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言 焚书之书
1933年5月10日晚上,柏林大剧院广场上人声喧哗,远远便能看见十米高的火焰,这是在焚书。为了烧出来的效果更好,焚书者预先搭建了八个劈柴垛。焚书这事儿,不是希特勒发起的,也不是戈培尔发起的,而是一个叫“德国大学生组织”的团体发起的,大学生要捍卫德意志精神的纯洁,要烧书。图书馆管理员沃尔夫冈·赫尔曼开出了一份名单,上面有九十四个德语作家和三十七个外语作家,他们的书不符合纯洁的德国精神,要被烧掉。
2008年,德国《法兰克福汇报》的文学编辑福尔克尔·魏德曼出了一本书,《焚书之书》。他根据当年焚书的名单,追述了名单上的那些作家和作品。那些作家的书,大多从图书馆消失了。魏德曼从柏林一家旧书店网购了很多书,邮递员按门铃,把书送上门。柏林那家旧书店的名字叫“死神”。魏德曼把他能找到的作品都给读了,他说,他带着无限激情阅读他们的书,显然,并不是每一本被烧掉的书都是杰作,即便没有1933年的焚书事件,某些作家也会被人遗忘。
这本书里的作家有着不同的命运。有一位逃到了法国,被扣押在比利牛斯山下,而后就消失了,很可能是饿死了。有一位亲苏分子,逃到了苏联,结果1942年被斯大林给枪毙了。还有一位成为富翁,留下一大笔遗产,成立了一个德语文学奖,奖金五万欧元。有一位编辑,本身就是藏书家,逃亡路上居然还弄了一集装箱的书运到美国;等20世纪60年代从美国回德国时,他带着近八千八百本藏书。魏德曼说,他写这本《焚书之书》,不是做作品分析,而是想帮助读者获得阅读印象,让那些曾被烧毁的作品,尽量生动地出现在读者眼前。
焚书,这个词我们并不陌生,但看到烧书的场景我们还是会很震惊。有一年,我在以色列的大屠杀博物馆参观,博物馆里有一台电视,正播放当年纳粹焚书的录像,录像里不断有人抱着一摞书扔到火堆里——那个动作看起来很轻巧,就跟我们扔垃圾似的,不像舞刀弄枪那么刺激,很轻巧的一个动作,比放鞭炮还简单,三五岁的小孩都做得出来,但包含着一种非常野蛮的力量。
1950年,雷·布拉德伯里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图书馆的地下室里,用九天的时间,花九块八毛钱美元写完了小说《华氏451》。当时他家里没地方写作,在图书馆的地下室里,他发现有打字机出租,一毛钱可以打半小时,九块八毛钱,将近五十个小时,写完了一本书。这本小说讲的是未来某个时代,消防员的工作不再是救火,而是烧书:谁家有书,就去烧掉。布拉德伯里在图书馆里写一本关于焚书的小说,这实在很有戏剧性。他认为,电视这种新媒体对阅读构成了威胁,人们花越来越多的时间看屏幕,不再跟其他人聊天,也不再探究思想。社交生活没有了,独立思想也没有了。
小说的主角叫盖伊·蒙泰戈,他是个消防员,专门去烧书。他被人灌输,书是危险的,不利于平等,不利于和谐社会。蒙泰戈一开始很听话,但后来发现了书的价值。他跑到城市边缘,找到一帮住在乡村的抵抗分子,这帮人的抵抗行为是把书背下来,每个人的脑子里都记着一本书,互相交流,传递给后代。金庸的小说《射雕英雄传》里,黄药师的妻子冯蘅,把《九阴真经》的后半部给背了下来,传给黄药师。这帮抵抗分子就都跟黄药师的老婆似的。蒙泰戈会背一点儿《圣经·旧约·传道书》,而那些抵抗分子,有的人能背《理想国》,有的人能背马可·奥勒留,就是写《沉思录》的那位罗马皇帝,有的人能背乔纳森·斯威夫特,他们都以自己背诵下来的作者名字当绰号,所以,这群人里有达尔文,有叔本华,有爱因斯坦,还有孔子,等等。
照《华氏451》里的那个书单,流传下去的都是伟大作品,大多数的书烧了也就烧了,不值得人们背诵并传给后代。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就想,我跑到那里,跟他们说我会背《文学体验三十讲》,估计会被这帮抵抗分子嫌弃,你这本书有什么价值,为什么要传给后代啊?你这本书都是转述啊,都是总结一下故事梗概啊,没价值。
转述的东西的确价值不高,如果有时间,还是应该看原作。这当然是对的。詹姆斯·伍德在他的一本文学理论书中讲过一个小故事。说有一个女贵族,住在一个大宅子里,有一堆仆人伺候她。一天,女仆给女主人送早餐,发现女主人在偷情,情人看见女仆进来就藏在被子里,女主人不在乎,光着上身坐在床上。女仆把早餐放下,回到楼下,跟管家说,她看见女主人偷情了。管家说,嗨,咱们这个女主人就是喜欢偷情,上一次就有一个仆人看见她光着身子坐在床上。女仆听了,有点儿不服气:“她真的看见了吗?看见了女主人的胸像两只鹅似的晃荡?看见她的乳头像伤口一样?”女仆强调现场感,强调她看见了原作,强调她看见原作时的体验,“像两只鹅似的晃荡”“像伤口一样”,这是她看原作时得到的印象,她不相信管家的转述,也不相信别人能像她一样看得那么真切,体验那么强烈。如果有时间,你当然应该看原作,真真切切地看到些什么,而不是听人转述。
