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战略之争
“资本是没有办法才从事物质生产这种倒霉的事情，它也不愿意去从事物质生产，它总希望有更快、更轻松的赚钱手段，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家就胆大起来。”
—马克思《资本论》
就在大盘跌破2000点的那个下午，一场重要的战略业务讨论正在江南银行的总部召开。
江南银行的总部是原来的海关大楼，是一幢六层的欧式历史建筑，白色的花岗岩外墙，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还有门口一对威武的铜狮，外地的游客常常来这里打卡。在大楼的6楼会议室，没有遮挡，可以眺望到诗歌里描绘的湖光一色的景像。但此时，美景并没有给在座的人丝毫的轻松，相反讨论的气氛异常的焦灼。
这是江南银行例行的业务讨论会，由行长牵头，分管各领域的副行长、行长助理以及首席风险官、财务官、信息官等针对业务发展转型的重要议题进行深入讨论沟通，制定不同阶段战略会议。这几年江南银行在陈晓行长的带领下，从一个偏安一隅的民营银行，发展到了业务覆盖全国的股份制银行，今天的江南银行在全国有45家分行，200家支行，在册员工人数破万，并且在去年通过发行H股实现了港股上市，有效地提高了银行的资本充足率。而比补充资本速度更快的是其业务发展速度，资金的分配方向成了各个业务部门关注的焦点。
陈行长先让在助理分发了本次会议的纸质材料《关于加强开展资本市场业务，实现投贷联动的建议》，因为提前几天秘书已经将电子版发给了各位领导，于是会议直接进入了讨论环节，高效率的会议节奏是陈行长的典型风格。
“林行长作为建议的发起人，先说几句吧？”陈晓转向坐在左手边的林强副行长。林强中等身材，带着一副金丝眼镜，不同于其儒雅的外表，他做事极为进取，甚至带着一点江湖气息，很多同事叫他强哥，但他更喜欢别人叫他林博士。他是这几年江南银行资产规模快速增长背后的重要推手，其在银行的同业非标业务、债券投资等领域，细致评估，积极大胆出手，使得江南银行屡屡成为了创新业务的先锋，被同行称为“非标之王”。
“相信大家已经看过材料了，在今年我们尝试了通过资本市场，具体来讲是定向增发这个领域，以创新的业务模式进行了投入，截止到昨天收盘价格我们所有的项目都是正向的回报，这个市场正在发生很大的变化，规模后续也会快速扩张到1万亿以上，现在正是我行可以早期介入优良时机。”林强自信地说到：“大家都明白，我们江南银行这几年发展很快，但总体的规模远远无法与大型的国有银行相抗衡，我们靠的就是锐意进取的创新服务。”
一阵沉默后洪田续副行长率先回应：“我同意这几年江南银行通过创新举措获取了超常规的发展态势，但我们要分析一下我们主要的创新领域，我们投入的底层资产是什么？其实还是政府平台，国有企业，行业上是以房地产业为主导，前两者众所周知因为隐含了政府的兜底，可以用八个字形容，那就是大而不倒，公而不倒，而后者是地方财政的中流砥柱，总的来说我们的投资是高效率，高创新，但却是是低风险的，这是我们银行业务性质的本源。而现在介入股票市场，且不说如果规避监管的问题，这市场的风险可大的不是一点。”
“洪行长啊，当初我提出银行理财同业资金通过信托资管等通道给地产商你也是提出了反对意见，可现在你可是行里地产融资业务体量的头牌啊。”林强略带讽刺的说。
“这个恐怕不太一样。”洪田续有点涨红着脸回应着：“土地作为抵押品....”
