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气球带来的小确幸
“怎么样，找个地方聊聊？”陆槿提议。
“好。”孟夕夏点头。
陆槿带孟夕夏到了附近一家别具特色的欧式咖啡店。门店标牌上写着的店名是“Passing Time”，孟夕夏心里不禁暗暗为之触动。大概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多的偶然和巧合。
这家咖啡店的特色就在于店内无处不在的嵌板式书架。每个座位边嵌在墙上的嵌板书架上都放着一两本精致的书供客人阅读。咖啡店的整个内部墙壁也被打造成了一整面书架，不仅分门别类地放着世界各地作家的书，还有各种主题的明信片、书签等与书籍有关的周边商品。与其说这是一家咖啡店，倒不如说这更像一家兼卖咖啡的书店。孟夕夏环顾四周，此时店内几乎坐满了客人，结伴而来的便和同伴一起边喝咖啡边聊天，独自一人而来的，有的选择坐在一个僻静角落打开电脑办公，有的则手捧一本书静静地阅读。就像店名说的那样，所有客人都在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在“Passing Time”里悠闲地过着周末时光。
“我们坐这里吧。”陆槿指着窗边的一个空位说道。
孟夕夏微笑点头，和他一起隔着桌子在彼此对面坐下。一位年轻的长相英俊的男招待走到他们桌边递上菜单，然后带着点好的菜单离去。
孟夕夏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向外面，这家咖啡店外还摆放了一些露天座位，此时也几乎是座无虚席。和“时光咖啡屋”的外墙布置不同，“Passing Time”的落地玻璃窗外摆放的是一盆一盆各类花卉盆栽。当地人非常喜欢花卉，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口摆上一些盆栽植物，如果他们听到有人称赞自家种植的花卉，他们会比听到赞美自己的话更开心。
“这座城市的花开得真好。”孟夕夏自言自语地感叹。虽然她眼看着的是一株株艳丽娇媚的生机勃勃的鲜花，但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比那一盆盆硕大花朵娇小羸弱得多的淡紫色小花。
“是啊，正是花开的季节。”陆槿也看着窗外的盆栽花卉，对孟夕夏的话表示赞同道，然后他把目光放在对面的孟夕夏脸上，看她一直出神地看着窗外，一副有心事的样子，他开着玩笑说道，“看来花比我好看啊！”
孟夕夏收回目光看向陆槿，知道自己刚才的走神有些不礼貌，带着些许歉意说道：“不好意思啊，来和你聊天的，我就只顾着看花了。”
陆槿大方一笑说道：“看来我们真的是生疏了，你以前跟我可不会这么客气啊。”
孟夕夏看着眼前的陆槿，发现他好像比自己印象当中小时候的他更爱笑了。
作为对他刚才那句话的回应，她说：“毕竟我们这么多年没见面没联系了，有些生疏也是难免的吧。”
陆槿反驳道：“我可不觉得你生疏啊！在我眼里你跟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
“你好像比小时候更喜欢笑了。”孟夕夏接话。
两个人看着对方会心一笑。正好此时招待生送上了他们点的两杯咖啡。
“Thank you！”
“Thank you！”
两人都对男招待表示感谢。
陆槿指着咖啡对孟夕夏说道：“你尝尝，这家的咖啡都是手工制作的，味道还不错。”
孟夕夏端起咖啡杯放在鼻下闻了闻，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味直扑进她的鼻子里。“嗯，真的很香。”她赞美一句，然后尝了一小口。咖啡香甜的味道从嘴唇一直蔓延到全身。孟夕夏一直很少喝咖啡，但这杯咖啡让她觉得喝完很舒服。孟夕夏又喝了一口，然后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陆槿向孟夕夏递上来一张纸巾，示意她唇边沾上了咖啡的拉花泡沫。
“奥，谢谢！”孟夕夏道谢，接过纸巾擦嘴唇。
陆槿拿起咖啡杯送到嘴边，眼睛一直看着孟夕夏。然后他放下咖啡杯。
“你今天怎么会在植物园？”孟夕夏看着陆槿问道。
“昨天陈阿姨打电话给我，让我今天一定要去你家。好久没出实验室了，正好植物园有郁金香展览，我就想在去你家之前顺便去看看放松一下。”
陆槿回答完孟夕夏的问题，又对她解释起之前没有去孟家的原因，“前段时间我一直都在实验室里做研究，所以你们刚搬来的时候我就没去看你们。正好最近我的研究也暂时结束了，陈阿姨又这么热情地邀请我，那我就只好厚着脸皮去你家蹭饭喽！”陆槿停顿一下，看着孟夕夏的笑容自带亲近与调皮，然后把身体倾向孟夕夏，特别强调道，“最重要的是，想去看看这么多年没见面，也从来不跟我联系的小夕夏，现在怎么样了。”
