着在这里。休要做打踊的献世包！‘关王卖豆腐——人硬货不硬。’驴粪球儿面前光，却不知里面受凄惶。”这是书中潘金莲对潘姥姥说的一席话。第一句意为“有那么多人看着”。第二句的“献世包”即“现世报”。

“三个官唱两个喏，谁见来？孙小官儿问朱吉，别的都罢了，这个我不敢许。没了王屠，连毛吃猪！借汁儿下面。”（第七十三回）来自潘金莲数落西门庆的一段长话，原来她还在为西门庆酒席上点唱“忆吹箫”的事气愤不已。“三个官唱两个喏，谁见来”，指这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孙小官儿问朱吉，别的都罢了，这个我不敢许”，出自元杂剧《荆钗记》第七出《遐契》：孙小官儿名孙汝权，欲娶钱家美女玉莲、问计于家人朱吉的故事。潘金莲是说西门庆明明知道李瓶儿是“和我一般的后婚老婆”，却还要叫人唱“什么她为你‘褪湘裙杜鹃花上血’”，甚是荒唐。“没了王屠，连毛吃猪”，原指缺了内行人不成事；“借汁儿下面”，是潘金莲讥讽西门庆自死了李瓶儿，拿如意儿当做李瓶儿的替身了。

“腊月里萝卜——动了心？世间海水知深浅，惟有人心难忖量。”月娘见媒婆上门，便意识到莫非是孟玉楼有了嫁人的念头？意思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动”与“冻”谐音。

“蛇钻窟窿蛇知道，各人干的事儿，各人心里明。没个不散的筵席。出头椽儿先朽烂。苍蝇不钻没缝儿蛋。”潘金莲见王婆来到，她的伶牙俐齿在王婆面前也不利索了。王婆道：“自古蛇钻窟窿蛇知道，各人干的事儿，各人心里明。金莲你休呆里撒奸，说长道短，我手里使不得巧语花言，帮闲钻懒。自古没个不散的筵席，出头椽儿先朽烂，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苍蝇不钻没缝儿蛋，你休把养汉当饭，我如今要打发你上阳关。”这段话，五句连用，非常至极。

“你干净是个毬子心肠——滚上滚下，灯草拐棒儿——原拄不定把。你到明日盖个庙儿，立起个旗杆来，就是个谎神爷！”在第二十六回宋惠莲找到西门庆，埋怨他说话不算数，一连用了三个歇后语。“毬子”即蹴鞠用的球，“毬子心肠”语出自元杂剧《青衫泪》的唱词。这几句的意思是：你的心不定，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你的性情不定，就像灯草做的拐杖。你要是盖个庙、竖起旗杆，就能做谎神爷了！

书中第一回“提傀儡儿上戏场——还少一口气儿哩！”月娘讽刺西门庆等人结拜，用这句歇后语评价这些弟兄。“提傀儡儿”即提线木偶戏。

“老鼠尾巴生疮儿——有脓也不多。”意思是说出份子钱是理当的，但太穷也出不多。

第四回“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马蹄刀是弯的，木杓也是弯的，在里面切菜可谓严丝合缝。郓哥这样说王婆，他原想分一杯羹，可是王婆滴水不漏。

第七回“山核桃——差着一槅。”胡桃果内都有槅，称为胡桃槅或胡桃夹。这句是薛嫂说孟玉楼的娘舅张四还隔着一层，是做不了主的。

“属扭孤儿糖的，你扭扭儿也是钱，不扭也是钱。”李瓶儿挨西门庆打，潘金莲对李瓶儿说，你别别扭扭的也是打、伏伏帖帖的也是打。“扭孤儿糖”，《红楼梦》中作“扭股儿糖”。

“卖萝卜的跟着盐担子走——好个闲嘈心。”第二十回春梅不知是哪根筋搭住了，主动地为李瓶儿服务起来，潘金莲说春梅是闲的慌了，喜欢干傻事、瞎操心。萝卜加盐变咸了，“咸”与“闲”同音；“嘈心”谐音“操心”。

“羊角葱靠南墙——越发老辣！”第二十一回众妾给西门庆磕头贺喜，潘金莲调侃西门庆拿腔作势。羊角葱是一种大葱，挂在向阳处经年不坏，反而更有味。

“促织不吃癞蛤蟆肉——都是一锹土上人。”这第二十四回蕙祥骂宋惠莲的话，意思是说你我都是同一类人，就像蟋蟀不会吃癞蛤蟆，因为它们一样都是土里来土里去。

“老和尚不撞钟——得不的一声。”潘金莲和李瓶儿一起打秋千，正逢陈敬济进来，月娘叫他推这两个女人，这里表示陈敬济求之不得。

“东净里砖儿——又臭又硬。”第二十五回在来旺面前，宋惠莲对偷情一事死不认账，因此作者这样评价宋惠莲。古时家宅通常将厕所建在房屋东侧，故名东厕，又叫东净。

“老婆当军——充数儿罢了。”第二十六回月娘一边劝宋惠莲、一边这样说自己，因为月娘知道自己说的话西门庆听不进去。

“你媒人婆迷了路儿——没的说了，王妈妈卖了磨——推不的了。”第二十八回潘金莲自己丢了鞋却责怪秋菊，叫春梅逼着秋菊去花园寻找，但是秋菊没有找到，所以春梅这样对秋菊连说这两个歇后语，认定秋菊对此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兵马司倒了墙——贼走了？”这是郑爱月调侃西门庆的话。兵马司专管抓贼囚贼，从字面上看是说墙倒了，贼脱逃了，实际上是郑爱月说西门庆贼“透”了。

