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四七.墓碑与死亡
紫苑镇。
这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塔。
索罗斯本不想来这，因为这里没有道馆，而以他的能耐又不需要像普通的训练家那样必须循规蹈矩的走正道。
他完全可以凭借着良好的方向感翻山越岭，直奔下个有道馆的镇子。
“紫苑……我好像很久没去看那座塔了。”只是走之前，大木博士的这一声感慨，勾起了他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他压低了帽子，心无旁骛的一路走到塔底下，抬头去望，这座砖石垒造的塔没有他料想中的那样宏伟，石砖上被风雨腐蚀的痕迹倒是和这座古朴的镇子相互契合，沉淀着如出一辙的宁静。
大葱鸭扒着索罗斯的裤腿，静悄悄的探出头来。它目光紧张的望着紧闭的大门，V型的眉毛几乎快要扭到一块去了。
索罗斯又往前走了两步，还没敲上，门就自己敞开了，浓厚的雾气立刻从里蔓延出来，张牙舞爪的朝他裹挟过去。
索罗斯巍然不动，只是低头去看覆盖到他的脚边的雾。
这白色的雾给他带来一种熟悉感，他之前讨伐过一种极为特殊的怪物，名曰尸套龙。
那个腐烂的大家伙，身边总是笼罩着浓厚的带有死亡气息的灰雾，那雾气能轻而易举的夺走人的生命力，索罗斯当时泡在雾里讨伐对方，没怎么挨对方的攻击，却差点被雾给呛死。
这白色的雾也是如此，里面混着沉闷的死亡，带着淡淡的哀泣。
没有危险，这里的雾气不会缓慢腐蚀着他的身体，夺走他体内的生气，就只是普通的雾而已。
索罗斯站了片刻就得出结论，他往前迈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踏进门，左腿传来的粘滞感让他不得不停下，不用撇头，他就知道什么情况。
是大葱鸭。
在门开的时候它就被雾气吓了一跳，探头往里看的时候更是被里面漆黑的环境吓的缩成一团毛球，一个劲的揪着索罗斯的裤腿抖的尾巴都晃出了残影。
“你先回来吧。”索罗斯见状，忍俊不禁的掏出精灵球来。
精灵球递到大葱鸭身边了，它却不愿钻进来，反倒是摇了两下脑袋，倔强的把屈在羽毛里的腿伸直了，松开扒着人的翅膀，僵硬的站在人身边。
索罗斯耸了一下肩，对于这种倔强的行为不做出任何点评。
他抬手扶了一下稍微有些东倒西歪的帽子边缘捏正了，大步踏入了门内。
他进了塔，门没有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关上，但塔里的雾更浓，即便敞着门开了窗，从外透进来的光也有限。
为数不多的光亮是远处点燃的幽幽烛火，有序的墓碑摆满了视线所能触及到的一切地方，索罗斯放轻了脚步。
墓碑很简陋，上面只刻了宝可梦的名字和死亡的日期，但即便在这样浓的雾气里，索罗斯也能看得出来那些墓碑被清扫的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灰尘。
索罗斯见过很多死亡。
他见到的第一例死亡，和打猎无关，那个时候他还在村子里，拿着个树枝，凭一己之力抽的村里上上下下的同龄人都嗷嗷直叫，以至于没什么人愿意和他玩。
索罗斯只能无聊的蹲在村口的那个小坡上，拿着节小树枝甩来甩去，他没蹲一会，就有人从远处夺路狂奔来。
他对那人隐约有点印象，也就有点印象，索罗斯从那人边上走的时候，那人想揪他的脸，那时候还小小一只的索罗斯反应已经很快了，他往后一跳就躲了。
对方也不在意，只是笑笑。
那人这次的背后背了一个人，到村头的时候大概是没力气，脚步放慢了，以至于索罗斯能细细的看。
对方背着的是一个脖子折的厉害的人，用布捆在身上的，双手双脚都无力的垂着，随着跑动左晃右晃，离得再近点的时候血腥味特别明显，对方的衣服几乎湿透了，踩出来的脚印都带着血。
索罗斯那个时候没看出来背上的人已经是个尸体，但本能已经让他不愿意凑的太近，所以看不到那个人的眼神。
但也有可能他看到了，只是他记不清了。