“呵呵！”孟夕夏对陆槿话里透露出的抱怨只是淡淡地笑笑，语气表情都十分平静，说道：“我一直都很好啊！”然后看着陆槿补充一句，“就算不联系，你不是也挺好的吗？”
陆槿收回身体靠在椅背上，面露无奈的笑容说道：“我说小丫头，你这样会不会太无情啦？真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完全没变！”然后他故作埋怨的表情，假装有些生气地说道，“孟夕夏，我看你是已经把我都给忘了，不然在植物园的时候你怎么没有认出我来呢？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了。”
面对陆槿装出来的生气模样，孟夕夏依然淡然一笑，说道：“因为你长得比小时候帅太多啦，我怎么认得出你来？”
孟夕夏的一句话让陆槿没了一点脾气。他开心地笑起来，情不自禁地说道：“你还真的是和小时候一样，说话都不按套路出牌。不过我发现你还是有和小时候很不同的地方。”
“什么？”孟夕夏好奇地问。
陆槿用一种极其欣赏的神色看着孟夕夏说道：“你好像比小时候更漂亮了。”
孟夕夏大方接受陆槿的赞美，笑着道谢：“谢谢称赞！”
两个人又相视而笑，各自端起咖啡品尝。
“夕夏，我看你发呆的习惯好像比小时候更严重了。”陆槿笑道。
孟夕夏丝毫不否决陆槿的判断，承认道：“可能吧。有没有更严重我不太清楚，但是发呆这件事还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孟夕夏的语气轻松愉悦。
“作家的意识流是吧？”
陆槿的话引得孟夕夏和他一起笑了，没想到陆槿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能用自己的理解接上她的话。虽然多年未见，孟夕夏不得不承认，和陆槿聊天，还是曾经的那种感觉，轻松、随意、舒服。
“你刚才在植物园里想到什么灵感了？”陆槿问。
“嗯？什么？”孟夕夏没有完全理解陆槿指的是什么。
陆槿解释道：“我一进植物园的时候就看到你了。我就在你对面看了你很久，你一直蹲在郁金香旁边呆呆地看着花，走神走得也太认真了吧，连旁边有人靠近都没有察觉。”
孟夕夏回忆起刚才，原本轻松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简单回答道：“想起一个地方。”
“想到什么地方了？”陆槿好奇。
孟夕夏重新端起咖啡杯淡淡说道：“没什么。”然后她看着窗外喝咖啡，神色有些黯然。此时店外的露天座位有不少空了出来。有人离开，然后又有新的客人重新入座。人来人往，周末的小城好不热闹。
陆槿看着孟夕夏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没什么”的样子。当然他也看得出她并不想再继续谈这个话题。虽然知道一定是有一件让她十分在意的事藏在她心里，但既然她不愿意说，他也就不再追问。因为他了解的孟夕夏，只要是她自己不想说的事，就算再追问也不会有结果。
自从七年前孟家搬家之后，陆槿和孟夕夏就再也没有见过。那时陆槿已经是个少年，无论是记忆还是情感都处在渐渐清晰的阶段，所以曾经和孟夕夏一起相处的点点滴滴时光，陆槿都记在心里。少时那个心思细腻、敏感多愁、沉默寡言的孟夕夏，那个心脏脆弱但又意志坚强的孟夕夏，那个会随时独自面对死亡威胁而依然热爱生命的孟夕夏，对他而言非常特别的孟夕夏，从那时起就住进了他的心里，一直到现在。
虽然不知道让孟夕夏突然情绪低落的原因，但他猜测背后的根源始终离不开她的病情。陆槿问道：“听我妈说你快手术了。”对于孟夕夏的身体情况，陆槿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关心，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主动从赵庭芳那里获取关于孟夕夏身体情况的消息。
孟夕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槿，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回答：“嗯，昨天刚去医院检查过。赵阿姨说就在四月初吧。”
孟夕夏在谈论自己手术时的平静和坦然，让陆槿依然认为她还是那个对生命珍惜感激但不强求的她。在少时，陆槿就对这个还小自己两岁的女孩感到惊讶与敬佩，因为她从小表现出的面对自己脆弱生命时超越年龄的淡然。小小年纪的孟夕夏对自己身体情况的释怀，在陆槿看来，甚至是成年人都很难做到的。
