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技术、复杂性和互联网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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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测的最佳点

想想你过去做出的预测。你大概率不会只说出将要发生什么,然后就此打住吧。你或多或少会使用模糊限定语。你可能会说,“我打赌这两位明星的婚姻不会持续一年”,或者“如果这位候选人在辩论中没有提到‘高薪的好工作’,我就吃了我的帽子”。那些表示不完全确定意思的模糊限定语——“我打赌”“如果这样”——会帮我们意识到说这句话的人是在做预测。

预测不偏不倚地处在意外和确定之间的最佳位置上。这就是为什么“看起来周五会下雨”比“明天太阳会升起”更像一个预测:明天太阳会升起完全没有悬念。另一方面,谁会被邀请参加你刚出生的孩子的80岁生日聚会无法预测,因为这太不确定了。预测是一种在无法确认的情况下做出的怀疑性表达。

尽管如此,并非每个这样的表达都是预测。如果我问你为什么选择某个特定的彩票号码,你回答“我只是有预感”,那么你的选择不是预测,或者至少不是一个预测的好例子。显而易见,我们期望预测是有依据的。对预测降雨来说,这些依据可能是统计数据(“4月通常多雨”),也可能基于科学定律的模型(“大量潮湿的暖空气将与冷锋相撞,造成降水”),或者可能来自我们将在下一章要讨论的复杂的机器学习模型。4

预测的两个特征——一定程度的确定性,以及一定数量的依据——使得预测成为了解我们认知方式的重要线索。如果你因为今晚看到地平线上乌云密布而预测明天会下雨,那么你可能不仅仅依据经验,你还可能掌握了把今晚的云和明天的雨联系起来的科学理论——关于云在大气层中运动的稳定性,水蒸气凝结在一起形成云层,等等。如果66路公共汽车未按时间表的规定在8:17到达,你就会认为交通状况不佳,或者较早的一辆公共汽车发生了故障,或者你会因城市生活的复杂性而认为公交车系统不太可靠。

事实上,预测作为一种语言类型是很特殊的,从它们身上我们能看出该语言文化背后的世界观:是什么导致了变化?变化的规律性如何?人类在变化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让我们简要地回顾一下早期的3种文化,它们认识世界的方式让它们无法做出我们今天所说的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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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3 000年的历史长河中,古埃及人一直坚持一种循环观,每过去的一年似乎都在印证这种循环观的正确性:季节来了又去,农场和村庄的生活基本保持不变,进步的思想对古埃及人来说就像软冰激凌一样陌生。古埃及人甚至都懒得为自己的年份提供连续的数字:每位新法老都会将时钟重置到第一年,并在每两年征税时将纪年增加一。5几千年来保持不变的循环观文化不是一种会做预测的文化。

希伯来人对时间的看法是线性的,他们仍然未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做出预测。他们得到上帝的应许,有一天会回到应许之地,届时世界将得到救赎,然而,应许并不是一个预言。这一应许开启了他们宏大的线性叙事——与埃及人的时间循环意识截然不同,但他们的旅程能否完成取决于希伯来人是否履行了与上帝的契约。这就是为什么先知的话语通常过于有影响力而不能被算作预测:如果我们继续以这些错误的方式前进,那么我们将面临贫困和惩罚,但是如果我们遵循上帝的旨意,那么我们将被祝福,我们的薪火将得以传递下去。

对古希腊人来说,情况是不同的,这取决于他们是在仰望头顶的天空还是俯视脚下的大地。抬头仰望,他们同古埃及人一样看到了斗转星移,并且坚信星空充满规律。但在地球上,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古希腊文化是一种生活在动荡时期的水手和商人缔造的文化,可预测的井然有序的天堂和地球上生命的无常,对古希腊人来说都是生活中的基本事实。6毕竟,有一天早上,剧作家埃斯库罗斯一觉醒来,他万万没想到会天降横祸——一只老鹰从空中扔下一只乌龟,砸在他的头上,他被砸死了。7