不过那个人嘴里念的话，他倒记得清楚。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对方把这两句话当车轱辘一样，翻来覆去的念。
血脚印淌了一路，那两句话也就跟着洒了一地。
再过几天，村子角落的一间小屋子，就挂了黑边白底的默布，索罗斯也不知道那些布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他只是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他看着那些墓碑，沿着里面转了一圈，这塔不大，就算有雾，那通向二楼的楼梯也显眼的很。
楼梯没有扶手，索罗斯一层一层的向上爬，大葱鸭也就一路紧贴着他。
他呆的村子还算和平，除了那次之外就没怎么碰到过死亡，后来当了猎人，死亡就见得多了，虽然不至于司空见惯，但是每几个月搭上那么一两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仔细想想，索罗斯还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墓碑。
猎人一般是不收捡尸骨的，毕竟死在狩猎里的猎人，有碎成块的，烂成一滩肉泥的，还有被烧成灰的，实在是找不出来能收拾的部分。
更何况，猎人们认为自己也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如果死在那，那就把尸体留那吧，就算还有一半完好无损，他们也不介意被怪物叼走了吃。
索罗斯也不介意，他在有些战斗的时候就会想自己死了尸骨会被吃掉吗？
还是说那些家伙嫌开罐头太麻烦只把他撇在那，让他安静的腐烂融化到这片土地里，只剩下没有被腐蚀的盔甲招摇的躺在土地上，让来往看到的人们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去揣摩那里曾经发生了怎样惊天动地的事。
没有尸体，没有下葬，没有墓碑，只有永远铭记着他们的人。
索罗斯就记着几个猎人。
可要这么一想，如果墓碑的作用是为了记着什么人，那索罗斯看过更加密集的墓碑，比如，站在聚集地的最高处眺望着下面的人。
到了第二层，雾好像没那么浓了，有几个老人在看着墓碑，双手合十。
他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话说这能被称之为熟悉吗？
索罗斯看着君莎的背影，没有贸然打扰，只是走到人边上去看。
君莎闭着眼，在人走过来的时候稍微动了一下合十的双手，把头垂的更低。
这下这里连唯一的脚步声都没有了，只剩下了某种宁静。
隔了很久，君莎把手放下，睁开眼。
“索罗斯，宝可梦塔里是可以说话的。”
“那太好了，我正好有个疑惑。”索罗斯抬手压住帽子的边缘。“我刚才看见你多扫了我一眼。”
“一开始是听到了脚步声，习惯性的看一眼，发现是老熟人自然就多看一眼咯。”君莎仍然望着墓碑。“所以你还记得我是哪个君莎吗？”
“……”
“我就知道你完全记不住，我是那个抓宝可梦猎人的君莎，也是月见山和你见面的那个。”
“我以为我们碰巧遇到都两回了，你总会有点印象的。”
“辨认你们实在有点太困难了，我之前还搞混了两只艾露猫，哪怕他们的眼睛一只绿一只蓝。”索罗斯辩解道：“君莎警官，我想你能理解的。”
“不开玩笑了。”君莎摆摆手。“你怎么也来这了？”
“我只是来这看看的，倒是你……你是来怀念宝可梦的吗？”索罗斯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
见惯了死亡不代表要麻木，就算麻木了，也不代表要对他人不尊重。
“是，停，先别说节哀。”君莎叹口气。“不是我的宝可梦，是一个前辈的。”
“这里埋的是她的卡蒂狗，很早之前就是。”
“那你是来这附近出任务，顺便过来看看的吗？”索罗斯问她。
“差不多吧。”
“方便让我详细听听吗？”
“没什么好不方便的。”君莎伸手触碰了一下墓碑，冰凉的触感在指尖流转。“我听说那是个很活泼的孩子。”