“小炉匠跟着行香的走——琐碎一浪荡。”古时行香的习俗很繁杂，各式各样的人都聚集一起，所以“跟着行香的走”意指琐碎，小炉匠带的金属物品多，挑担走路时会有浪荡之感。这是玳安问陈敬济去文嫂家怎么走？陈敬济说得太细，玳安说：“小炉匠跟着行香的走——琐碎一浪荡。你再说一遍我听，只怕我忘了。”

“抄化子不见了拐棒儿——受狗的气了。”西门庆铺面开张，众人喝酒行令，应伯爵自谓“我在下一个字也不识”，便说了个急口令，又受西门庆等众人奚落，只得说自己是叫花子被狗欺负了。

“打谈的掉眼泪——替古人耽忧。”西门庆观戏想起死去的李瓶儿，动了深悲，潘金莲说：“我不信，打谈的掉眼泪——替古人耽忧。”“打谈的”指听说书的。

“梧桐叶落——满身光棍。”常峙节的妻子骂丈夫“梧桐叶落——满身光棍的行货子”，责怪他一贫如洗。

“卖瓜子儿打开箱子打嚏喷——琐碎一大堆。”指说话啰唆。陈敬济问潘金莲要带什么花色的汗巾，潘金莲说得十分详细，陈敬济不耐烦了就这样说。

“王府门首磕了头，俺们不吃这井里水了？”西门庆要妓女董娇儿好好“招待”蔡御史，董娇儿说：“爹你老人家羊角葱靠南墙——越发老辣了。王府门首磕了头，俺们不吃这井里水了？”表示这理所当然。

“破纱帽债壳子——穷官。”西门庆的嘴说不过潘金莲，便要动手打，潘金莲说：“你说你是衙门里千户便怎的？无故只是个破纱帽债壳子——穷官罢了，能禁的几个人命？”

“瓮里走了鳖——左右是他家一窝子。”李瓶儿房里有一锭金子不见了，潘金莲前来告诉月娘，并乘机说西门庆和李瓶儿就像鳖和瓮的关系一样，反正是一家子。

“大风刮了颊耳去─嘴也赶不上。”李瓶儿怀疑冯妈妈在别处赚钱，冯妈妈急忙辩解说，意思是有嘴说不清。

“六月里蚊子─也钉死了。”冯妈妈向李瓶儿告辞，李瓶儿说了这句，还说：“不亏你这片嘴头子”。意指她言语之厉害。

“八十岁妈妈没牙─有那些唇说的？”潘金莲对李瓶儿醋心大发，雪夜弄琵琶发泄，西门庆与李瓶儿一起邀她过去，她发话说你们不要管，西门庆便这样说，怪她有那么多废话。

“什么话？檀木靶，没了刀儿，只有刀鞘儿了。”酒席上贲四说了一个不恰当的笑话，被应伯爵抓住把柄，指贲四的笑话伤了西门庆，就这样说他。这句歇后语的意思是说贲四太狠了，就如拿一把檀木靶（把）的刀刺人，刺的极深，连刀都看不见、只剩下一个刀鞘了。这歇后语包括“什么话”三字，这三个字是歇后语的引子。这四句全部是谐音，其中“什么话”三个字谐音双关“石磨滑”；“檀木靶”是石磨的把手，因为檀木是硬木，很光滑，这三个字又谐音双关“就这话（滑）”；“没了刀儿”谐音“没料到”；“刀鞘儿了”又谐音“道巧了”。这样四句连起来的意思是“什么话——就这话！没料到，只有道巧了”。

“猪八戒走在冷铺中坐着─你怎的丑的没对儿。”意思是冷铺中只有猪八戒一人，所以丑的没对。小说中孟玉楼上寿，西门庆叫小优儿唱“忆吹箫”，潘金莲知道这是西门庆想念李瓶儿，便奚落他说：“孩儿，那里猪八戒走在冷铺中坐着─你怎的丑的没对儿！一个后婚老婆，又不是女儿，哪里讨杜鹃花上血来？”

“六月连阴─想他好情儿。”春梅帮助月娘解决了被吴典恩诬陷的案子，陈敬济知道后这样责怪春梅。“情”与“晴”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