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塞翁失马宝钗入宫
上回书正说到宝玉回到翰林院，见大伙都在议论薛家被抄的事儿，便想上前去打听打听。可众人一见是他来了，便都止住话头散了。众人知道贾家和薛家是亲戚，不敢当着宝玉的面议论这些事儿，更不敢叫他参与进来。宝玉自觉没趣只好在一边闷头抄档子。
到了下晌，终于传出来消息：北静王爷进宫保本，天子开恩，薛家只问了一个私藏贡品，亏空内帑的罪名。虽然死罪得免，但活罪难逃。朝廷收回薛家行商龙票，家产抄没入宫，薛蝌流放边地，妻女罚入浣衣局为奴。至此，薛家是彻底完了。宝玉听到这个结果，亦喜亦忧。喜的是，贾府逃过一劫；忧的是，薛姨妈、宝姐姐、宝琴都要入宫为奴，好不悲惨！
傍晚时分，宝玉从翰林院回到家中，见过了贾政，方知道整件事的原委。原来是金桂死后夏家不平，就买出来御史彻查薛家的黑料。也不知道从甚么地方打听来一个消息，说薛家私藏反王棺椁是义忠亲王老千岁的余党残孽。此事被御史一本奏入朝中，天子阅之暴怒，立刻降诏，令北府查抄薛宅，却也没抄出什么东西。于是又拷问薛蝌，多亏当日薛蟠这件事做的十分机密，没有留下什么证据把柄，连薛蝌也不知情。后来北静王爷入朝，跟天子晓以利害，直言各家需要安抚，不可再因旧案掀起大狱，天子这才作罢。只问了薛家一个私藏贡品，亏空内帑的罪名，与他人无干。
宝玉又问薛姨妈和宝钗如何。贾政只能摇头叹息道：“如今咱们贾家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能管得了这许多。这件事今天你母亲已经来跟我闹过了，你就不要再来烦我了。这个时候，咱们也只能明哲保身喽！”宝玉听罢，暗中为宝钗、宝琴难过。
咱们话分两头单说宫中浣衣局。这浣衣局来是宫里专做粗活、杂活、脏活、累活的一处衙门。起初是让新入宫的小太监干，后来逐渐改为犯罪官员的家眷或者有过失的嫔妃、宫女、太监。总而言之，就是个宫中惩罚罪人的地方。
薛姨妈和宝钗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夫人小姐初到了浣衣局中难免要受一番活罪。起初每日干不惯这些粗活，稍有怠慢，便被管工的悍妇打来骂去，还不敢反抗。若这一天派下来的活计完成不了，晚上便要罚饭。除了管工打骂之外，这里的老人还要欺负新人。莺儿不过就是跟一个被贬的宫女吵了几句嘴，便被人推进水缸，捞出来时浑身已经湿透。其时天气已凉，莺儿所住的矮房里却没有火，不几日便得了伤寒，别说是药，连热水都没一口，最后就这么病死了！薛姨妈和宝钗求天不应，求地不灵，只能眼睁睁看着莺儿的尸身被人拖走，埋在哪都不知道。
凡此种种，这些弱女只能是听之任之，逆来顺受。白天不敢哭，只能晚间躲在被窝里暗自垂泪。每天不是洗衣服，就是缝衣服，要么就是刷马桶，倒夜壶。不到半月，手上都是干裂的血口子，曾经的芊芊玉手，如今都成树皮了。
却说这一天，宝钗、宝琴两人正在那干活，不知道从哪跑来一个半大小子。只见他穿着一般太监的蓝布罩袍，没戴帽子，在院子里这瞅瞅，那看看，很是好奇，看啥都新鲜。走到宝钗和宝琴这儿，小太监仔细端详俩人，忽然问道：“这么鲜花嫩柳的两位姐姐，怎么也在这里干这等粗活？真是糟践了！”
宝琴和宝钗抬头看看这个小太监，也没吱声。但这孩子不停地问，宝钗便答道：“是我等犯了国法，故此被罚在这里赎罪的。”
那个小太监盯着宝钗看了一会，笑道：“姐姐长得跟天上的仙女一样，能犯什么罪？肯定是他们搞错了。”
宝钗看了看小太监天真的小眼睛，苦笑道：“便是判错了又当如何，你还能把我从这里捞出去吗？”
小太监听了此话，眉毛一挑，腰板一拔，竟当了真，对宝钗打包票道：“这有何难！不就是从这里弄两个人出去吗！我回去跟娘娘说一声，保管两位姐姐明天就能出去！”
宝钗听他这么说，又把这孩子上下仔细打量一番，见他虽然穿着的是太监的衣服，可脸上却保养的极好，说话行动也没有奴才的神态，不免心中一动，顺势言道：“姐姐我还真就不信你有这么大本事！这里是什么地方？岂能来去自由，随随便便就出去的？当初我家花了上万的银子也没把我们姐妹保出去，你一个小公公就有这手段？还是别吹牛了！小心待会这里的嬷嬷打你的屁股！”