“我妈跟医院的专家仔细研究过你的病情和情况，她跟我说你这个手术还是很有把握的。所以你这段时间一定要注意休息，调理好身体，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陆槿说话时也刻意让自己显得不比病人更紧张。虽然他不知道此时孟夕夏的内心里，其实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这般放松和不在意。
“呵呵！”孟夕夏忍不住笑了。
陆槿一脸迷茫地问：“你笑什么？”
孟夕夏稍微收住笑容说道：“你说话的样子跟赵阿姨真的很像。”然后她看着陆槿的眼睛真诚地说，“你以后一定会跟赵阿姨一样，是个好医生的。”
因为孟夕夏的话，陆槿开心一笑，问她：“夕夏，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医生吗？”
孟夕夏摇头表示不知。
陆槿神秘一笑，说道：“下次告诉你。”他又补充道，“等你做完手术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孟夕夏小声自语：“希望吧。”然后不对任何人，微笑，端起咖啡杯。
陆槿原本打算对孟夕夏那一句小声却与他的谈话听来无关的话进行询问，但发现她的目光已经擦着他的肩膀，飘到了她左前方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座位。陆槿也顺着她的目光侧身回头看。
只见那个座位旁，几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围在四周，不时发出惊叹和兴奋的声音。从孩子之间的空隙看进去，孟夕夏和陆槿可以看到一位欧洲老爷爷手里拿着长短不一的气球，正在编各种造型的气球动物。
仔细看，那位老爷爷头上戴一顶深棕色格子的男士贝雷帽，和他身上穿的棕色格子背带裤相搭配。他下巴上的一撮花白胡子编成了一条小辫子，紧致地垂挂下来。虽然已到垂暮之年，但他的面色相当红润，此时满面的笑容让他看上去更加精神矍铄。
像是变魔术似的，长长短短的各色气球在他手里，被左扭右转、上穿下拉，三下两下就成了一只只可爱的小猫、小狗、小兔子。他把已经编好造型的气球送给围着他的孩子，拿到气球的孩子就像今天得到了一份巨大的礼物似的，开心地欢蹦乱跳，然后带着这份获得幸运的喜悦之情跑向自己的爸爸妈妈。对还没有拿到气球礼物的孩子，他会带着和蔼亲切的笑容问一句，等孩子说出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动物造型时，他又开始展现双手的魔术魅力，在孩子充满期待的注视下迅速完成作品递到孩子眼前。
孟夕夏看着一个又一个得到气球动物的孩子蹦跳着从老人身边离开，最后只剩下一个长得刚刚高出桌面的小女孩还等在他身边。完成作品后，老人俯身下去靠近小女孩把手上的气球递给她，满面宠爱的笑容。当小女孩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动物气球时，她靠近老人，轻轻地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吻，用清脆甜甜的童声说了一句“Thank you”，然后转身优雅地走向邻座的一个年轻女人。年轻女人应该是小女孩的妈妈，当小女孩手握气球，笑容可爱地走回到她的怀里时，女人也对老人抱以感激的点头微笑。老人则对女人绅士地脱帽致意，然后重新戴上他的格子贝雷帽。
正当孟夕夏准备收回目光时，老人对她招了招手。孟夕夏左右张望，确定老人手指的方向就是她，她面对老人手指自己，用嘴形再次确认道：“Me？”当看到老人对她明确地点了点头，孟夕夏看一眼陆槿，陆槿笑着点头，陪她一起起身走向老人。
老人对孟夕夏绅士地伸出了一只手指向他对面的座位，笑容可掬地说道：“Beautiful girl，sit down please！”
“Thank you！”孟夕夏在老人对面坐下。
“What animals do you like？”老人问道。
“Whatever.”孟夕夏回答。几乎所有植物她都喜欢，但对于动物，她并没有什么特别喜欢或特别不喜欢的。
“Oh， that's a problem.”老人耸肩表示孟夕夏的回答对他来说是个挑战，然后他思考片刻说道，“What about flowers？”
“That will be great！”孟夕夏回答，并补充，“I love all flowers.”
