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术后高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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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棠怔了怔,那个汪律师朝着她走过来,满面笑容。
“方医生,汤先生说了,他希望你做手术时能心无旁骛,没有烦事缠身。”
方棠脸上半点不露惊诧,仿佛早就知晓一般,顺水推舟眯眯笑:“那就有劳了,谢谢汪律师。”
管它天南地北,先捞出柳植再说,不然留案底麻烦,闹大了对医院对他们都没好处。
她安抚了一下前夫一家人,很快打发走了他们,耳根终于清静了。
汪律师的动作很快,前后不过十几分钟,柳植就被带了出来。
柳植出来时,方棠在警局门口的玉兰树下,靠在他车子旁的马路牙子上,正没形象地站着。
“我是坐警车来的,回去没车了,这边离案发地近,离医院太远了。”方棠笑。
夜色下,她的笑容好像带着春末北方难得的湿润的露水气息,衬着这四周幽静,月色温柔。
柳植也笑,他们都没对对方说一句抱歉,也没说一句感谢。
方棠没说抱歉因为我前小姑子的事情连累到你了,他也没说谢谢你托人帮忙,我知道你最不喜欢欠人人情了。
多年好友,他们不用说这些。
柳植按了下遥控器,车子解锁,方棠麻溜蹿了上去,满脸庆幸。
“还好,我爸妈以为我今晚做手术,肯定认为我在值班室睡了,没打电话来查岗,你没家属,也没人来查岗,真不错。”
“喂喂喂!”柳植正要开车,闻言哭笑不得,“方棠,你是神射手吗?专挑人心窝子捅的?”
方棠哈哈大笑:“怎么,你想有家属啊?那有啥,我们柳大医生振臂一呼,无数红颜前赴后继……呃。”
柳植才起步一刹车,把她差点扔出去,方棠赶紧闭嘴去系安全带,命要紧。
柳植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挂挡加油门,车子发动。
2
三甲医院就是这点好,24小时食堂都营业,方棠赞叹不已,端着一碗牛肉面,对着柳植直夸,说就冲这碗牛肉面,她都不会换岗走人。
她面前的水煮蛋安安静静摆放着,直到面都见了底,她才拿起鸡蛋。
柳植伸手拿过来给她剥蛋壳,动作流畅自然。
中途插进来吃饭的值班医生杨怡看了笑:“方医生不吃水煮蛋?”
方棠点头。
柳植很快接话:“但是水煮蛋最有营养,是所有鸡蛋做法中,营养价值保存最好的。”
才说完,他就把一个完整的剥好壳的鸡蛋放到了方棠餐盘里,方棠拿起来嗤笑:“胡扯,就因为你这话,我每次和你吃饭都要吃这个,你饶了我吧。”
“既然不吃,那就不吃好了,干嘛柳医生还要帮忙剥呢。”杨怡直直看着方棠,语气有点冲。
方棠一堵,感觉从这话里听出了一点说自己是绿茶的意思,她眼皮子一跳,也看过去。
杨怡不是对柳植死心了吗?哎,难道还没有?可前些日子的酒吧告白后,也没听她还有什么动静啊。
“不是我非帮她剥,而是她根本不会剥蛋壳,就这种水煮蛋,她能剥得满桌子都是壳,如果要她剥,她宁可不吃,可这个最有营养了。”
柳植自然地接话,他瞟了方棠一眼,有说不出的嫌弃,“也不知道神外‘一把刀’,号称能给葡萄缝皮不伤果肉的技术,怎么会连剥蛋壳都不会。”
方棠差点被这话给噎死,她顾不上去想杨怡,看着柳植开始剥自己的鸡蛋,哈哈一笑。
“柳植,我不爱吃,所以很抗拒剥壳,但你知道我抗拒吃水煮蛋的原因吗?”
