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梦境，回忆
人会在梦境中做梦吗？
会。
正如楚峤此刻。
被阿蔚缠绕着拉入梦境后，她发现自己身处于遮天蔽日的“森林”里，身上穿着的是洁白无异色的睡袍，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饰品。
包括鞋子。
一如她在床榻上的装扮。
暗红色的地面有着如同血肉般黏腻的质感，生长出宛如血管般湛蓝的枝芽，在大地上盘桓扭曲虬结。
天上有月亮，散发的却是恶毒的紫光，坑坑洼洼的表面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内里隐藏的虫子吞食殆尽。
色彩鲜艳，一看便有毒的蘑菇生长的遮天蔽日，不知名的真菌无拘无束地生长，奇形怪状，散发着如同腐烂般的气息。
楚峤随意一撇，就见到一株借鉴人类长相的真菌，只是无眼无鼻，嘴巴与眉毛长在一起，该是舌头的部位杂乱地生长着类似毛发的菌丝，心口处是一只遍布血丝的眼睛。
十分真实，真实到看一眼san值就狂掉。
而这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株真菌。
楚峤状似无视地移开目光，低头，那血肉地面的纹路却不经意将人的视线全部吸引。
细看，那纹路中像是有……
不能再看，再看san值就没了。
强制自己闭上双眼。
她要做什么？
……要找到阿蔚。
是的。
楚峤闭着眼行走，不管前方是蠕动的触手荆棘还是巨兽的牙齿。
无数触手扑上来抓住她，粘稠的感觉无法消散。
地面变得软绵，如同沼泽流沙般要将她吸住，拉向地心。
楚峤睁眼，陷入地面的小腿已消失不见。
被阿蔚吞噬了啊。
如果找不到阿蔚，她就会被完全吞噬吗。
听起来不错，阿蔚也不会为这件小事生气，被完全吞噬后，她将在伊甸孤儿院的宿舍中醒来，但依旧陷在阿蔚的“甜蜜”包裹中。
但，在梦境中的梦境，她的记忆反而更加清晰。
被遗忘的现实记忆与过往零零碎碎地在脑海中显现：
楚峤感觉自己是个普通人。
就是幻想能力比较丰富。
体现在生活上，就是她经常做梦。
做过清醒梦的人都知道，梦境来源于人的幻想，可以由人的意志而改变。
简单来说就是，你做什么梦，取决于你的潜意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是美梦。
同样，越害怕什么，就会出现什么，无处可逃。
楚峤其实从未做过清醒梦，梦境的内容在她醒来的一刹那就会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这更像是潜意识对她的保护。
有些事情，不可想象，不可了解，不可提及，不可铭记。
但留在潜意识中的痕迹却无法消除。
就像是，她记得，在梦境中，她拥有一个多次救她于水火的朋友，从她幼年时就开始陪伴她，从未离开。
真实与虚假的分界是什么？梦境是否是真实的？世界的真相是什么？
为了探求世界的真相，楚峤大学时选择了物理系，从此陷入数学的磨难中。
但世界的真相，依旧不可寻。
人类无法观测的事情有太多太多，扭曲的维度中潜藏着什么难以追寻。
偶尔展现的真相潜藏在一堆实验误差中。
楚峤只能研究些半导体材料呢，笑。
一次睡梦中醒来，楚峤惊恐地发现自己有了些许睡梦中的记忆。
那无形的朋友在她耳边低语，直入灵魂。
“吾将去找你。”
不要啊，我知道我们可能关系好，但真达不到可以面基的程度啊。
救命，她不会成为世界的罪人了吧。
瑟瑟发抖。
楚峤抖着手在论坛上发帖：“邪神大人在梦里说要来找我怎么办。”
帖子一出，下面一阵狂欢。
“完蛋，世界要毁灭了。”
“让我看看是哪个贴主背着我们吃糖了（阴恻恻的表情）。”