“Okay，great！”老人微笑说着，便开始动起手。
只见他挑选出了绿色和红色的长条形气球，交叠、扭转、穿插、调整、塑性，没几下一朵逼真美丽的郁金香就出现在了他手中。他笑着把气球花递给孟夕夏，同时说道：“Beautiful flower for beautiful girl！”
孟夕夏接过气球，十分感谢地说道：“Thank you so much！”
“What about you？”老人看向陆槿，问他想要什么。
陆槿摇摇头表示不需要，笑着感谢道：“It's okay，thank you！”
“Thank you very much！”孟夕夏再次道谢，不想打扰老人的咖啡时光，起身想要离开。
“Girl.”老人叫道，示意孟夕夏坐下。
孟夕夏见老人似有话说，便重新坐下，微笑聆听。
“You are like a beautiful flower.（你如花一般美丽。）”老人的笑容温暖，声音仿佛穿越历史般厚重低沉。他用一双睿智深邃，闪着人生智慧之光的眼睛看着孟夕夏问道，“But why is your face sad?（但是你的脸上为什么会有忧伤？）”
孟夕夏明明微笑着，何至于让老人如此问？她有些惊讶。她不否认，回答：“For some reasons.（有些原因。）”
“Okay，whatever，it doesn't matter.（好吧，不管怎样，那不重要。）”老人似乎并不真的在意孟夕夏的答案，继续用一双历经沧桑的深邃眼睛看着她说，“But I have something for you.May I？（但是我有些话想送给你，可以吗？）”
孟夕夏微笑点头，说道：“Yes，you please.”
老人双眼直视孟夕夏，娓娓说道：“People tend to find happiness from things around them.But the perfect place to start searching for happiness is right within you! Although you are smiling， I can see that you are unhappy in your heart.”（人们倾向于从周围的事物中找到幸福。但其实开始寻找幸福的最佳地点就是你的内心！尽管你在微笑，但我看得出你心里并不开心。）
老人给了孟夕夏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继续说话，“Maybe you're unhappy for some reasons.But it doesn't matter. What matters is every day we live.We should be happy.For everything，for time，for people we love，for ourselves.（也许你的不开心是由于某种原因，但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活着的每一天，我们应该开心，为了一切，为了时间，为了我们爱的人，为了我们自己。）”
孟夕夏若有所思，看着手里的气球花，看着苍老而笑容安逸的老人，品味着他刚才说的几句话，那几句蕴含了一位老人一生经历的话。她的笑容比之前更舒心而坦然，对老人说道：“I think you are right！We should be！（我想您是对的，我们应该这样。）”然后她以最温暖感激的笑容面对老人，眼里似乎噙着一丝丝泪水，说道，“I should be.（我应该这样。）”
老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手扶桌子边沿站起身。孟夕夏也跟着一起站起来。
“Okay，that's great！（好，非常棒！）”老人看着孟夕夏，还是一副极其慈祥和蔼的笑容，说道，“Happiness is like a perfume.It can be spread to others.When we are the reason behind a person's beautiful smile and immense happiness，true happiness is said to be achieved.So the next time，when you see someone upset or feeling low，lend them a bit of your support and concern.It doesn't cost much，but doubles the happiness in your heart!（幸福就像香水，可以传播给别人。如果我们的存在带给了别人微笑和幸福，那真正的幸福就出现了。所以下一次，当你看到有人心烦意乱或情绪低落时，给他们一点支持和安慰。它不花费多少，却会让你心中的幸福感加倍！）”
老人说完，将一只手掌掌心向上伸向孟夕夏，孟夕夏将自己的手放在老人的掌心上，老人举起孟夕夏的手，倾身向前，在孟夕夏的手背上礼貌一吻，然后放开孟夕夏的手，微笑看她，告别：“Wish you good luck！Girl！（祝你好运！小姑娘！）”
孟夕夏对老人稍稍倾身鞠躬，回谢道：“Thank you！You too！（谢谢！也祝您好运！）”
老人在孟夕夏和陆槿的注视下，缓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