杨怡看着她,柳植把自己的鸡蛋放到嘴里一口咬了一半,摇头。
方棠笑吟吟的,眼神闪亮:“柳植,你不觉得这个水煮鸡蛋的味道很像……”
柳植看着她,杨怡也盯着她,两人都眼睛一眨不眨。
方棠一拍手:“……鸡屎的味道吗?就那种新鲜热乎的鸡粪味,你去过鸡窝没有,就那股味道……”
柳植立即捂住嘴,对着她怒目而视,杨怡一脸无语。
方棠站起来,把自己光溜溜的剥了壳鸡蛋放到了柳植面前,对他嘻嘻一笑。
“以后别给我剥了,我以后再也不吃这个了。”
说完,她扬长而去,跑得飞快,像一缕青烟。
3
柳植差点被方棠气得岔气,嘴里的鸡蛋好不容易咽了下去后,赶紧去喝水。
“你们感情真好啊。”他的身边,杨怡默默看着,声音有点酸溜溜的。
柳植笑了一下:“是挺好的,我、她还有夏秋、中医科的老吴,认识快二十年了。”
杨怡托着腮:“那你们怎么没在一起,成为一家人呢?”
柳植把面汤里最后一点面条吃掉,捧起碗喝面汤,放下擦嘴,杨怡还在看着他,目不转睛。
他正经很多,像模像样的:“谁说我们不是一家人,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他的话刚说完,就有人风风火火推开了小食堂的玻璃门:“柳医生,302号床发高烧……”
话音才落,柳植身下的凳子就被他的腿推开,蹿了出去。
“怎么回事?”
刚做完换心手术的患者发高烧,这可是会直接要人命的……
“多少度?”他走得太快,杨怡在背后一路小跑,脸上的紧张显而易见。
“39度4。”跑过来通知的是个老护士,她已经跑得一头的汗,换心手术后会有些轻微的低烧很正常,但是高到38度以上就不对了。
柳植脸色严肃得吓人,刚才还有的一点点困意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场手术,他主动脉缝合后就去警局了,后续的其他缝合,是交给杨怡去做的。
这是正常操作,他是主刀医生,并不是从头到尾都要他亲力亲为,他只做最重要的部分。
听完护士报的一系列指数,他转头冲着杨怡:“你复盘一下后续操作,告诉我。”
杨怡吞了吞口水,紧张得腿肚子直抖,脑子里一团乱,也一片空白。
“我……我……”
柳植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三人进了电梯:“不着急,慢慢想,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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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怡看着他的眼睛,心脏猛地跳了跳,脑中闪过实习时第一次见到柳植的样子,他转头,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眼睛,很专注,里面住着整条星河。
她镇定了下来:“你走了以后,我用4-0 Prolene线连续端吻合肺动脉……”
柳植认真听着,电梯平稳上升,他眉间沉稳,睫毛低垂着,仿佛一切胸有成竹。
天光是一瞬间亮起来的,方棠感觉自己才睡着,就被人叫醒了。
她睁开眼睛,用了好半天才想明白自己在值班室里,今天凌晨,她吃完饭已经快四点,就没有回家,直接在值班室睡了一觉。
现在是早上七点,八点还有个手术,该起来了。
手机上是余韦德今天凌晨发过来的转账信息,13年的房租,一分不少,全部到账。
哎,这次做事挺利索的,估计是昨晚的事过后,良心发现了,也就彻底认了栽。
挺好挺好,方棠挺高兴自己和余韦德能达成彻底和解,他再贪财再目光短浅,到底对孩子不错,两人没必要成为仇人。
带着好心情,方棠去洗脸,冷水一激,瞬间清醒。
再度查看等会儿做手术的病人情况,然后去巡了巡房,到10楼手术室开始准备术前工作。
清洁消毒时,她听到了最新鲜出炉的八卦。
关于今天凌晨三点结束的心胸外科换心手术的那个病人。
“烧是降下来了,但忙了好几个小时,把他们紧张的,柳医生都一直守在病床前观察,一步都没离开呢。”
“不知道事故原因,但都说百分之八十是手术中后续操作有失误,有些感染了……是杨怡啊,她昨晚是柳医生的第一助手。”
“她平时做事还行啊,这次怎么回事?该不会是柳医生走了,就昏了头吧?”
