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12岁笔录(2)
小A被温暖而刺眼的目光盯紧,不知不觉加快了心跳,放慢了呼吸。多亏了D的及时报站,否则,两个人还会继续僵持下去。这种感觉,对于A而言是一种折磨和煎熬。
“你有没有尝试过,在完全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突然爱上了他,或者不叫爱,是激素直接冲进了大脑,晕乎乎的又很温暖。”
A遇到C的时候并没有这种感觉,她和C的那段关系从来不是突然上头的热情,而是在竞争意识与青春期独特的张扬中发展起来的。单纯的女孩们总是重复幻想着电视剧的某段情节,祈愿相同的美景会出现在自己身后。可有的人无需幻想与构思,有些人却总是需要一些技巧和花招,才勉强实现别人一半的效果。很显然,小A属于第二种。如果把小A对小C的单相思归结为圣洁的爱情与纯洁的追求,未免降低了爱情的下限。
C曾对A说了一句最深刻的话,这句话留在A心里很久很久,不是难忘,而是不敢忘:“你真的了解我吗?你真的喜欢我这个人吗?如果你喜欢,那你为什么还要和别人玩得这么开?我只能认为你喜欢我也同样是玩玩,你以为我还会像别人一样上你的当吗?”
“可是你不也和别的女孩一起玩,你怎么就能知道他们不是为了玩玩,反而指控我呢?”
“因为直觉,我认为你应该懂的。”C冷漠地回复了最后一句,结束了与A所有的互动和感情。
是啊,像A这种人,永远都不是最有魅力的那一个,因为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所以不管不顾消耗着自己的善良与美好,用假惺惺的快乐和放纵的野蛮捕猎。她需要比别人花更多的心思研究说话的行为、交流的轨迹,才能在更多场合赢得过那些自带光芒的人。她的交友圈复杂,人际关系复杂,都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复杂的逻辑让自己在中心位置显得更有价值。感情,是最容易的逻辑,也是最复杂的那一个。因此,她轻而易举地跳了进去。
A做梦的时候永远梦不到爱,永远在同样的环境重复同样的程序:陷入——放弃——抽离。当最纯粹的感情被新的价值体系接受且习惯后,便很难还原成最初的样子了。A害怕再次陷落在爱情冲锋的战场上,她此时此刻是多么害怕竞争啊,如果有另一个女孩同样暗恋着自己青睐的孩子,或者更多个,更多有魅力的,比自己单纯的,家境富裕的......那她该怎么办呢?她还要一直伪装自己,故意牺牲自己的善良装点容貌,违心地、费力地追求着虚无缥缈的感情吗?还是用“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来不断麻痹已经失去痛感的神经留在他的身边呢?
这是A最怕做梦的理由。
H对于她来说,没有和W在一块时自在,也没有和C在一起时敏感,倒是增添了神秘却又耗费心力,因此A退缩了。
“嗨!”H别扭的一声问好,轻而易举地激起了A心底的波浪。
“嗨!”A没想好回复什么,脑子一热就关闭了话题,继续向后排的活跃空间走去。
“A姐,你喜不喜欢这个,特别好吃......”
“接着昨天的故事讲啊......”校车里渐渐活跃了起来。
接下来是一站又一站的换乘,A和每个人都打着招呼。
还剩最后三站了,车内空空荡荡,A、H、H的跟班,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孩子随着车子的颠簸晃动着,D今天缺席,所以A很难与H交流得来,尽管A在整个校车内都很吃香。H的跟班突然转过去和后面的男孩子讲话,这让两个人的氛围愈加尴尬了。
说呢,还是不说?
算了,等他说吧。
H从里座起身,换了个宽敞的座位,正好与A一排。
“你们班作业多吗?”他突然开口问。
“嗯?”A正处于无聊且疲惫的困倦中,被H突然的问题吓了一跳。
“你困啦,对不起打扰你了。”H小声抿了下嘴。
“啊,没关系的,我这个时候就会累。”
“可是你刚才不很开心地玩儿吗,这么快就累了?”
