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胆色，姿色，底色
青龙殿前剑光纷错，人影起落。
沈渡静立在人群里，样貌寻常，姿态也寻常，反倒是一旁上蹿下跳的甘强更惹人张望。
石阶客席上，周沧翘着二郎腿，独眼半阖，神色倦怠，似是对眼前比试提不起兴致。
或者说，他在等的人，还没来。
司徒修却凝神如渊。每一场交锋、每一次变招，他都看在眼底。偶见精彩处，袖中手指微动，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颔首。
“快看快看！”甘强猛地拽住沈渡胳膊，“小师妹——小师妹要上场了！”
沈渡抬眸。
只见一道身影凌空而起，足尖在几名弟子肩头轻轻一点，如燕掠水，飘然落进场心。
林婉儿执剑而立，衣袂在瀑风中轻扬。她目光清亮地环视周遭，等待应战之人。
周沧忽然从倦意里醒了过来，独眼一亮，目光黏在校场中那道倩影上：
“哟呵，这小妮子……有胆色，更有姿色。”他咂了咂嘴，歪身凑近司徒修，“司徒阁主，你这麟剑阁里，倒还藏着这般美人？”
司徒修未语，面色如古井无波。只有袖中那只手，指节已捏得青白。
“丫头！让我来会会你！”
一声粗吼炸开人群，一个腰圆膀粗的汉子晃着身子踏入场中。他浑身筋肉虬结，偏生穿了件紧绷的浅蓝练功服，显得滑稽又突兀。
林婉儿秀眉微蹙：“你是何人？我从未见过你。”
汉子咧嘴一笑，脸上横肉堆挤：“小师妹这话可伤人。同门多年，只不过师兄我长相糙，入不了小师妹你的眼罢。”
“少说废话。”
林婉儿不再多言，腕抖剑出——青光如练，直点对方膻中。
胖子未拔剑，只以剑鞘一磕，便将那记直刺荡开。脚下如生根，纹丝未退。
林婉儿剑势再起，青锋点、削、抹、挑，如雨打芭蕉。胖子却始终不动，只凭一柄连鞘剑左右格挡，每一招都似信手拈来。反倒是林婉儿屡击不中，呼吸渐促，剑招开始凌乱。
台下甘强看得脸都憋红了：“这死胖子！哪有这样欺负人的？半点不知怜香惜玉！”
沈渡目光未离场中，只淡淡道：“急什么。小师妹攻了十余剑，对方至今未还一招，已算留足余地了。”
林婉儿剑锋一颤，直指胖子：“你为何迟迟不出剑？是瞧不起女子不成？”
胖子呵呵一笑，横鞘当胸：“绝无此意。师妹剑法精妙，在下……只是还没想好该如何出剑罢了。”
这话听着谦和，却更激人火气。林婉儿银牙一咬，挺剑再攻，这一剑去得疾，却在半途倏然转势，剑尖轻点鞘身，借力翻身，衣袂旋如碧叶。
回风舞柳！
青锋在空中连绽数点寒星，真假难辨，直罩胖子周身大穴。
胖子瞳孔微缩。这回他不能再不动了，脚下急退半步，鞘影疾舞，只听叮叮叮一串密响，火星迸溅。
他虽仍未拔剑，身形却已挪了位。
甘强在场下握拳低呼：“好！”
胖子粗喘几声，额角见汗。方才那一瞬的凶险，他心知肚明——若再托大不动，恐怕此刻自己身上已经多了几个血窟窿。
“小师妹……好手段。”
他扯了扯嘴角，脸上那层憨厚的温和骤然剥落，露出底下粗粝的狞色。手中青钢剑终于缓缓出鞘，寒光映上他眯起的眼。
林婉儿扬了扬下巴：“哟，总算想好怎么出剑了？”
胖子不再答话，只沉沉一踏。
咚！
脚下石板竟似微微一震。巨躯随势前冲，青钢剑横抹如挥扇，风声闷重。
林婉儿竖剑硬格。
铛——！
金铁交鸣炸响。她虎口剧痛，整条手臂霎时酸麻，脚下踉跄连退数步，方才勉强化去那股蛮力。
胖子得势不饶，剑势如狂风暴雨，每一击都挟着蛮牛般的狠劲。林婉儿纤细的手臂哪堪硬撼，连格四五剑后，腕骨痛如裂开。
锵啷！
青钢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道弧。
胖子咧嘴大笑，脚下因狂攻之势未收，微微一滞。
就这一滞。
林婉儿身形已动。她如燕掠低檐，足尖点地腾起，凌空接住尚未落地的长剑，借坠势当头劈下！
胖子急侧身避过，却见剑光在半空陡然一折，劈势化作横抹，直扫腰腹。他猛力后仰，肥硕身躯失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
林婉儿落地即进，剑尖下指，直刺他胯间。胖子骇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向后急爬，剑锋次次擦着裤裆钉入石板，溅起星点火光。
场下哄笑与惊呼炸成一片。甘强笑得前仰后合，连司徒修眼中都掠过一丝极淡的莞尔。
周沧抚掌怪笑：“有意思！这小妮子……下手够辣！”
司徒修目视场中，声沉如水：“我麟剑阁弟子，本就不乏俊才。”
周沧鼻腔里哼出一声：“尽是些六七品的微末道行，乏善可陈。”
话音未落，人群里一道青影忽地迈步而出——
沈渡径自朝场中走去。
甘强一把没拽住，急得跺脚：“你疯了？！真要跟小师妹动手？”
沈渡脚步未停：“剑弈场上，何分男女。师妹剑术精妙，我手痒得很。”
说罢纵身一跃，衣衫掠空，稳稳落在林婉儿面前。
林婉儿怔了怔，剑尖尚未垂下，却见沈渡已抱拳：
“师妹，赐教了。”
与沈渡照面的一刹，林婉儿脑中倏然闪过零碎片段——那日竹林深处，她向云锋投怀送抱的情景，衣衫凌乱的模样偏偏被沈渡撞了个正着，看了个清楚，
一股羞恼混着难堪猛地冲上脸颊。
她咬唇，剑已先心而动，直刺沈渡咽喉。
沈渡侧身让过剑锋，待她招式用老、两人相距不足半尺时，忽地抬掌拍向她握剑的右腕。
这一击力道不重，却恰好震得她五指一松——青钢剑脱手坠落。
林婉儿反应极快，左袖一翻便凌空抄住剑柄，顺势斜抹向沈渡颈侧！
一刺、一夺、一抹，只在瞬息之间。
剑锋擦着鼻尖掠过，寒气刺肤。沈渡后颈汗毛倒竖，脚下急蹬，身形如虾弓般向后倒滑，险险从剑刃下脱出。
沈渡后撤两步，长出口气：
“师妹招招要我的命……毕竟同门一场，莫非忘了‘点到为止’四个字？”
林婉儿剑竖胸前，声如碎冰：
“刀剑无眼。若是有人不小心送了性命，也只怪自己学艺不精！”
沈渡眼神微沉。
眼前人眉目含煞，哪有半分平日温婉模样。或许这锋利如刃的姿态，才是林婉儿骨子里真正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