凡人的生活如此无常,正是因为它受到众多互相交织的力量的控制。命运三女神决定了你的寿命和人事,比如你的婚姻是否幸福。众神不能撤销命运女神的法令,但是他们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改变凡人的生活。接着是古老的灵魂或精灵,以不受约束的方式干预凡人的生活。因此,各种超自然力量组合在一起,决定了一个人的一生,而人类在其中的可控性和可预见性是非常有限的。8

诚然,德尔斐的神谕指向通往未来的神圣通道——或者像《科学美国人》的一篇文章声称的那样:“神谕就是一个山洞里的女祭司,在被火山的烟雾熏得脑子出问题之后说出的语无伦次的话。”但她的预言如此神秘,以至当人们在弄明白这些晦涩的语言时,为时已晚。9问问俄狄浦斯王,他知道神谕,但最终还是没有逃过神谕所示的命运。他对着他的妻子说出“您是我母亲?”之后,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根据哈佛大学希腊语教授伯纳德・诺克斯生前的说法,这就是为什么古希腊人在谈论未来时,未来并不在他们面前,而是在身后。他解释说,对古希腊人来说,未来根本是不可知的——就像我们看不到身后发生的一切。10在这方面,古希腊人也不是唯一这样认为的人。一些人坚持认为,希伯来人也是出于相同的原因,才用相同的话语谈论未来。11同样,一位非洲宗教学者认为,“非洲人民”认为时间是“向后”而不是“向前”的存在。12

当未来如此不可知,以至我们认为未来永远在我们“身后”时,预测就是不可能的,就像无神论社会中的祈祷,或是写打油诗的语言没有韵律一样。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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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所以回顾这3个文明,并不是为了指出这3种早期文明太过愚蠢,无法提出我们所理解的预测。确切地说,我是为了阐明,我们的预测需要有一个恰到好处的世界观。反过来,预测也揭示了预测者所持有的世界观。

例如,让我们穿越时空回到现代天气预报的起源。1900年,一位名叫威廉・比耶克内斯的挪威科学家认为,我们只需要使用7个变量——3个空间维度以及空气的压力、温度、密度和含水量——和艾萨克・牛顿提出的相关定律,就可以了解全球气候的动态。14我们终于有了一个解释天气如何产生的模型,我们终于能够依据物理学定律进行预测,而不是根据对天气现象的观察来瞎猜。

随着时间的推移,科学家改进了比耶克内斯的原始模型,并最终在一些原始计算机上运行了该模型,从而使天气预报总体上足够准确,可以告诉你是否应该携带雨伞去上班。但令人担忧的是,它仍然不可靠,尤其是对未来几天天气的预测。比耶克内斯的方法尽管有各种不足,但终究还是将天气完全带入了现代可预测的领域。

如果根据受牛顿定律支配的7个因素来预测明天的天气,你就会认为世界在整体上是有序的、基于规则的且可知的。如果通过研究鸟类的内脏来预测下一个季节的天气,你就会认为世界上事件的发生取决于一些错综复杂的意义。15如果把手指伸向风中就能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你就会认为世界是由紧密交织在一起的系统组成的,单一的因素就能揭示系统的全貌。如果通过对多年前的数据进行统计分析来预测天气,你就会认为世界是由规律主宰的,受制于许多因素,并且这些规律可能不为人知或很难起作用,但趋于重复。此外,换个例子,如果你使用A/B测试来确定哪个版本的广告将产生最多的点击量,那么你至少会认为,在网络世界里,具体事件背后的原因可能太过细微和错综复杂,以至即便旧的预测方法行不通,也没有多大关系。

因此,预测方式的故事也是我们对世界运行方式的理解的故事。

要想知道这个故事是如何到达某个转折点的,我们必须回到那个使我们现在所认为的预测成为可能的点。这个点有一个名字:艾萨克・牛顿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