“是啊,这么快就累了。回家还要赶作业,想想就心烦。”
“你喜欢现在这样吗?”H顿了下,小心地问了一句。
“哪样儿?”A对喜欢两个字比较敏感。
“就是你刚才那样,和很多人都能玩得开。”
“不喜欢,但是也很喜欢,怎么说呢?这很复杂,完全取决于我想不想喜欢。”
“所以你想吗?”
“我......我也许是想的吧”,A耸耸肩,“谁知道呢?我总是变来变去的。”
“不过我很羡慕你啊,你朋友很多。”H小声嘀咕着,转头望向窗外。
“可是朋友多也很困扰的,有的时候......”
“但是我没朋友啊,有朋友的人怎么能理解没朋友的呢?“
“你不是有......吗?我看他总跟着你一起上车。”
“他吗?但我俩不算朋友,就是普通同学。”
“我看不像,明明你们有说有笑的。”
“有说有笑的就一定是朋友吗?”
“那D呢,你俩不是很早就认识了,她还算不上朋友吗?”小A的情绪竟然有些冲动了。
“D,她算......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存在,对我来说更像是亲人。”
“那你觉得什么人能跟你做朋友呢?”事情逐渐找到了突破口。
“我凭直觉。”
A全身的血液再次被“直觉”二字冲了上去。“直觉”的结果总是特别容易预测,因为它诱导着孩子们喜欢单纯可爱的人,喜欢温暖可亲的人,喜欢善良刻苦的人。凭借直觉,A已经彻彻底底失去被尊重喜爱的通行劵了。
于是A没有继续回应,她开始反思,反思自己是否应该为顺应某些人的直觉而改变自己,如果自己中意的孩子喜欢这个类型或那个类型的对象,她可以提前建设新的人格做以备用,这个独特的人格不能被其他人过度关注,一定要足够隐秘才行。
确实,只有抓住直觉的弱点,才能够利用直觉的力量。
“在你的直觉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啊?”A故意将头靠在前面椅背上,露出更和谐可爱的左侧脸,回看着H被路灯光影晃来晃去的脸问道,“不说也没关系的,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不用迁就我。”A收回期待的目光,将一旁的书包放在腿上,把头埋进去,俨然一副疲累的神情。
“初一的时候,你好像不是这个样子”,H默默地追回着即将消灭的火星,“挺活泼、挺可爱的。”
活泼和可爱这两个褒义形容词令小A震惊又欣喜,最原始的赞美很久都没有降临到她的世界了。无论是学校里的人,还是家里的人,从来没有赞美过她活泼可爱,因为这类词汇总是和小白兔等的确单纯的个体关联,也确实触碰到她内心最不想示众的另外一面——被真正的理解和接受。
她又想到W,W是和她相处最和谐的人。尽管他们总吵架,可她就是喜欢口无遮拦地发泄自己的情绪,而他偏偏习惯听着她无休无止的纠缠。就像两个齿轮咬合过程中难免会有压力、磨损,但是磨平所有的锯齿后只留下两块平庸的钢铁一样,他们一旦失去了正确的环境和条件,一切都凭空消失了。
某次A和W不再吵架,反倒认认真真地谈起人生。
“你是装的吧,你并不想这样。”W很认真地说。
“我没有。”A故意掩盖着自己被看透的小心思,闷声回了一句。
“你别勉强了,我看得出来。”W一脸认真地继续下去。
“我真没有。”A脆弱的心理防线被轻轻挑衅了,但她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
有时候,A想着想着,自己就轻信了,她真的认为自己外向到可以忽略周围人的评价,尽管10年以来,她一直以著名的内向与不善社交冠名“优秀学生”的称号。于是在一脚踏入新环境时,她便急切地摆脱原初的状态,逃避弱小与怯懦的自己有两个办法,一种是妥协并承认,一种是反抗到底,她毅然决然地选择改变与挑战,只为在新环境中快速成立以自我为中心的社交模型。她确实成功了,每个孩子都认为她足够开朗,甚至有些莽撞。女孩子们羡慕她的好人缘,嫉妒她没有精致的外表却有强烈的社交魅力,尤其与男孩儿交好。
只有W知道她的谨慎和渺小,沉默着不作干扰。
他是对的,我是在假装。A再次停住与H的交流,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