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氏

申屠氏，宋时长乐人，美而艳，申屠虔之女也。既长，慕孟光之为人①，名希光。十岁能属文，读书一过，辄能成诵。其兄渔钓海上，作诗送之曰：“生计持竿二十年，茫茫此去水连天。往来酒洒临江庙，昼夜灯明过海船。雾里鸣螺分港钓，浪中抛缆枕霜眠。莫辞一棹风波险，平地风波更可怜。”其父常奇此女，不妄许人。年二十，侯官有董昌，以秀才异等，为虔所识，遂以希光妻昌。希光临行，作留别诗曰：“女伴门前望，风帆不可留。岸鸣蕉叶雨，江醉蓼花秋。百岁身为累，孤云世共浮。泪随流水去，一夜到闽州。”入门，绝不复吟，食贫作苦，晏如也。

居久之，当靖康二年②，郡中大豪方六一者，虎而冠者也。闻希光美，心悦而好之，乃使人诬昌阴重罪，罪至族。六一复阳为居间，得轻比，独昌报杀，妻、子幸无死。因使侍者通殷勤，强委禽焉。希光具知其谋，谬许之，密寄其孤于昌之友人。乃求利匕首，怀之以往，谓六一曰：“妾自分身首异处矣，赖君高谊，生死而骨肉之。妾之馀，君之身也，敢不奉承君命。但亡人未归浅土，心窃伤之，惟君哀怜，既克葬，乃成礼。”六一大喜，立使人以礼葬之。于是希光伪为色喜，艳装入室③。六一既至，即以匕首刺之帐中，六一立死。因复杀其侍者二人。至夜中，诈谓六一卒病委笃④，以次呼其家人。家人皆愕，卒起不意，先后奔入，希光皆杀之，尽灭其宗。因斩六一头，置囊中，驰至董昌葬所，以其头祭之。明旦，悉召山下人告之曰：“吾以此下报董君，吾死不愧魂魄矣。”遂以衣带自缢而死。

此妇是谢小娥一流人⑤。方知劓鼻断腕⑥，尚是自了汉勾当。彼甄皇后、巢剌王妃、尔朱氏辈⑦，反面事仇，真禽兽不若矣。

【注释】①孟光，见本书卷二“孟光”条。　　②靖康，北宋钦宗年号（1126—1127），二年北宋亡于金。　　③“艳”字原本缺，本条出处明王世贞《续艳异编》卷七“申屠氏”条亦无“艳”字，据《宋稗类钞》卷十三补。　　④卒，即猝。卒病即急病。委笃，病危。　　⑤谢小娥，事见唐李公佐撰传奇《谢小娥传》，言小娥为富商女，年十四，父与夫俱为江湖盗所杀。小娥被伤，为人所救。后寻找仇人申氏兄弟，终擒杀之。　　⑥劓鼻，汉刘向《列女传》卷四载，梁之寡妇某，美于色，夫死不嫁。梁贵人争欲娶之，不能得。梁王闻之，使相聘焉。高氏遂自割其鼻，以绝梁王之聘。梁王义之，赐号高行。断腕，见本卷“独腕尼”条。　　⑦甄皇后，甄氏本为袁绍之子袁熙之妻，曹操灭袁氏，甄氏为曹丕纳为妻。及曹丕篡汉，立甄氏为后。巢剌王妃，巢剌王，唐高祖李渊之子，李世民之弟李元吉也。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杀太子李建成及齐王李元吉，李世民赐元吉恶谥为巢剌王，纳其妃杨氏，生子曹王明。尔朱氏，北魏尔朱荣之女，魏孝庄帝之皇后。孝庄帝为尔朱兆所弑，尔朱后为高欢纳为别室，生彭城王浟。又有小尔朱氏，尔朱兆之女，魏建明帝（长广王元晔）皇后。建明帝为尔朱世隆所废，后坐事赐死于第。高欢纳小尔朱氏为别室，生任城王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