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纸人不点睛
大虞,巴城。
正是腊月时节,鹅毛大雪洋洋洒洒从天而落,天地只有纯白一片。
城内并没有多少行人。
大雪兆丰年,但是在外遇到山贼之类的,可不是说笑的。
再者说,这天气,冻杀人也是常有的事。
巴城靠近城门的偏僻街道,虽说家家闭门,极冷清,却还是有盏破旧灯笼挂在一家破旧铺子上,显出几分人味。
铺子内,一个清秀青年,身上套着破旧棉衣,正拿着刀削着竹。
他削得极为艰难,几乎是削一下就要呵一口气暖手。
曹沫小心翼翼的捏着锋利小刀,借着一旁蜡烛散发的昏黄灯光细细削平毛刺。
面前竹骨带着天然纹理,在烛光下宛如玉石。
他拿起浸在公鸡血许久的墨斗线,在竹骨中段弹上三段。
屋子一旁,有着一个精美纸人立在那。
面上有红布掩盖,纸人的服饰繁杂至极,看得出扎纸匠,也就是曹沫,费了极大心思。
桌子边上,一本账薄敞开。
曹沫放下手中墨斗线,感受着眼睛的酸胀,用手背揉了揉眉间,视线转移到账本上。
“欠租,玖拾钱。”
他眉头紧皱更深,目光更加坚毅,拿起素白软宣,准备给纸人裱皮,耳边回荡那恶役的话。
“老子可不管你交不交得起,最后七日期限,这租要是交不上,这铺子就是庄子的,你也得在这奴契上盖上手印!”
曹沫叹了一口气。
他可不是正经巴城人氏。
在曹沫记忆里,前世本是朝九晚九的苦命打工人,不曾想加班的时候,一闭眼一睁眼,就来到此方世界了。
这大概就是穿越了吧。
原身本是痴呆儿,和他同名同姓,这样一看,倒也像觉醒宿慧一般,给了原身的爷爷好大一个惊喜。
巴城曹家,一向是做鬼神生意的,也就是这种扎纸人的活儿。
一座城,也不可以没有做这些生意的人。
曹沫的父亲,中年得子,就被拉到边关了,而曹沫的母亲不知何去何从,原身自幼和爷爷相依为命。
爷爷的纸人手艺十分精湛,整座城都有名声,可惜有一天听说出城办事,便再也没回来过。
距今已有两年了。
城里曾经有流言,说曹家老头子十有八九是死了,不然怎么可能把十五六岁尚未及冠的孙子丢在城里呢。
没办法,生活还得继续,幸亏曹沫把老头子手艺学了七七八八,巴城里也就他们一家是做纸人生意的,倒也饿不死。
但是,城西那家寿材铺,听说也扎了好些纸人,配着棺材一起卖,不少人图个方便,顺手买了,生意不错。
多多少少还是有影响到曹沫生意的,好在他的纸人一向精美,城中人都看在眼里。
只是,城中不可能天天有人去死,所以他也不可能天天开张。
扎纸匠这一行,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虽说没三年这么夸张,但是,三个月有两桩生意就烧高香了,光是应付这赋税已经足够吃力了。
这世道,哪怕是有一技之长的人,在这苛赋重税下,日子也难过活。
“叩叩。”
有人敲门。
曹沫警觉的把裁纸刀收到袖中,小心将门打开一条小缝。
门口是一个白须老人,身着墨色长衫,腰杆笔直,发须整齐,整个人散发着一丝不苟的气质。
来者正是城西义庄的老管事,在曹沫记忆中,在小时候,他就和这个老管事碰过面。
印象中,老管事对他的爷爷总是讨好的笑。
和回忆中的和煦态度不同,面前老者一脸严肃,和曹沫平静的眸子对视。
........
“大概就是这样,你正好欠我们庄子租金九十钱,老爷要一批纸人,一只纸人算你两钱,折算下来,你还能余下十钱。”
老管事站在铺子中,打量起铺子和曹沫,眼神中是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曹沫沉默着,手指摩挲着袖中裁纸刀光滑刀身,思索着。
他不相信天上掉大饼。
在此之前,他几乎和这个管事没有任何交集,今日突然上门,还给了他一桩生意,让他还上租金。
“自然,你也算正经扎纸匠,规矩我们是懂的,明日材料就会送上你院中,期限也能让你宽裕些。”
管事以为曹沫没有答应是因为材料而发愁,压着火气,话里带着不耐烦:“若是不愿意,也不为难你,看在你爷爷份上,只要现在你交上租金,你这生意仍是能维持,若是交不上.......”
话语停下,老管家闭口不语。
曹沫哪能听不出这老头话外的威胁,微微一揖。
“小子哪能不知利害,劳烦管事一番走动了,感激不尽。”
老管事冷哼一声,手指重重敲了敲门框,瞪着曹沫,似乎是对他十分不满,“以后做人做事机灵些,都是讨生活的人。”
说罢,就踩着雪,消失在街角。
曹沫站在门口,望着管事的背影,抿着嘴唇沉思。
在这之前,几乎和这老管事没有交集。
这事找上门,话外意思还带着威胁。
只是平常生意,尚且不至于非他不可。
太不对劲,可这件事过于突然,这老管事也没给他推辞的余地。
雪仍在下,不少雪花飘进管事留下的脚印,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掩盖掉。
曹沫看向脚印,目光一凝。
这脚印,似乎带着淡淡的尸绿,格外显眼。
这抹尸绿一闪而过,等曹沫再看时,尸绿已经消失。
“是我看错了?”曹沫喃喃道。
回到铺子中,曹沫把手中裁纸刀放在桌上。
这刀,是爷爷当时教他手艺时,确认曹沫已经完全学会以后,郑重交给他的。
老曹头除了留给这把刀以外,还留了一本小册子,上面写满了扎纸匠这行的禁忌。
识字,也是老曹头教的,曹沫还记得前世一些字句,学得自然是极快,对他来说只需要记些生僻字就行。
曹沫找出这本小册子,手抚过黄裱纸封皮,翻开书页。
里面写着蝇头小楷,字迹算不上端正,但是也算工整。
“取竹当以清竹为首,忌用坟头竹。”
“补注:若见竹芯渗绿汁,速埋于槐树下,酒三杯,莫回头.......”
“沫儿体质特殊,若是纸傀异动,滴血即可。”
曹沫细细读着,不知多久,窗外天色渐晚,他突然感觉眼睛发涩,困倦涌上。
“唉,又是这样,看没多少就累。”
他关上门窗,点燃柴火,躺在炕上,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册子平铺在桌上,页脚上一段用朱砂写就的字迹分外显眼。
“画龙终须破壁去,描睛切忌赋神魂。”
在谁也没注意的地方,下午老管事重重敲击门框的地方,两抹尸绿显出,弹到不远处的纸人身上。
不多时,红布掩盖下的纸人脸庞,两点荧绿出现在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