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取剑

沈渡走出大殿，目光所及，不由微微一怔，眼前所见，竟是一处开凿于山体内部的巨大洞窟。穹顶高悬数丈，参差的钟乳石如倒悬的剑林垂落而下。前方是一片望不见边际的深潭，水色沉黑如墨，一条窄窄的石径从岸边伸出，蜿蜒没入湖心，尽头处隐约立着一座孤亭。

洞中无日无月，唯有绝对的幽暗弥漫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迫着胸口，令人呼吸发窒。然而，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水面上，却飘浮着千点万点流萤。幽碧的微光无声起落，像是散落的星屑，又像是深潭沉默的呼吸。

他凝视着黑暗深处，低语般喃喃：

“原来如此……这便是所谓的‘黑潭’了。”

“魔尊大人！”

急促的呼唤自身后响起。老罗追出殿门，几步赶至沈渡身侧，“您方才说要去取剑……莫非，是要去那万剑山庄？”

沈渡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片浮动着幽光的墨色湖面上，沉默如一尊浸在暗影里的雕像。

老罗见他这般，斟酌着词句，压低声音道：“万剑山庄庄主剑绝，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况且……近日庄内风云际会，各路武林人士往来如过江之鲫，情形复杂难明。大人您……您刚刚重获业力，修为未复全盛，此时前去，无异于直闯龙潭虎穴，凶险万分啊！”

半晌，沈渡的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锐气。

“无妨。”他声音平静，字字清晰，“权当是一场热身，或者说——久违的磨剑石，倒也贴切。”

他微微侧首，半张脸隐在洞窟的阴影里，唯有眼中掠过一丝寒芒。

“正好，也借此机会……让这江湖中人，重新记起本座的手段。”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不见如何发力，人便如一片轻羽飘然而起，稳稳落在停泊于岸边的一叶扁舟之上。那舟无帆无桨，更无船夫，只静静泊在墨色的水边。

沈渡负手立于舟头，衣袂无风自动。下一瞬，小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悄无声息地破开平滑如镜的墨色水面，朝着湖泊另一端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缓缓驶去。只留下老罗一人站在岸边，望着那一点孤舟剪影没入萤光与黑暗交织的深处。

天下名剑，十之八九出自万剑山庄。庄内剑冢深藏，所贮何止十万之数？传闻其中任意一柄现世，都足以在江湖上掀起滔天骇浪。

近日，山庄更是放出消息：一柄震古烁今的神剑即将出世。一时间，八方豪杰、各路高手纷至沓来，庄门前车马络绎，门庭若市。

沈渡在山庄巍峨的大门前驻足。

金漆匾额高悬，“万剑藏锋”四个大字在日光下凛然生辉。两名护庄弟子迎上前来，当先一人抱拳躬身，礼数周全：

“恭迎贵客远道而来。还请阁下先出示庄主亲发的剑帖。”

沈渡哪有什么剑帖。

他目不斜视，仿佛未曾听见，径直向门内走去。

另一名弟子见状面色骤变，横步上前拦住去路，语气已带锋芒：

“阁下！无帖不可入庄！”

沈渡终于侧目，视线冷淡地扫过那只拦住去路的手臂，如同瞥见路旁碍事的枯枝。

“手拿开。”

那弟子瞳孔一缩，右手疾按腰间剑柄——

却连剑鞘都未能触及。

沈渡袍袖只是随意一拂。

“砰——！”

一股沛然气浪轰然炸开，那弟子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朱漆铜钉的庄门之上，震得门楣簌簌作响。

另一名弟子骇然暴退，长剑出鞘，厉声长啸：

“有人闯庄！”

啸声穿云裂石，刹那间，庄内深处传来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与衣袂破风之声。

沈渡负手迈过门槛，刚踏入前庭，身影便被三十道森然剑光锁住。

万剑山庄剑侍如雁阵展开，将他围在正中。他们手中长剑在日光下流转着秋水般的寒芒，剑身隐现云纹，清吟微闻，任何一柄置于江湖，都足以成为名门大派的镇派之宝。与这些利器相比，麟剑阁弟子手中的制式青钢剑，确如钝木烧火棍一般黯淡无光。

人群忽如潮水分开。

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出。来人衣冠似雪，面容俊朗中透着剑锋般的冷冽。他腰间悬着一柄古鞘长剑，形制与其他剑侍截然不同——鞘身暗沉如古潭，未出鞘，已有隐隐锋鸣透骨而来。

沈渡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只一瞥，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此剑比起云锋手里的“揽月”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来人将沈渡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目光如剑锋刮骨。半晌，才沉声开口：

“光天化日，硬闯山门，伤我庄中弟子。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沈渡双目微阖，负手而立，恍若未闻。

那人眸中寒芒渐盛，声音也冷了下去：

“装神弄鬼，真当我万剑山庄无人？拿下！”

三十名剑侍应声而动，剑光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来。

就在此时，沈渡眼皮轻抬。

眸底似有寒星炸裂。黑袍无风自起，猎猎翻卷如垂天之云。

“呼——！”

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降临，仿佛铜墙铁壁凭空矗立。所有刺来的剑尖齐齐凝滞，再难递进半寸！

那白衣男子脸色微变，终于意识到眼前之人绝非寻常。

未等他再做反应，沈渡双臂一震。

轰——！

排山倒海的气浪轰然炸开，三十名剑侍如落叶般倒卷而出，摔得七零八落。而他们脱手的长剑——整整三十柄寒光凛冽的利器——却诡异地悬停半空，剑尖微颤，嗡鸣不止。

沈渡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虚按。

三十柄长剑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凌空汇成一道森寒的铁色洪流，在他身前盘旋游走，宛若活物凝成的恶龙。

白衣男子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怕了？”沈渡的声音冰冷如铁，“这就怕了？”

男子喉结滚动，颤抖的手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古剑，横在身前。剑身出鞘的刹那，清越龙吟响彻庭院。

沈渡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近乎愉悦的弧度。

“这才对。若连剑都未出便死了，岂非死不瞑目？”

话音未落，悬空的剑龙骤然暴起！

三十剑合一，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寒光瀑布，朝着白衣男子当头轰落。

男子瞳孔骤缩，面白如纸。

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真气自山庄深处破空而来，精准地撞入剑龙核心！

金铁交击的暴鸣震耳欲聋。

那气势汹汹的剑龙竟在男子鼻尖前三寸轰然溃散，三十柄长剑如断翅之鸟，稀里哗啦散落一地，在他脚前堆成一片狼藉的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