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研究(第1卷·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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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外小说集》闪光的俄国作家的名字是迦尔洵与安德莱夫无疑。他们作品的幽深与奇异,连译者也惊讶不已。鲁迅在《著者事略》中专门介绍了迦尔洵与安德莱夫。谈到迦尔洵时说:

迦尔洵与托尔斯泰同里,甚被感化。俄土之战,自投军中,冀分受人世痛苦,写此情者,有小说曰《懦夫》。后负伤归,记其阅历,成《四日》等篇,为俄国非战文学中名作。迦尔洵悲世甚深,因成心疾,八十八年忽自投阁,遂死。晚年著作,多记其悲观,尤极哀恻,《邂逅》其一也。所设人物,皆平凡困顿,多过失而不违人情,故愈益可悯。文体以记事与二人自叙相间,尽其委屈,中国小说所未有也。(6)

对迦尔洵的评价,一直是高的,乃至被别人所不解。1920年,谈及迦尔洵的时候,鲁迅又说:

至于迦尔洵作中的人物,恐怕几于极无,所以更不容易理会。同是人类,本来决不至于不能互相了解;但时代国土习惯成见,都能够遮蔽人的心思,所以往往不能镜一般明,照见别人的心了。幸而现在已不是那时候,这一节,大约也不必虑的。(7)

或许可以说,这是鲁迅对小说艺术领会的一个逻辑起点。迦尔洵的作品不都是生活的陈述,而是内心的一种呈现。他的许多作品是战争的主题,可是却是战争的反对者,或者说是一个托尔斯泰的拥护者。但他缺少托尔斯泰那样的气象,没有汪洋恣肆的翻腾摇滚,只是个体生命的独语和漫步。他的作品以局部和细小著称,往往是人发自内心的描述,把善恶问题和生死问题,诗意地表示出来。鲁迅所译《四日》,就是战争中负伤者复杂心绪的缭绕,读了一唱三叹,有力量的撞击。后来鲁迅小说写人的心理,迦尔洵的因素是不自觉地走进来的,已溶化其间了。

《四日》是战争的负伤者的回忆,大脑在受到重创后的碎片般的光泽闪现着。一面是残酷的战场的硝烟,一面是友善的内心的自责。人在战场几乎死去的时候,面对死亡和血迹,主人公的呻吟写满了对战争的怨怼和无奈。人杀人是一种罪过,但在战场上谁能够保证不去杀人呢?主人公在绝境里的诸多恐惧、不安的神思的流转,是弱者的强大精神的闪耀。这些对那些失败者而言,都有着内发的力量。

留学日本时期的鲁迅喜欢迦尔洵的原因许多,其实重要的一点是,借着小说,表达一种世态和价值观。小说是思想的载体。但这个载体和梁启超《新中国未来记》及陈天华《狮子吼》是不同的,那完全是个体生命的感觉,而非“群”的感觉。以个性的方式对抗“群”的狂欢和无知,对鲁迅来说恰是重要的方面。这也和尼采的精神不违,歙合的地方也是有的。

在《懦夫》中,迦尔洵以胆小的小人物内心的活动,写出对战争的恐惧。在战争到来的时候,人们没有藏身之所,反战的人也被迫加入战争的行列。小说写到社会的气氛里弥漫着无所不在的紧张、无望。战场上的死灭、凶残如何一步步逼入人的日常生活。作者写那些无奈者的心绪真的漂亮极了。一是把自己的价值观表达出来,二是极为感性,没有一点伪善的痕迹。那些意识的流水,在诗意的直觉里闪耀着无限的光芒。鲁迅在小说里借鉴了《懦夫》和《四日》的手法,《狂人日记》《长明灯》都使我们想起迦尔洵的笔意来。

迦尔洵对鲁迅的参照,是留下痕迹的。对比鲁迅《在酒楼上》与迦尔洵《邂逅》,在理路是接近的。鲁迅从迦尔洵小说的人物设计和结构方式获得灵感,遂有了“我”与吕纬甫的对话。《在酒楼上》的人物也是邂逅,两个老友相逢的对白。《邂逅》写两位大学同学在海边的重逢,一个是中学教员瓦西里·彼得罗维奇,一个是工程师库德里亚绍夫。前者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后者却以欺骗的方式获得资产和荣耀。小说后来在库德里亚绍夫的家里的餐厅展开对话,两人的聊天充满了对立和不安。瓦西里·彼得罗维奇虽然寒酸,却保留了一种良知在。他对自己的同学的谴责,有着一种道德的力量。这和托尔斯泰的观点极为吻合。迦尔洵面临的是俄国社会的道德问题,青年如何进步,靠什么进入社会的舞台,看法是有别的。但迦尔洵坚持的是一种信念和爱的精神。鲁迅的《在酒楼上》也是同学间对话,但通篇却是压抑的。无路可走,是鲁迅的笔下人物的命运,因为他们都不想堕落。可是迦尔洵却写了两类人物,明暗对比是强烈的。鲁迅不喜欢道德说教,以为那是无力的表达。中国的道德说教已经上千年了,可是有收获么?在这里,他是按照自己的心得进入问题的,于是显得比迦尔洵更为低沉和痛楚,那是只有在东方专制体制下的人才有的感受,鲁迅借着俄国的意象,转化成中国的故事,讲的是自己内心要讲的故事。

后来重译迦尔洵的作品的翻译家马加先生,专门谈及迦尔洵的特点:“迦尔洵作品的主人公,就其志趣与见解来说,往往是迦尔洵自己或者带有迦尔洵气质的人。”(8)这或许显得单一,但透彻、深入,有穿透的力量在。其实鲁迅的小说里,有着自己气质的人物,何尝没有呢?只是他有着与迦尔洵完全不同的背景,则文体的内在之力略有差异而已。迦尔洵的神经质的语言片断,是人的内在宇宙的一种探视,也因了这种非常规的思维,就把人的主观的世界与外部的世界联系起来,有了异样的色彩。人性的解释,是与心理的拷问联系的。中国文化所缺者,鲁迅在迦尔洵这类作家身上找到了。

许多年后,鲁迅专门翻译了日本学者研究迦尔洵的文章《人性的天才——迦尔洵》。那时候他已经左转了,但还念念不忘这位俄国的老师。他从其作品里得到的启发,是刻骨的。有思想而有不被思想所累,能够从更广阔的世界感知人间的隐秘,且坚守自己的信念,那才是中国所需要的。已经有了寻路的目标时,他还驻足于迦尔洵,也有耐人寻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