大家在低低地笑,笑声中意义不明。
方棠偏了偏头扫了一眼,消毒间里立即安静下来,大家都不敢吭气。
方棠伸手,助手给她套上手套,她举着手,进了最后一扇隔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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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早高峰,路况不佳。
前面的车子排成一条长龙,柳植脚下时不时踩着刹车,一路走走停停,陆虎开出了游乐园碰碰车的气势。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听见颈椎嘎嘎的响声,再看了一眼身边眼圈通红,脸庞微肿的杨怡,深深叹了口气。
谁来告诉他,他怎么这么命苦,连居委会大妈的事情,也要他来做。
早上七点,302李琳的烧终于退了下去,急急忙忙赶来的心胸外科主任的心放回了肚子里,主任一时情急,说了些重话。
这种重话,在他看来完全是小儿科,但杨怡就受不了了,她背过身去哭了个昏天暗地,随后主任一走,她就向柳植提出了辞职。
辞什么职?这医院缺人的不止儿科,他们也缺好不好?他可不想再费精神再去找人。
安抚为主,他就带着小姑娘出来,去看树。
“那棵树是我很多年前种的,大概有……十年了吧,那也算是一棵我看着它长大的树了。”
等红灯的时候,柳植把车窗打开了一些,问了一声得到许可后,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拿起打火机点着了火,吸了一口,又重重地呼了出来。
“每个做医生的,这一生中肯定都和你一样,想过无数次放弃,做这一行干嘛啊,又忙又累还晨昏颠倒,工资不高还危险,真没意思透了。”
他瞥了杨怡一眼,顺手打开了音响,很快舒缓的轻音乐响起,充斥了车厢。
“但是有时候啊,放弃的理由有千万个,坚持的理由有一个就好了。”
他拐了个弯,车子终于离开了车河,拐到了进山的小道上,他的心情豁然开朗。
“你坚持的理由是什么?”杨怡问,她蔫蔫的,像霜打的茄子。
柳植把烟头碾灭,他们在往东开,早起的太阳照在他的脸上,给他的五官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辉,看起来无比温柔。
“我的理由啊,是因为一棵树,你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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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顺着盘山公路一路上升,路很好走,北方的山,山骨冷峭,硬硬的毫不婉约,就连公路,也一脉相承,乱石横飞。
但好在路够宽,直上直下,没几个弯,杨怡就看见了那棵树。
在某个拐角处的山崖旁,很突兀的,突然伫立在一块小平地上的,大约有八九米高的,一棵绿意盎然的——银杏。
它孤零零站在晨光中,绿色的树叶摇动中,好像带着笑。片片晶莹,像碎金撒在了上面。
杨怡不作声,呆愣愣看着前面的树,然后又转头去看身边的柳植。
他正低头从储物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喝水,喉结滚动,就这个简单的动作,却性感无比。
柳植没有察觉到她的眼光,丢下矿泉水瓶下车,他走到银杏树旁拍了拍树干,笑了起来。
表情亲切得就像见到老朋友。
“杨怡,人生可以有无数次重来,无论你在多少岁,年龄都不是问题,而选择会永远存在。”
“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可能每个阶段都会有不同,但当下,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受委屈、被责难,是任何一个行业都存在的,如果受不了,你就趁早不要做了,虽然如果你真走了,我们都会舍不得的。”
他说着话,但眼睛却没有看向杨怡,而是始终在看着树。
他想起大概是十年前,方棠在这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那次是他俩认识之后,她哭得最凶的一次。
她那时候是老师的第一助手,早早就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被重用压力也大,几乎天天都睡不好觉,整日失眠。
有一次,有一个手术失败,那是她尽心尽力从头跟到尾的第一例患者,最后死了,死在了手术台上。
更意外的是,患者不仅死了,患者的丈夫还跳了楼,当时这件事,让整个医院都轰动了,闹得非常大,属于恶性事件。
患者家属没闹,但事件性质恶劣。
那天,方棠哭得简直是水漫金山,大河过境,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流那么多眼泪。
而且她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默默流泪,却让人整个心都碎成了渣渣。
他带她来看日出,来听山里的风吹过耳边,就在这里,然后没多久,他过来种下了一棵树。
十年了,方棠早就忘掉了,只有他还记得。
杨怡静静听着他旁征博引说了许多,全是温暖而向上的例子,字字句句里都是希望她再想想。
“这树,能结银杏果吗?”她突然问,“秋天是不是很美啊?”
柳植“啊”了一声:“要结果的话,可能还要几年吧,现在还不行,秋天当然美啦,北京的秋天,最美了。”
杨怡上前,伸手盖住了柳植抚在树干上的手:“那我们秋天再来,好不好?”
“你答应做我男朋友我就留下来,我不为别的,我只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