“现在是白天，梦该醒了。”
“啊我伟大的（消音），请聆听我的呼唤（消音）（一串看不懂的字符）。”
“贴主似乎忘加了一个表情包，我来替贴主发（我再也不玩抽象了【流泪】）”
她真的没有在抽象。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这么渺小的角色，怎么会导致世界的毁灭呢。
虽然朋友掌管着吞噬的权柄，不加挑选地吞噬着梦中的所有，无论是人的意识还是物质。
但她被吞噬那么多次，不还是好好活着的嘛。
诶，她脑子里闪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记得了。
————
昨夜有流星雨，绚烂，盛大。
但有一片星星的碎片直冲她而来。
占据她整个视线的流星落到地面时，所幸她没死。
眨眨眼缓解刺痛的神经，向楼下看去。
陨石落到她的小院里，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洞。
刚刚还小的不符合常理，楚峤就眼看着它越来越大。
“等等，口下留情！”
再吃就把地球吃穿了！
老家是个一层的平房，特点就是院子比较大，屋顶没有弧度，可以用来晒麦子。
楚峤刚才就躺在屋顶新买的吊床上，现在连忙从屋顶上跑下来。
跳下水泥楼梯，踩上砖石地板间茁壮生长的野草，来到陨石坑处。
刚刚的呼喊起到效果，坑洞不再扩大，楚峤站在洞的边缘，踌躇不敢向下望。
在梦境里被吞还能醒来，现实里……
察觉到楚峤的犹豫，坑洞边缘模糊几下，有要扩散的趋势。
楚峤迅速趴下，向坑洞探头探脑。
她看不到任何东西，浓稠的无法反射任何光线的黑色在坑洞中流淌着，仿佛下面是无穷的深渊，探不到底。
最能引起人类恐惧的黑色静静地蛰伏，纵然微小，却是超出维度的庞大。
在地面上，楚峤感觉自己的恐高症要犯了。
但还好，有些习惯。
她伸出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的右手，探向能够吞噬任何光线的深渊。
腕部以下仿佛消失在世界上。
浓稠的黑色顺着她的手臂蔓延而上，带着无法压抑的痒意，转眼便爬到肩部，带着将她整个人吞噬的气势。
“阿蔚，让我看看你。”
楚峤伸出左手，与右手一同，做捧状。
液体褪去，在双手间凝为一团，被包裹的手臂重新出现。
黑漆漆的物质形成完美的球形，没有吸盘，没有触手，没有虬结。
楚峤轻轻捏了捏，又软又弹，是个完美的捏捏。
陨石由无机质的硅酸盐与铁镍等物质构成，很难形成这种软弹性质。
在被朋友吞噬的时刻，它的性质已不再遵循物理规律。
再看向坑洞，楚峤发现坑洞其实很浅，不到三十厘米。
人的眼睛会骗人，刚才的深渊感只是因为光线被吞噬罢了。
“楚峤，你在怕我。”阿蔚的声音直入脑海。“我不高兴。”
被她下意识压抑的恐惧与绝望顷刻间袭遍全身，充斥在每一个细胞中。
深入灵魂。
还好是趴着的，不然以她现在发软的如同面条般的腿，她会立即摔倒。
这感觉太过熟悉，令她脑海中闪现出无尽在她记忆中不曾出现的画面。
她似乎是个小孩子，赤脚奔跑在中世纪杂乱的小巷中。
身后，密密麻麻的身着铁衣的士兵将小巷充满填充，似乎要将巷子挤爆。
身前，白衣的教子们表情悲天悯人，“魔女，神将净化你。”
从门里冒出无数无脸而手持火炬的人，异口同声，却稍显杂乱地喊着“净化，净化。”
结尾却是，从天边蔓延的黑暗将一切毫无区分地吞噬。
掌管吞噬权柄的邪神偶然吃掉一块梦境小点心，继续贪婪地吞食。
女孩却感到永恒的安心。
楚峤将小黑球放到眉心，轻轻贴近，感受深入骨髓的寒冷。
“我将永远恐惧您，也将永远爱戴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