几年前,有一位互联网创业者跟我聊天。他说,现在人们太忙了,没时间看书,所以人们需要一种“知识服务”——你读了一本书,能否用五千字总结出一个“干货版”?你能否做一段音频,把“干货”说给别人听?这是不是一种创新模式?我当时刚刚离开三联,还有文化人的骄傲,对自己、对别人的阅读能力都有极强的信心,对这种创新模式不是特别理解。
和这位创业者聊完,我正好有一个礼拜的假期,就跑去日内瓦旅游了。按照我以往的习惯,每到一地,我都要看看那里有什么名人,读一读他的相关著作。日内瓦最有名的人是卢梭,卢梭出生在日内瓦,所以我就把《社会契约论》《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复制到iPad里,想着在日内瓦湖边,晒着太阳,把这两本名著都读了。这正是我喜欢的一番做作。可到了日内瓦,吃了几顿好饭,逛了几家表店,卢梭却没读几页。有一日,在老城闲逛,我发现了卢梭故居,就进去参观,戴上耳机,聆听导览解说。故居不大,里面只有几块展板,但解说词写得非常好,先从《忏悔录》中摘一段,讲卢梭的家庭,而后又讲《社会契约论》,讲《爱弥儿》,讲《新爱洛伊丝》,顺着写作轨迹,讲卢梭生平。二十分钟听下来,我对卢梭的了解前所未有地深入。日内瓦老城区不大,第二天,我又转到卢梭故居门口,忽然发觉:咦,我昨天听的都是什么来着?怎么有点儿忘了?干脆我再进去听一遍得了。门票只有五瑞士法郎,我进去又听了一遍。还是觉得那篇导览词写得非常好。这段解说词肯定出自一位研究卢梭的专家之手,专家一定深思熟虑,有所取舍,务求游客能在半小时内快速了解卢梭。
我在卢梭故居买了一本《社会契约论》当纪念品,人回来好几年了,书从来没看过。如果你问我,我对卢梭有什么了解?我也不敢说有什么了解,当年听到的那些东西也全忘掉了。不过,经过这件事之后,我对自己的阅读能力不那么自信了。年轻的时候,我相信我能把感兴趣的书都看了,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比如很多哲学书,我看不懂,要听别人给我讲。卢梭,我看得懂,但似乎没兴趣去看他的原作了。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时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现在,我每天有七八个小时可以用来看书,却发现有太多感兴趣的书,根本看不过来。
这几年,我一直在做一点儿“知识服务”的工作,就是“拆书”:看一本书,把里面的内容写成一个几千字的“干货版本”。我也会收听那种“拆书”的音频节目,二十分钟,了解一本书。我们逛书店,都会翻很多书,翻阅几十本,买几本回家。我觉得听“拆书”的音频节目,就像是在翻阅:有时候我们听五分钟,觉得没什么意思,换一个节目,二十分钟听完了,就像站在书店里,把一本书给翻完了。“拆书”虽然不能替你看书,但的确能帮你翻阅很多书,能帮你节省时间。
如果你翻的书够多,读的书够多,你就会发现,许多书,特别适合在二十分钟里听完,它的主要观点,它的叙述逻辑,二十分钟听完就够了,不用再买来看。比如我这些年看了很多育儿书,也看了一些心理自助方面的书,大多是美国人写的,这类书看多了,你就会发现,美国人真是又傻又单纯,这么简单的事,还需要别人写一本书来教你?那些文化人也是真的爱写,二十分钟就能讲明白的事,非要铺陈成一本书。这些书我看完了就会卖掉。你们知道,有一个小程序叫“多抓鱼”,扫一下二维码就能卖掉二手书,结果我发现,他们收育儿书是不给钱的,只能免费送给他们。我就去问多抓鱼的创始人,为什么你们收育儿书不给钱啊?她告诉我,育儿经验大多可以从网上获得,所以他们对育儿书就没啥兴趣,旅行资讯大多可以从网上获得,所以他们也不收旅行指南。她这么一说,我就想起三联书店当年出“孤独星球旅行指南系列”,一大套,后来库存非常多,看起来是很经典的旅游指南,可当时孤独星球已经在推广网上服务,你去法国南部玩,不用买一本《孤独星球:法国》带着,你只需要把普罗旺斯那几页下载、打印出来就可以。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你要出去玩,一部智能手机足够了。
技术发展了,媒体形式丰富了,知识和信息就会有更合适的载体,比如我们看TED演讲,十来分钟讲清楚一个问题,让你对某一类知识有个非常简单的印象,这是件好事。我相信,音频节目也可以是一种知识载体,可以帮你快速了解一本书。《文学体验三十讲》第一季播出后,也做成了一本书,宣传这本书的时候,有一个口号,说你通过这本书可以一下子了解几十本外国小说。你知道文人都是很拧巴的,我一方面不太喜欢这个口号,一方面也承认,这本书有这个作用,如果大家没时间看太多的小说,那么这本书会替你翻阅几十本小说。
在上一本书的前言中,我说,文学没什么用,我们不能靠想象生活,文学只是帮助我们逃避。现在我再补充一下,引用布罗茨基的一句话:“一个个体的美学经验愈丰富,他的趣味愈坚定,他的道德选择就愈准确,他也就愈自由,尽管他有可能愈是不幸。”好,我们聊聊美学经验、趣味、道德选择、自由,这都是美好的字眼,可惜后面还跟着一个“不幸”,这简直是逃不掉的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