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浪子

小平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偷儿。准确地说，是一个行家里手，不光在公交车上手到擒来，入室开锁，翻墙入院也是一把好手——说到翻墙入院，你别看小平头个头不高，可是身体厚实，两条腿上尽是些腱子肉，爬个下水道跟玩儿似的。一百米、五百米的短跑，少有人追得上他。

如果说小平头偷窃摸扒的技术炉火纯青，那么小平头那一身铁打似的身板就是后天努力的结果，估摸着早前也是被揍了几回，再加上经常攀爬，造就一副好身板。

大约是好吃懒做惯了，再加上小平头的空空妙手，小平头对找工作，那可是不屑一顾的。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对于小平头来说，那就是一日不偷，顿觉技痒。去个超市，偷个针头线脑；去趟餐馆，摸个杯杯碟碟；去个工地没啥偷的，也要顺块砖头回来，小平头也曾经想改行，但每次都不了了之，就像想戒烟的人，真正做到的没几个。

真正使小平头转了性子的，是一次意外事件。

一次，小平头日常踩点。那是一个高档小区，大概是人们日常走路都习惯低着头，谁也没有抬着头看谁家的窗户有没有关好的习惯。谁也没有发现小区里面一栋七层的建筑出了点问题，四楼的窗户呼呼地往外冒着浓烟，着火了！当然，小平头第一个发现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小平头没有藏私，不仅大声呼喊，还在第一时间通知了保安。保安第一时间通知了楼上的住户，撤出了楼上和楼下的大部分住户，但不巧的是，随着火越烧越大，还是有一个保安、一位母亲和她的孩子被困在了楼上。他们没有办法，退到了天台上，等待着救援。

楼下的人也越聚越多，有不少好心的居民拿来了被子、绳子、床单以备不时之需。

不知道为什么，火势凶猛，消防车又迟迟没有到来，估摸着车程太远，但楼上的保安和母子二人显然过于激动，都在考虑跳楼了！

楼下的人已经在考虑用被子接他们了！

这时候，小平头也在人群里，他本来是和大多数人一样，是看热闹的。但出乎意料的是，火势越来越猛，还有人有着性命之忧！

小平头一看，也急了，毕竟人命关天，看到有几个居民拿来了不少绳子，有几根还挺结实，小平头匆匆地看了一下地势，顺手挑了几根绳子，一个箭步奔到火势弱的另一侧，来到了排水管旁，把绳子往腰间一系，又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小平头两手扶着排水管，脚下暗劲一生，猛地一跺脚。只见小平头如出笼猛虎、脱逃之猴，如履平地，几个起落便到了楼顶。

初到楼顶，只见浓烟滚滚，微风拂过，方见人影，小平头立马招呼保安，急急地绑牢绳子，把绳子的另一头往楼下一丢，不过考虑到孩子太小，攀爬危险，又三下并做两下拉起绳子，把小孩子的腰一绑，先把孩子送下去了。当孩子安全了，拉起绳子的时候，那个女人，也就是孩子的母亲也不行了，晕倒了。无奈之下，小平头和保安又急忙用绳子绑好女人，二人合力把女人送了下去，只是当绳子再一次拉起来的时候，小平头和保安都吸了不少的烟，保安的情况更糟，都快站不住了！

小平头知道，再也没有力气送保安下去了，一发狠，对保安说道：“兄弟！我跟你差不多，要想活命，赶紧，自己顺着绳子爬下去！”

大概是听到了小平头的这句话，保安精神一振，顺着绳子自己下去了。这时，火势更猛了，小平头甚至有一种错觉，火已经烧到了他的后背！不过一点时间都没有了，往后看，又或者说去找排水管，紧跟在保安的后头，往下溜。

不过保安溜到二楼半的时候，体力不支，掉下去了，好在被楼下的群众用一块大床单接了个正着。要知道，即使是二楼半，保安的下坠之力也是很猛的。底下拉床单的人们还是略微有点混乱，在上面的小平头倒还抓得住绳子，不过小平头倒还四平八稳，像个猴儿一样，消防车这时也马上到了，照理来说小平头应当一点事情都没有了，可是，坏就坏在消防车的警报上面。

小平头吸了几口浓烟，刚才只顾着救人，也被熏了个晕头晕脑，大约消防车也是刚到，拉了警报，小平头怎么听都像是110警车的声音，以为是来抓自己的，一着急，没抓稳，也掉了下去。

保安前脚才被床单安全接走，后面再去接的群众还准备好呢，总之，小平头完全没有保安落在床单上的运气，也没落在下面的铺垫上，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水泥地上，听落地的声音，就知道骨头当时就断了好几根。

小平头醒来的时候已经做完了手术，他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周围围满了记者，还有各种闪光灯，为他们的英雄拍照呢！不过，这位“英雄”，本能地想挡住那些刺眼的灯光，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和左腿都动不了，被打上了石膏，胸口也是闷闷的。后来他才知道，他不仅鼻子歪了，肋骨也断了三根，其中还有一根差点插到肺里！也就恍惚了那么一会儿，小平头陷入昏迷，也知道自己成了英雄。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甚至认为即使再断几根骨头也是值得的！

一时间，闻讯赶来看望他的人络绎不绝，当然也包括那个和他一起救人的保安。不过，那个保安远没有小平头的那种待遇，保安还没和小平头说上几句话，就被人们挤出了病房。后面的人们显然也没说上几句亲热话，就被护士统统请出了高级单人病房。

这样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一个礼拜，来看望他的人才少了一些。在那一个礼拜的时间里，鲜花把房间都堆满了，连过道都放了不少。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衣着朴素的老太太来看他，她就是那个被救女人的亲妈、那个孩子的奶奶。

老太太的方言很重，她说了一些话，小平头并不能都听懂，但大约能明白。老太太的意思大概是，水果是提前买好的，但是准备好补偿给他的一大笔钱在半路上被偷了，只好等下次再来看望他的时候补偿了。

没人知道小平头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事实是，从那以后，小平头再也没有拿过别人家半个子儿。

就在老太太颤巍巍地迈出病房的那一刻，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坏人，多了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