“已经太同质化了，竞争白热化。”林强打断了洪的发言：“我们的创新模式在几年前是创新，现在只是常规，我们的总行部门和支行现在已经变得更加依赖关系营销，一年做上几笔这样的业务就能养活团队几年，还有什么动力去做更多的创新服务？同样我们风险管控能力也会简单化、弱化。”林强偷偷瞟了一眼陈行长，捕捉到了陈行长一个不易察觉的轻微点头，认同给了林强更大的信心说下去。
“我们行这几年每年都有大量优秀应届生进入，其中好多位清北研究生进入了我们总行各个部门，我们要利用好这些人才，对新兴产业，新兴模式进行持续的研究和支持，保持创新的战略定力。”
“除了我们，还有别的银行再从事类似的业务嘛？”首席风控官刘均平问到。
“有，这里有个案例。”林强把提前准备的另一份材料让秘书分发给了大家，有备而来是林强的一贯作风。“这个案例是一个国有大行的内部宣传案例，它们通过对集团授信审批，通过将银行理财10亿投入致该行下属的一个公募基金子公司所设立的资管计划，随后投向当地一家国有企业的定向增发，前后历时6个月。而一年后扣除全部的通道、投资顾问费用，净赚超过了10亿。大家要明白这家大行是出了名的保守低效率，尽管花了半年，但它做成了。我们不需要这么久吧？我们可以更市场化地和更多的白名单投资顾问合作，我们也可以利用其他城商行、农商行的资金，让自己更轻资产地上阵，我相信几年后我们就能增加千亿的资产管理规模。”
洪田续看着材料思索其中的问题，突然他眼前一亮：“林行长，这家大行的这个项目是占用了对其大股东控股集团的授信，况且又是国企，据我所知定增市场上大部分主体是民营企业，恐怕这是个特例了吧？”见林强没有立刻反应，他接着说：“从风险的角度看，你的投资本质也是一种贷款，第一还款来源是大股东，目前大部分的上市公司大股东都是持股平台或者个人，不是经营实体不具备还款的条件，那么就只剩下其持有的股票了，但股票相当一部分是限售股，处理起来也是麻烦，相比而言处理土地房产，可以转售拍卖，也可以转股合作开发，我们处理的手段经验都成熟多了。”
今天的会议上，洪田续第一次占了上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林强的反击。
林强微笑着说：“房地产业务果然是洪行长的心头好啊，刚才说得不少内容都是有道理的。”尴尬的场面氛围似乎有所缓解，这个一直是林强的一个异于常人的天赋，他总能在别人认为会情绪激动的时点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让对方冷静下来。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我也想一直这么做下去，可是现实不允许啊，现在利润一天天的在变薄，未来在预期中一点点的改变。今年政府的工作报告中，明确了完善抑制投机投资性需求的举措，促进房价回归，重点回到了保障房的建设，而更直观的感受是什么？我们的地产客户，它们的去化数据看了嘛？或者再简单一点，去售楼处去地产中介的门店，大家去感受一下，地产的周期是经济周期之母，要做好长期调整的准备。影子银行的问题今年也被强调了，后续那些政府平台和国企会没有影响嘛？”他拿起一杯水一饮而尽，接着说：“刚才洪行长的很多建议是非常中肯的，而针对这些建议再来规范我们这一块的业务才是我们立刻需要着手推进的。刚才讲到的企业性质，投民营还是投国企，什么样的标准，企业评级AA还是AAA？需要什么样的安全措施，质押股票还是现金？质押的比例？场内还是场外质押？流通股还是限售股？还是只要信用担保？我之所以强调这是创新，这就是创新的路径，我们不要一次就否定它，而是群策群力去完善和改进它，在一些别的银行看不上的或者看不到地方快速突破，我们江南银行才能保持竞争力。”
“我看这样吧，林行长尽快和团队一起再拿出一份投资清单来，把刚才说的各类风险要素，准入门槛再细化一下，你给其他领导也提前进行一下沟通反馈，届时我们再召开一个专题会议吧，期间相关业务可以推进，但不要冒进。”随着陈行长的一锤定音，一个资产潘多拉的魔盒正在慢慢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