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们三头母牛像是瘫痪了一样,怔怔地盯着老狗消失于地平线上的方向。好一段时间里,我们只能听到我们战栗着的腿相互碰到一起的声音。小红萝卜是我们中第一个又开始说话的,她说:“我的腿现在都有霉臭味了。”
我正自问,这愚蠢的对死亡的恐惧到底需要多久才会消失,这时,我们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妈妈咪呀,天已经这么黑了!”
公猫还躺在他跌倒的地方,脸朝下埋在淤泥里。
“这是永恒的黑暗吗?”他哀号着。
“不是,只是你把目光对准了错误的方向。”我回答。我走向他,用鼻子推他转过身来。这个可怜的东西看起来很糟糕,而这并不是因为他满脸的淤泥。我用鼻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额头,发现他比撞进电篱笆里的鸟儿还烫。
“现在明亮多了,”他喊着,“我已经看到光亮啦!再见,弗兰西斯卡!”
“估计这是他老婆。”希尔德推测着。
“再见,亚历山德拉!”
“又一个老婆。”我推断说,不由想起了冠军,这让我心里一阵痛楚,好像有个烫热而尖锐的东西刺进我心里一样。不过,不管怎样,与老狗的相遇让我有几个瞬间没有去想冠军和苏西。
“再见,卡拉……薇罗妮卡……凯西……葛露莎……”公猫继续着他的哭诉。
“你可真够活跃的,这位先生。”希尔德判断道。
“路易吉[4]……”
“而且兴趣还是多方面的。”
“我们不能这样闲站在这里了,”我说,“我们得帮帮他。”
“怎么帮呢?难道你有办法?”希尔德问。
“呃……其实没有……”我回答。我确实不知道应该怎样救治身受如此重伤的一个生命,或者哪怕仅仅先缓解他的痛苦。
“但是,我有一个主意!”小红萝卜说。
“你?”希尔德和我齐声问道。
“为什么全世界都一致认为,我不能有好主意呢?”小红萝卜委屈地问。
希尔德正想说:“因为你就是你啊,亲爱的。”但是她没有来得及开口,那只公猫又开始哭喊了:“再见,贝略,我美丽的腊肠犬……”
“他的兴趣比我想象的更多面化。”希尔德惊异地说。
“他离死亡越来越近了,我们必须做些什么。”我坚持说,“那么,你的主意是什么,小红萝卜?”
“你们知道,我姥姥哈姆哈姆一直说过什么吗?”小红萝卜问。哈姆哈姆是小红萝卜的姥姥的别称,她略微有些怪异。小红萝卜从小跟着姥姥长大,因为她的母亲对她不怎么感兴趣。
“不,我们不知道。哈姆哈姆姥姥说了什么?”我问。
“对开放性伤口,我们往伤口上撒些尿,有助于伤口愈合。”
公猫惊恐地睁开眼睛喊:“你不是认真的吧?”
小红萝卜的建议听起来确实有些疯狂,但这至少是一个主意,总比让公猫慢慢在淤泥里丧命要好一些。于是我问他:“你有其他的选择吗?我的意思是除了死以外?”
公猫意识到他没有别的选择,叽咕说:“有时候生命不仅很糟糕,还要比尿脏。”
当小红萝卜往公猫身上撒尿时,他一直念着奇怪的诅咒:“Stronzo, Cretino, Berlusconi[5]……”
然后小红萝卜说:“我姥姥还告诉过我,可以往严重的伤口上抹金盏花糊浆。”我们三头母牛便马上开始寻找金盏花,找到后在嘴里大口咀嚼成糊状,然后吐到公猫的伤腿上。我用鼻子把药膏在他的伤口上摊开。公猫哀鸣感叹:“如果没有刚刚那泡尿,这黄乎乎的一塌糊涂的东西一定是我一生中遭遇过的最恶心的事。”
小红萝卜观察着公猫被抹成黄色的腿说:“或者这确实有用,或者……”
“或者什么?”我问。
“这是我姥姥愚蠢的幽默感的又一实例证明。”
公猫没有继续听下去,只是伤心悲痛地喊着:“我真的很抱歉,我把你遗弃了……”然后他就昏过去了。
“他把谁遗弃了?”小红萝卜好奇地问。
“不知道,”我回答说,“这个问题现在也不重要。我们不能让他躺在野外过夜。”
我又用嘴衔着他的后脖子向牛棚走去。此刻太阳已经开始在云朵后面缓缓落下。每走一步,我都不由得想到冠军和苏西,我心里烫热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烈。我多么希望就这样转身离开,再也不回牛棚了。但是现在事关公猫的生死,以他的身体状态,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度过今夜。我们来到牛棚门前时,我心里因爱情失利的痛楚如此强烈,我甚至开始渴望老狗回来,这样我能借助他赶走我的苦闷。
农夫从牛棚里迎面走出来,根本没注意到我们。很显然他又喝了烧酒,含混不清地咕哝着:“这一切很快就要过去了,这一切很快就要过去了……”