“它的成绩很好，一直在那一批卡蒂狗里名列前茅，也不因为任何事情畏缩逃避。”
“那只卡蒂狗还是个孩子王，周围的小卡蒂狗都可听它的话了，有的时候还能看见它带着小卡蒂狗们模仿着君莎们去走方阵。”
“那个小家伙几乎能成为所有卡蒂狗们的榜样。”
“除了挑食。”
“前辈曾经向我抱怨过她有一天心血来潮的想要自己上手做一餐宝可梦食物，结果对方只是假装吃了两口剩下的全部悄悄摸摸的倒掉了。”
“不过我觉得这件事的错误在前辈，前辈的饭真的做的很难吃，我当时为了前辈的面子硬着头皮才把那块烤的发焦的肉咽了下去。”
“吃完还要强颜欢笑，假装真的很好吃，不过我感觉前辈其实已经看穿了我那拙劣的演技，所以才会一直笑眯眯的哄着我多吃一点吧。”
“还有那次喝下午茶，我总觉得那块甜点里面加了致死量的糖，但是前辈告诉我卡蒂狗很喜欢那个味道，所以就一直把那个配方沿用下来了。”
“感觉我总是这么说显得前辈好不靠谱，其实前辈在工作上很靠谱的，我在之前还不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是前辈教了我很多东西，也是她给了我很多勇气。”
“在我把第一次任务搞砸的时候，也是她安慰我的。”
“在我第一次哭的时候，也是她告诉我要站起来，哭是可以的，那是没有办法克制的情绪宣泄，但是得站着，也不能闭着眼睛去哭，蹲下来哭就很难站稳了，闭着眼睛就看不清东西。”
“前辈带着我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
君莎突然意识到自己聊的好像有一些多了，也有些偏了，她收回搭在墓碑上的手，抬手抹掉溢出来的那一点点眼泪，吸了吸鼻子。
“……那只卡蒂狗牺牲在前辈的第一次外勤任务里，丧心病狂的火箭队为了销毁证据用了炸弹，卡蒂狗为了抢回那些东西再也没跑出来。”
“你这次的任务也是跟火箭队相关吗？”索罗斯安静的望着对方擦完了眼泪。
“对，他们最近又活跃起来了，我本来不应该在这里耽搁时间的，是队长特批我过来的。”君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平静。
“你的前辈呢？没过来一起看看吗？她应该也在负责火箭队的事宜吧，还是说那些家伙在四处搞事，她在别的地方忙碌。”
“那倒不是，前辈，前辈，前辈……我想，她应该已经看到卡蒂狗了。”
索罗斯又沉默了一下，按正常的的情况来说，他应该要说那么几句安慰的话，但是他觉得对方并不需要。
况且他也不太擅长说安慰的话，他最后只是问：“有我可以搭把手的地方吗？”
“啊，这个就不用了，我记得你才几枚道馆徽章吧，联盟还不至于让一个新人训练家去接触这种事情。”君莎拒绝道。
“我可不能这么算，我承认我在训练家方面做的不是很好，但我并不只是个训练家。”
索罗斯摇摇头。
一直以来被寄予厚望，所有人都相信他一定能把事情做到的索罗斯，难得的体会到了被人拒绝的滋味。
“我知道，我有看过一点你的资料，月见山那次事故我也在现场，我当然相信你的实力，但这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吧。”君莎回应的坦然，她把帽子扶正了。
“这是我们联盟要做的事情。”
“如果你没有别的问题，那我就走了，如果我们下次还能遇见的话……唔，我听大木博士说过你的手艺很好。”
“我能有幸品尝吗？”
“我上次就想请客了。”索罗斯笑着回应。
君莎匆匆忙忙的走开了，在下楼梯的时候，她回过头。“索罗斯。”
“要是下次你路过这里的时候，这墓碑上落了灰，就麻烦帮我清扫一下吧。”
君莎只留了这么一句话，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
索罗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沿着楼梯继续往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