小太监一听宝钗这是看不起自己，越发急了，对宝钗保证道：“大丈夫无戏言，一言既出，什么马难追！若姐姐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里洗衣裳，我，我就变作一只乌龟来这里同姐姐作伴！”言罢便一溜烟地跑了。过了一会又回来了，原来是问宝钗和宝琴的姓氏小字，家乡出身，就跟真事儿一样。宝钗立刻就把自己和宝琴的姓名身世跟这小太监大略讲了一遍，那小太监牢牢记下，这才又跑开了。
宝琴全程没有说话，只在边上看着小太监和宝钗斗嘴。见小太监跑开了，这才问道：“姐姐，这是个什么人？你把咱们的身世都跟他说了，真有用么？”
宝钗诡秘一笑，言道：“我也不知道，或许这就是咱们姐俩的救星吧！”说话间，管工的嬷嬷又过来了，这二人赶快埋头干活，不再吱声了。
转过天来，宝钗和宝琴照例去管工嬷嬷那里领活计，还没进门，就见管工嬷嬷从房里走了出来，态度上竟然比往日要和善了不少。只听这婆子言道：“宝钗宝琴，从今儿个起，你们俩就不用在我这儿混了。今儿早，景阳宫那边来人点名要你们两过去伺候。这一次你们俩可是交了宏运，攀上了高枝儿。日后发达了，老姐姐我不求二位姑娘提携，只求姑娘不要记恨便是了。这几日你们在我这，也吃了不少苦，老姐姐我也是在这地方闷傻了，有眼不识金镶玉，万望二位姑娘海涵。”言罢竟然要给二人下跪，宝钗宝琴连忙上前搀扶。这时候又从里面走出来两个老宫女，见了宝钗和宝琴，不住口地赞许，说什么小爷儿果然有眼力，竟然从这叫花子堆儿里选了这么两个美人出来，说话就要带她俩出去。二人说要回去收拾一下行礼。两个老宫人却讥笑道：“我说二位姑娘，你们那些破烂儿有甚么好收拾的，到了咱们那儿，小爷儿给你们俩人制备全套新的！你们那些破烂，拿过去也是烧火，二位姑娘还是别麻烦了！”说着话拉起宝钗宝琴便走。
宝钗和宝琴跟着两个老宫女，出了浣衣局这院，东拐西绕，竟然一路到了东六宫，中间的路线就跟串迷宫一样，究竟怎么走，全凭这二位宫人领着，不然真要走丢了。好容易把小姐俩领到一座宫门前头，抬头看时，匾额上赫然是‘景阳宫’三个大字。宝琴那里不明所以，宝钗这边心里可是乐开了花儿。
两个宫女把她俩从角门领进宫去，先带到偏院梳头洗脸，沐浴更衣，身上都掸了一层打鼻儿香的花露水。而后又带到一间伙房给她们吃了些茶水点心，算是早饭。这一通儿都忙活完了，又领着她们到了偏院里的一处卧房，在里面等待她们的竟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看这妇人的穿着打扮气质谈吐，地位似乎在这两个宫女之上了。果然这二个宫女见了她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毕恭毕敬的。只听两个宫女轻声回禀道：“妈妈，我们把小爷儿要的人从局里带回来了，请您老过目。”
那妇人听说人来了，便转过身来仔细打量宝钗宝琴，看得俩人浑身直发毛。看了许久，方听这妇人言道：“果然是两个美人坯子。难怪咱们小爷儿被你们两个给迷住了，昨天回来就去娘娘那说，点名要你两个过来伺候。这也是你们两个妮子前世修来的福分，今生今世能够到我们小爷儿身边伺候。说说吧，你们两个是怎么个出身？如何进了浣衣局？”
宝钗和宝琴便把自己的身世简要说了一遍。这妇人一听是皇商家中的女孩子，便笑道：“这便不是外人了，你们家里过去就在内府替皇家效力，终究比那些读书人家的姑娘更董事可靠些。”而后又详细讲了这宫里的种种规矩和禁忌，平日需要注意什么，小心甚么，如何走动，如何作息，哪能去哪不能去，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凡此种种，宝钗和宝琴两个连连称是，不敢多说一个字。
训诫完了，这妇人便领着二人到了中路的寝殿。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正在寝殿的暖阁子里由几个太监伺候着梳头。见他们三个来了，头来没梳好，便跑了过来，见了宝钗宝琴，拍手笑道：“这下你们俩个可信了！”正是昨日那个小太监。宝钗宝琴赶忙跪下给小爷行大礼。这位小爷也不拦着，坐在一个绣龙墩子上，坦然受之。待行完了礼，小爷儿又吩咐那妇人道：“这里没有妈妈的事儿了，让她两个留下伺候便是了。”那妇人道个万福，又对宝钗宝琴嘱咐几句，便退下去了。
到底这位小爷儿是何方的神圣？能给薛家来带什么转机，咱们下回再说。