具体是什么就要过去了,我当然不会清楚,那一刻对我来说也完全无所谓,因为我们进门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看到了冠军。我差点把我嘴里的猫丢到地上,因为我感到非常不舒服,想吐。冠军绕开了我,没有问我嘴里的动物是怎么回事,而是尊重我的意愿没有靠近我。自然,希尔德注意到了我的心理感受,压低声音悄悄对我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一脚把他踢成阉牛。”
但我并不想让冠军成为阉牛,除了去牛棚里我自己的角落安静地哭一会儿,我什么都不想。到了我的牛圈,我把公猫放在我面前的干草上。真是很羡慕他,我希望自己现在也是昏迷的。
天已经黑透了,其他的牛都安详地睡着了,只能听到他们不时被屁叔叔的排气打断的呼噜声。我却根本不能闭上眼睛,一方面与老狗相遇引起的恐惧还深深刻在我的骨头里,另一方面冠军骑在苏西身上的画面还一直乱哄哄地涌现在我脑海里。我透过牛棚的窗户看着高挂在天空中的明月,我们牛的圣歌里记录说,这是我们的女神母牛奈雅用她的奶酪创造的:
奈雅创月记
奈雅看着她所创造的一切,意识到这一切本来可以更好。当然,她也创造了很多美好的事物:蝴蝶、鲜花和鲜美的青草。然而在另外一些事物上,她就没有那么成功了,比如杂草、猪和吸血虫。但是我们的女神并不愿意沉浸在过度悲伤的情绪里,而是乐于为她的创造感到高兴。毕竟,对于仅仅六天的工作,你又能有多大期望呢?
忽然,夜晚降临了,我们的女神望向黑漆漆的天空,发现除了黑暗她什么也看不到,因为她还没有创造月亮和星星。居住在奈雅的新地球上的生灵们强烈控诉着黑暗,不论蝴蝶还是猪,不论鸣禽还是水獭,都一样激烈地抗议。只有蝙蝠很高兴,毕竟他们可以在黑暗中对其他动物搞恶作剧了。
为了驱逐黑暗,奈雅把自己的奶挤出来,用她的奶做了一块看不到尽头的大奶酪,然后她用力把奶酪甩到了天上,从此月亮就夺目地挂在天空闪耀着,明亮地照着大地。所有的生灵都欢呼雀跃着,以后在晚上也能看得到光了。这所有的生灵,除了蝙蝠。
为了给她的生灵带来更多的欢乐,我们的女神把她的尿滴也甩到了天空,从此众多美丽的星星也伴随着明月闪闪发亮。
奈雅充满期待地看着她的生灵,想着这些星星肯定也像月亮一样让他们感到高兴。可是她的生灵只是呆呆地瞪着她。最终一条蚯蚓清清嗓子说:“那个尿液还是有点恶心的。”所有的生灵都热切地赞同蚯蚓,这时奈雅第一次意识到,她跟她创造的这些生灵在一起的日子,不会过得很容易。
是的,我自己想,只要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单独存在的,那就肯定会被别的动物伤害,就像我被冠军伤害。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自己形单影只地陷进无尽的牛奶里,也不愿意遭受这样的苦楚。
我抬头望着月亮,悄悄自问:如果月亮是奶酪做的,为什么它不发霉呢?这时我忽然听到了公猫发出轻轻的笑声。先不管奶酪月亮的事儿,我转头向他望去:他发着高烧,开始在睡梦里说胡话,而且说的全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奇怪而陌生的话:“Calamari……Sushi……Ménage atrois[6]……”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啊?
他还在继续说着,脸上露出感受到极乐般的微笑:“Ménage aquatre……Ménage aneuf[7]……”
他的话听起来很奇怪。这只公猫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他自己咕哝了一句“bella Italia”,从他微笑的样子看来,那一定是一个非常非常美好的地方。我也渴望能有一个美好的地方,一个能让我变得幸福的地方,没有冠军,没有苏西,没有受伤的心。
漫漫长夜过后,天色开始破晓,公猫终于停止梦呓,安静地睡熟了。我又一次小心地用鼻子感觉了一下他的额头:高烧好像已经退了,谢谢我们的女神奈雅!
我们的老公鸡在晨晖里打鸣时,公猫睁大眼睛说:“我做了一个恐怖的噩梦!我梦到一头母牛往我身上撒尿了!”
我最好还是不要向他透露这不是“一个梦”。我介绍自己说:“我的名字是萝乐。”
“多么有魅力的名字啊……”
我想了想我对自己名字的一贯看法,说:“还可以吧。”
“我叫贾科莫。”他神采飞扬地说。
甚至连他的名字听起来都很有异域风情,好像他来自一个令“牛”振奋的地方,在那里我可能会比在这儿更幸福。于是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我不想知道公猫现在感觉怎么样,他的伤腿是不是还在疼,或者我是否应该给他喝点什么;相反,我只是问了我最热切期盼想知道答案的问题:“贾科莫,给我讲讲那个bella Italia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